弈動長安 第十手 死棋
一股無形的魔道力量,隨著這一子的落下,朝著海池深處席捲而去。
無形的波紋掃過了海池中,掃過了緊緊握著機關核,意識沉浸其中的狄仁傑!
弈星再次落子,這一次,黑色的棋子下在了白子旁邊,一黑一白的棋子,落在天空倒映的星辰之中,與滿天星斗微妙的重合在了一起。
黑白棋子猶如陰陽一,般帶著周天星斗旋轉起來,將整個海池化為了棋局!
機關核所藏的意識空間中,索元禮突然注意到一片黑暗的意識空間中出現了一線光芒,他的意識集中在那一點微光之上,光芒迅速拉近,卻是一枚落在黑暗中的白子。
索元禮臉色劇變,他猛然轉頭對狄仁傑道:「懷英,快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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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弄清真相的狄仁傑又豈會輕易退出,隨著這枚白子旁邊,又多了一點無比深邃的黑暗,一黑一白的棋子猶如一道枷鎖,徹底封鎖住了這片意識空間。
狄仁傑在外面的身體微微皺眉,將自己胸口的機關核抓得更緊了!
「不好……」狄仁傑也察覺不妙,他想要將意識抽離這片空間,卻發現有一股強大的魔道力量,封鎖住了機關核!
「這股力量……」狄仁傑面露驚愕之色。
這是和那天晚上,兩枚棋子施展的魔道相似的力量。
自己要來海池的消息,只告訴了元芳,雖然也沒有避著別人,但選擇他的意識進入機關核查看索元禮記憶的時候下手,時機把握的太過巧妙——這是一個陷阱!
索元禮看著那兩枚棋子苦笑道:「看來懷英殺了我之後,已經是他的眼中釘了!竟然讓他派出『星』來對付你!」
「星?」狄仁傑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我還以為你知道『弈星』會來!是特意為我布置的陷阱呢!」
「我怎麼會……」
索元禮突然反應過來,抓了抓腦袋不耐煩道:「你都要死了!能不能別套我的話了?有時間趕快破解這盤棋……我可不想拉一個好朋友陪著殉葬!」
狄仁傑印證了心中的某些猜測,看著意識空間中不斷浮現的一枚枚棋子,低聲問道:「這盤棋?」
「你應該知道,世間存在著名為『魔道』的力量,可以駕驅烈焰寒冰,可以驅使黃沙、金鐵……這股力量不同於機關一般尊從於秩序,利於疏導控制。魔道的力量是混沌的!雖然強大,可以實現許多不可思議的偉力,但卻也難以控制。」
「就算是那些自古傳承魔道力量的家族也難以馴服。不謹慎的接觸魔道的力量,更容易墜入黑暗,反被魔道的力量所控制!」
「所以星的老師教導他,將魔道之力化為棋子,落在空間中魔道力量交匯的點上。以棋為陣,以天機為法,驅使魔道的偉力……「
「這一力量的大成,便可以用棋子,布置出隔絕空間的『虛空棋盤』!」
「通過天機之道,以棋局操縱魔道之力,傾壓敵人!」
狄仁傑問:「所以,困住我們的力量,就是那個『虛空棋盤』!」
「是困住你!」索元禮白了他一眼:「我已經死了……這事和我沒關係!」
狄仁傑淡淡道:「因此,為了不把你哭鼻子,叫媽媽的事情說出去。你準備把我滅口嗎?」
索元禮板著一副臭臉,看著狄仁傑一點羞愧之意都沒有的臉龐,嘆了一口氣道:「彼其娘之,誰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索元禮凝視著面前漸漸複雜的棋局,突然伸手捻起了一枚白子,「想要破解天機棋盤,就只能贏下這一局棋!不然等到棋局完成,你的意識就會永遠的被困在棋盤之中。這是一局絕殺!」
…………
海池之上,弈星凝視著身前顯化的棋盤,突然低聲道:「這可不是狄仁傑的棋路,你還活著嗎?影子!」
他閉上了眼睛,手中浮現一枚棋子。
隨著棋子落下,緩緩的沉入海池中,像是一枚石子慢慢的陷入湛藍、無邊的深海。
