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夢長安 第二章 情報


  命苦?

  這兩個字觸動了公孫離。

  她緊抿著唇,似壓抑著什麼:「鴻臚寺找不到人那是他們瀆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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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事攝於公孫離的氣勢,怔了怔:「可,小娘子……」

  公孫離起身做下保證:「王主事,阿圓這事情交到我身上。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會將阿圓帶回悲田坊。

  主事怔了怔,似乎沒想到公孫離願意將麻煩攬到自己身上。

  婉言勸道:「小、小娘子,您不必勉強。」

  公孫離搖頭:「這不是勉強,阿圓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妹妹,我不會丟下她不管。」

  她這麼做不僅是為了阿圓也是為了她自己。

  與阿圓相比,公孫離無疑是幸運的。

  同樣失恃失怙,同樣流離顛簸,不同的是她熬過來了,柳暗花明之後又有了託付生死的夥伴和家人。時至今日,公孫離仍記得最困難的歲月,內心也曾渴望有誰能幫幫自己。

  那時候的她與如今的阿圓何其相似?

  最後,她等到了。

  幸運被選中,改變人生的機會被她握在手中,從此遠離饑寒交迫。

  若是認命,哪會有如今的公孫離?

  命並非一成不變,她也想將改變命運的機會遞到阿圓手中。

  主事面露遲疑:「可、可是……」

  公孫離知道他在想什麼。

  連鴻臚寺都解決不了的失蹤案,她怎麼解決?

  可她沒解釋的意思,起身離開。

  無人知曉,她其實是神秘組織堯天成員。平日負責情報搜集刺探工作,人脈廣闊,打聽個人自然也比普通人方便。區區一樁孤兒失蹤案,她還是有信心解決的。

  但