他的意識也隨著這枚棋子落下,來到了那片意識空間。
在這片意識空間裡,漸漸步入中盤的棋局,讓充斥著空間的那台巨大機械漸漸的合攏,巨大的鋼鐵壁壘,在齒輪和轉軸的推動下,緩緩傾壓下來,帶著近乎窒息一般的壓迫感。
推動著整個機關棋局運動的那個意志,絕然而冷酷,讓狄仁傑兩人沒有一絲喘息的空間,就像一台精確的鐘表,漸漸指針轉到了終點。
仿佛下一瞬,這裡就會徹底的封閉,成為一個絕望的牢籠。
…………
明世隱看著那個沉浸在面前棋盤上的方圓世界的孩子,他的小臉微皺,仿佛全付身心都已經投入了棋盤之中。
明世隱來到那個孩子的對面,這才驚醒了他,那個孩子連忙站起來道:「老師!」
明世隱看著遠方聳立的太極宮,以及太極宮俯視下來,被街道整齊劃分,猶如棋盤方格一般的坊市,回頭對弈星道:「那裡,才是你下棋的地方!正如這棋盤……」
他捻起一子,落在了殘局上,「黑白交疊,詭譎變化,人心難測!」
弈星懵懵懂懂的抬起頭,看著微笑的明世隱,握拳堅定道:「弈星會為堯天贏取勝利的!」
明世隱的身影已經漸行漸遠,聽聞他的話,也只是在夕陽下腳步微微一頓!繼而道:「想要在那裡下棋,你要學的還有很多!比如莫測的人心,比如魔道的力量,比如機關術……」
「明日!你就和我學習卦象和天機魔道吧!至於機關術,我也為你找了一個老師……」
「你要我教的,不會就是這個小鬼吧!」一個慵懶的聲音含糊道。
弈星恍然回頭,看到一個滿身油污,鬍子拉碴的男子站在他的身後,正在調整著自己機關手臂之中的一個零件。
「你是誰?」弈星露出小動物一般警惕的眼神。
「這個小鬼,看起來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男人拉起臉上的護目鏡,操縱著機械臂握緊拳頭,然後攤開機關手,一根一根的屈伸著手指,同時他嘴裡還叼著一根草葉,任由自己的雙手撐著下巴,十分放鬆的靠在棋桌上,懶散道:「為其他人而活,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了!」
「把你的髒手,從我的棋盤上面拿開!」
弈星按住自己心愛的棋盤,惱怒道。
「要尊師重道啊!小鬼!」男人不以為意,哈哈笑道,拔腿趕上了明世隱。
明世隱微微側頭,背對著男人只露出了一個側臉:「圍棋、魔道都是需要鑽研都能獲得成就的領域,機關不比它們更簡單。你只需要教他一些淺顯的機關術好了!長安是一座機關之城,想要在這裡下棋,就不能對機關一竅不通。我們的計劃,還需要他來執行!」
「他?」
男人回頭打量著弈星,眼中流露出一縷複雜的神色。
半年後,弈星正襟危坐,蒙著眼睛,雙手摸到了一個機關魔盒上。
他翻轉著魔盒,側耳傾聽其中機簧運轉發出的細微聲響,很快,魔盒轉了一圈後,弈星的手就飛速的動作了起來,他或彈或挑,按動著魔盒上的隱蔽機關。隨著魔盒上不斷彈起細微的凸起,花紋不斷的變化,最終整個魔盒猶如蓮花一般徹底打開,露出裡面隱藏的一個機關小人!
正是弈星的模樣……
弈星摘下蒙眼布,旁邊的索元禮拍掌道:「二十七步,一步也沒有錯!」
「要不要拋棄了明,做我的弟子吧!我們索家的機關術,在長安可是赫赫有名的……」索元禮伸手戳了弈星的臉一下,提議道。
弈星微微皺眉:「影子,不要拿老師開玩笑!」
索元禮看著他越來越沉著、冷靜的面孔,唯有見到,或者提起明世隱,才會有幾分反應,不禁搖頭感慨道:「明這個傢伙,總是把一切都看作棋子。權衡著棋子的價值,做出取捨!」
「取捨,乃是圍棋的根本道理。無法做好取捨,算清每一顆棋子價值的……不配做一個棋手!」弈星抬頭道。
索元禮的探出去摸他腦袋的手,停滯在了半途,他低聲嘆息道:「那麼你……算得清棋盤上每一粒棋子的價值嗎?」弈星驚訝的看著索元禮,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問這樣一個問題!
「換句話說……」索元禮平靜道:「你懂得什麼是棄子嗎?」
…………
狄仁傑在那片黑暗的意識空間中掙扎著,被困死在機關核的記憶之中。
這片空間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巨大的機關零件互相咬合,摩擦,發出「咔咔」的聲音,巨大的齒輪,複雜的傳動裝置,以及一根根轉軸和翻板,在他們身邊不斷翻起,讓這裡成為了一個巨大的機械。
這台機械推動著一個占據整個世界的巨大棋盤運轉,每走一步棋,這台巨大的機關便咬合死了一度,待到棋盤上三百六十一個眼位下滿,黑子若是無法取得勝利,整個機關便會鎖死。
索元禮的機關核將成為一個絕望的意識囚籠,將他永遠囚禁在這裡!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黑白面具少年的身影,從索元禮的意識深處走出,來到了狄仁傑的面前。
他端坐在這個巨大機關棋盤的另一邊,猶如執掌著這局棋的神祇,將這枚機關核化為一個被棋盤封印的牢籠,想要打開的唯一辦法,就是贏得這局棋!
但就在那個少年出現的一瞬間,狄仁傑的心就沉入了海池的最深處。
「弈星!」
他低聲喃喃著這個名字,雖然他帶著面具,但狄仁傑心中早有答案,或許是海池意識環境的特殊,或許是他已經決心將自己的意識困死再此……無論如何,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身影,都驗證了一些東西!
這個將替長安迎戰扶桑小王子,更是曾經接連戰勝三位國手,令他們次日輸給了扶桑小王子,棋藝莫測到不可思議的神秘少年!
狄仁傑雖然懂一點棋術,更被棋侍詔才稱讚很有圍棋天賦,精研幾年,或許也能成為一代國手。
但和眼前這個少年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不……甚至連比較的意義都沒有!
當然,若是比破案……
狄仁傑想了想,弈星多半也就是那天大理寺盜竊案中,使用圍棋為武器的那個神秘人,念及此人犯案的手法之細膩,計劃之完備……他當即換了種說法——若是比處理政事,弈星定然大有不如!
「元禮,你和他應該下過棋,可有戰而勝之的辦法?」
索元禮苦笑道:「別指望我,在下至今沒贏過……」
「我來更沒希望……」狄仁傑眉頭微皺,苦思凝想破局之道。此番被逼到此處,已經是十死無生的殺局了!自己輸得,幾乎一敗塗地……自己還是忽略了太多東西了!
「我早應該想到,元禮是一枚棄子!」
狄仁傑讓索元禮替自己執棋,他則在一旁推理起來,希望讓弈星分心兩方面,開闢第二個戰場。
「在盜圖之前,不,甚至是更早,你就已經將索元禮視為一枚棄子了!」
狄仁傑用手抵著下巴,低聲分析道:「元禮對你來說,更像是一個警戒機關,當他被觸動的時候,就說明我已經威脅到了你的計劃。」
「元禮在大理寺盜竊案之後,其實對你就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之所以放在我身邊,只是為了試探,我查到了哪裡。你們入侵大理寺的企圖被我破壞之後,第一步,便是由你出面,耗費三位國手侍詔的心神,令其在第二天的比試中輸給扶桑小王子。」
弈星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所謂國手,大抵言過其詞了!勝過他們,並不難!」
「第二步,則是將此事鬧的沸沸揚揚,天下皆知。扶桑小王子一事,涉及宮閨隱秘,哪有那麼容易鬧的天下皆知?」
「哼!」狄仁傑一聲冷笑:「多半,有你們在幕後推手!甚至在那一戰前,你們就已經開始造勢。什麼古青松,顧大娘,孫參軍皆是如此……」
「能造成如此聲勢,應該是你們利用有人在平康,或者長樂坊的情報優勢!那裡不但消息靈通,而且想要操縱輿論,也很便利!」狄仁傑露出一絲微笑:「看來我已經接近你們了!因此,才會讓你們感覺到危險!」
「你出現在平康坊,的確出乎了我的意料。」弈星平靜道:「但這也正是令我動殺心的原因!」
「因為平康坊,有你想要保護的人!」狄仁傑壓低了聲音。
「至於第三步,則是由牡丹方士,將你推薦給陛下!」
「牡丹方士……」狄仁傑重複了這個名號:「他也是你們的人?」
弈星淡淡道:「你所見到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我們!至於我,也可以是任何人……」
看到弈星沒有正面回答自己,狄仁傑心中泛起一絲遺憾,雖然他有九成把握此人就是弈星,可猜測就是猜測,一切要有證據。哪怕是言語誘導此人,也算是一種主觀證據。
沒有任何證據就想說服陛下,抓捕幾天後那場驚世棋局的主角,這非但不是陛下性格,更違背了自己的辦案原則!
但若是有一分證據,他或許可以說服陛下,阻止那場棋局!
「由此,你們的布局,也就完成了大半!但我還有一些線索無法串聯起來,那就是你們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圍棋、機關、雲棋台、太極宮、大理寺盜竊案,我還缺少最關鍵的一環,將這些聯繫起來,推斷出你們的目標!」
「但,很接近了!不是嗎?」
「至少能確定,你們的目的在太極宮,會在那場驚世棋局之時動手!」狄仁傑平靜的分析著,仿佛要逼著弈星更果斷的除掉自己。
弈星卻淡淡道:「你或許太高估自己了!有些人自以為是棋手,但說不定只是被吃掉的棋子而已!」
「是嗎?」
狄仁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道:「也因為如此,我接近了元禮,觸動了你們的警戒!」
「而在我靠近你們的時候,你們也在對我布下殺局……我唯一沒有算到的,就是你們將元禮作為棋子時,竟能如此的冷酷和果斷!」他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他至死都沒有出賣你們,對我這個好友更是滴水不漏。而你們卻早就定下了他的死局,甚至坐視著,他被逼上死路!」
此時,狄仁傑注意到,弈星冷靜的推動棋局的手,終於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
「棄子!」
「你想的沒錯,索元禮,的確是一枚棄子!」
明世隱提走了棋盤上的一枚黑子,平靜道:「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都有其價值,有的嵌入對手的棋勢之中,看似孤立,卻足以成為撕開棋勢,屠掉大龍的那枚楔子。有的同氣連枝,可以成為布局的根基,一枚一枚連綿開來,雖不起眼,卻是連『氣』的脈絡……」
「還有的已經深陷對手的局中,看似威脅著對手的心腹,實則已經成為對手圍繞布局的那一點,如此再在那枚棋子上投入,被吃掉的,可能會更多。」
「這種情況下,不妨順勢布局,引誘對手在那顆棋子上投入更多,然後以此為陷阱,屠掉大龍!」
明世隱在棋盤上落下一子,赫然威脅著弈星黑棋的大龍,在先前布局的時候,他就利用弈星的一小片棋子為餌,引誘他在這一片局部下了太多手,使得棋形和大龍已經失衡,此時突然朝著弈星的棋形薄弱處猛烈進攻。
這本是很平常的棋理,弈星雖然被牽扯了太多的主意,但以他的棋力,想要挽回太簡單了!
只需要割捨一部分棋子,牽扯明世隱的白棋,然後重新穩定大龍!
但弈星拿著白子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因為明世隱教他的,已經不再是棋盤上的棋理了,而是在長安這個棋盤中下棋的『詭道』!
是將別人都視為棋子,自己作為下棋的人,用棋子的『價值』去實現自己的『目的』的棋道!
是為了『勝利』,可以犧牲一切的『道』!
「不要被無謂的感情蒙蔽了雙眼,這是一個棋手最基本的道理!我教你天地為棋,人心為棋,萬物為棋,現在是該告訴你,任何人都可以作為棋子的道理了!」明世隱冷酷道。
「在長安這盤棋中,與我對弈的從來不是狄仁傑!」
明世隱緩緩起身,右手托著法器冷漠道:「狄仁傑是一個神探,在你有心算無心的謀劃之中,他只是因為一個巧合就敏銳的察覺到了問題,導致我們竊取秘閣情報的計劃失敗。而後又在我天衣無縫一般的謀算中,僅憑一個印象,察覺到了你的身份。但這都不要緊,真正讓我欣賞的是,他很快就察覺了索元禮的存在,然後大膽的將他放在自己的身邊。」
「索元禮才是所有線索的關鍵,如果他被撬動,整個計劃便有被翻盤的可能!」
「這顆棋子深入大理寺中,看似是我們嵌入對方棋局的關鍵,但若對手圍繞著他布局,而我們還在他身上落子,他們牽扯的破綻就越來越多,直到……足以掀翻局勢,威脅我們的大龍!」
「這樣的棋子,再有價值,也只是毒餌。」
「所以他必須成為棄子,如此一來,狄仁傑在索元禮身上投入的精力,他下的那幾手棋,都成了破綻,所以我故意泄露了雲棋台這步棋,讓他知道我們的計劃將在三天之後開始,讓他知道整個計劃將圍繞著太極宮進行。利用時間的緊迫,逼他不得不提前收網,去動索元禮這枚棋!」
「影子……」
弈星顫聲道,他沒有說起索元禮的真名,依舊是用著他的代號,仿佛這樣就能讓他把索元禮化為那一抹淡淡的陰影,而並非那個時常微笑,會打亂棋盤耍賴,一開始認識自己,還懷疑自己是機關人的男人。
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無意中窺見他那滿是傷疤,猙獰恐怖的身軀,以及傷痕累累的身軀下,那個飽受痛苦,早已疲憊不堪的靈魂……
忘卻!
「星!」
醉醺醺的索元禮趴在酒桌上,含糊道:「你為什麼整天盯著那個棋盤?」
「為了得到老師的認可……」弈星嚴肅道。
索元禮伸手打亂了棋盤,弈星猛然抬頭,神色惱怒,撐著桌子站了起來,死死盯著索元禮。
「認可?成為別人手中的工具,可稱不上認可。沒有人會在乎冷冰冰的棋子,真想獲得認可,你先得找到自己的歸宿!」
索元禮朝著後面大喊道:「楊玉環!」
「嗯?」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樓閣之中傳出,楊玉環抱著琵琶,推開了窗戶。
索元禮按著弈星的頭,笑道:「我和星準備去看你們晚上的演出?」
阿離抱著花傘,雀躍的從楊玉環身邊探出頭來:「星不下棋了嗎?」
「哈哈哈哈……棋什麼時候都可以下,但這場演出,阿離你們可是準備了很久啊!」
索元禮拉著一臉冷漠的弈星,來到楊玉環和公孫離身前,看著兩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同伴,弈星微微抓緊了拳頭,有些說不出話來。
清冷的楊玉環,看著有些沉默的弈星,撥了撥手中的琵琶,露出了一絲神秘的微笑。
…………
「喂!俺可不是什麼鬼鬼祟祟的組織都會加入的!一個跳舞的,一個彈琴的,還有一個下棋的,你們這是長樂坊什麼奇葩組合嗎?俺可是打拳的真男人!像你這樣柔弱不堪的小白臉,被俺打一拳,會哭很久吧!」
大大咧咧的混血魔種抱著結實的臂膀,不屑的瞥著端坐在棋盤之前打棋的弈星。
弈星捻起一枚黑子,突然伸手一彈,棋子飛射向了裴擒虎。
老虎猛地向前伸手,抓住了棋子,嗤笑道:「暗器嗎?準頭有了,但力道也太弱了吧!這也能傷到人……人人人人……」
一股魔道的力量突然襲來,麻痹了這隻老虎的全身,他顫抖著向後躺在了地上。
楊玉環抱著琵琶幽幽從他身邊滑過,剛剛那棋子落下的時候,似乎還有一聲琵琶撥動的琴音,只有公孫離抱著傘跳躍到了裴擒虎身邊,低頭看著壯實的大個子,感嘆道:「得罪了星和玉環姐姐,你要倒霉很久了!」
裴擒虎已經緩了過來,本想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和那個陰險的小白臉分個勝負。
卻看到一張明媚的臉擋住了上方的天花板,粉紅的髮絲垂落下來,鼻端隱隱的香氣讓他不禁臉色一紅,悄悄低下了頭。
「來日再和你分個勝負!」小老虎逃也似的跳了出去。
「哼!」弈星發出一聲微弱的冷哼。
…………
「終於認同了同伴……卻要把他們視為棋子嗎?」
弈星的心漸漸沉入了黑暗。
明世隱掃視了一眼棋盤,突然轉頭道:「不用再下了!你的心亂了!棋自然也就亂了,如果兩天後你還沒有想明白,未必能戰勝的了那位扶桑棋手!」
他看著低著頭,漸漸被黑暗籠罩的弈星,冷漠道:「今天,狄仁傑是否應了這步棋,結果就會分曉。」
「索元禮已經回到了大理寺,這局棋就結束了吧!」
明世隱看著跪坐在棋盤前的那個孩子,冷著心淡淡道:「不要讓我再失望了!將情感囚入囚籠,我允許你留下的,唯有勝負之心!」
明世隱轉身準備離去,身後弈星卻顫聲道:「父親大人!」
「我也是父親大人的棋子嗎?」
弈星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神中滿是孺慕。
明世隱身子微微一頓,已經被黑暗遮掩的面孔,神色不明,唯有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最終也只是低聲道:「是的,你現在也只是一枚棋子。但我希望你能成為一個比我更好的棋手!有時候,誰下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贏取的東西是什麼」
「是堯天嗎?」
身後的弈星語氣顫慄:「是父親大人所追求的——堯天盛世嗎?」
明世隱凝視著夜幕下的長安,微微點頭:「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如今的長安,還不配稱之為堯天!這座光明之城的陰影,身在光明者如何能看見?唯有處於黑暗,才能根除那些陰影!」
「所以,你們是堯天!」
明世隱在心裡低聲道:「隱藏於黑暗,但必將重現於光明中的堯天!而我將背負著所有的仇恨與黑暗,哪怕就此沉淪!唯有我,不屬於堯天!」
「我是必將被埋葬的黑暗和過去……而你們,則是光明的未來!」
…………
「不是他!」狄仁傑觀察著弈星,心中有些微微失望道:「幕後黑手不是他……」
幕後之人十分清楚索元禮半機關人的身份,也知道整個計劃到現在,自己唯一破綻,就是索元禮。
所以他預先布置了一個陷阱……
這個陷阱利用了他和索元禮的友情,利用了小七的死,利用了虞衡司和大理寺的矛盾,甚至利用了虞衡司的無能!
這一殺局,唯一要做的,就是讓自己進入海池,去查探元禮留下的記憶!
「我一直以為,幕後黑手讓索元禮將小七滅口,是將索元禮徹底暴露的一步臭棋。但現在看來,那才是暗藏的致命殺招。小七的死會激化大理寺和虞衡司的矛盾,同時顯露出虞衡司的無能,讓我不再信任虞衡司。」
「同時,也讓我對虞衡司生出反感,而這一切都是了堵死我將機關核送去虞衡司的可能。」
小七的死,看似在試圖掩蓋索元禮的身份,但其實在幕後黑手的這一步中,索元禮已經必然會死!
因為幕後黑手知道,當自己揭露元禮的身份後,元禮只有死路一條,他洞察了元禮這些年所受的痛苦,那種無休無止的折磨,讓元禮心中充滿了自毀之念。
如果索元禮和自己的友誼是真的,那么元禮大概率會藉助自己的手解脫!
狄仁傑回憶起索元禮用沒有安裝箭頭的弩箭射中了元芳之後,逼迫自己殺死他的種種,以及萬箭穿身的那一絲解脫似的笑容,心中壓抑著怒火。
「始終視你為棄子!」
「元禮!這就是你效忠和信任的組織!」
元禮死後,唯一的線索就是他的機關核,而能破解機關核記憶的就只剩下兩個地方——海池和虞衡司。
「又因為小七案,讓我對虞衡司失去信任……那個黑手甚至還利用了元禮和我的友誼,他布局讓元禮借我之手解脫後,知道我不會任由虞衡司破壞他的遺體!」
狄仁傑心中微微顫慄……
於是整個殺局都布置完成,幕後黑手只需要讓弈星在海池等待,自己進入機關核意識中的那一刻!
狄仁傑心中發寒,幕後那人在這一場殺局之中,落子之精準,算計之精深,棄子之決然,算盡人心,深刻洞察人性弱點,無論是索元禮心中的自毀之念,還是自己那一絲惻隱之心,都沒有逃過他的利用!
這樣一個對手——可怖可畏。
也將是長安最大的威脅!
「懷英!」
身後傳來索元禮的聲音:「沒時間了!」
索元禮替自己執黑棋,如今棋局已到中盤,頭頂的天幕合攏過半,面對那個神秘少年的白棋攻勢,黑子依然不占勝勢,形勢淡薄,雖然猶能在白子的猛攻之下勉力支撐,但任何稍懂圍棋的人看來,白子都已經形成了勝勢!
狄仁傑的思路回到棋盤,他和索元禮並肩坐著,面對著對面執棋的少年,頭頂的天幕,正在緩緩合攏。
他心中計算著,自己和索元禮聯手擊敗那個可能是弈星的神秘人,究竟有幾分把握?
他心中浮現王國手和他談及神秘人的一幕幕,還有王國手手下的殘局,太極宮內,陛下命他考校弈星的那一幕。
於圍棋一道上,自己實在差之甚遠,藉助王國手和扶桑小王子的殘局,也只能應付四十餘步。圍棋並無僥倖,縱然也有一念之差,妙手勝出者,但也只會發生在棋力相近者之間。
實力差距猶如鴻溝的棋局,自己沒有半分勝出的希望。
這個陷阱,已經是一個死局!
狄仁傑死死凝視著棋局,突然道:「元禮,你與星常常對弈,應該了解他的棋路!」
索元禮無奈解釋:「我的確和他下過不少盤,但我真的沒贏過啊!若是這裡也能掀盤攪局,偷棋換棋,我倒是有幾分把握!但可惜虛空棋盤,至公至正……唉!以前與他下棋的時候,我只有假裝打翻棋盤,強行平局過幾次。不然就算偷換一子兩子,下到最後,其實也沒贏過!」
「我並非讓你勝!只要能強行下下去,拖延棋局的時間便可!」
狄仁傑抬頭看著又合攏了幾分穹頂,低聲道:「在進入海池之前,我派元芳去調查一些東西,約定在戌時三刻見面。元芳知道我將去海池,一旦到了約定的時間,元芳發現沒有我的消息,應該會意識到我有危險。」
「如今我以脈搏計數,距離戌時三刻還有半個時辰,所以只要再拖延半個時辰,元芳便會趕來。虛空棋局之內是無解的殺局,破局之機,只能在棋局之外!」
「但我們每一次落子的時間不過十息,想要在星手下拖延半個時辰,何其難也……」索元禮剛剛開口,就忽而一愣。
他思索片刻,沉聲道:「若是只想拖延,未必無法!」
狄仁傑凝重地看著他,索元禮緩緩道:「於棋道之上,我殊無戰勝星的把握,但我亦有勝於他之處。尤其在海池之中,我的『算力』更勝於他!若是採用最為考驗算力,不斷在棋局之上發起劫爭的戰術,或許有機會拖延到那一刻!」
「圍棋的本質是死活和官子……」索元禮拿起黑棋,幽幽道:「雙方互有死活,可以相互提子,便是非生非死之境。為了避免這般死局,便有後手須另尋它處,下一步棋為劫材的規矩。」
「圍繞如此劫材,不斷做劫,將棋局拉入相互提子的局面便是劫爭。」
「如今的局勢恰如劫爭,你有一子劫材在外,猶有破局的可能,但圍繞這一子劫材布局,對方應與不應,都在兩可之間。並非所有的劫材都會導致對方應一手,在價值判斷取捨的情況下,星也可能不應劫而解消劫爭……」
「你在賭命!」
狄仁傑低聲道:「我是在賭,可也只有如此了……而且,我並非這盤棋唯一的棋手,我隨時可以變為一顆棋子,這一場殺局也只是整盤棋局的一角。若我死去,陛下當會提起警惕,真正的正視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組織,無論是司空大人還是上官婉兒,都是心細如髮,足以接替我調查此案的人。」
「縱然我死了。也會留給陛下,留給下一位棋手足夠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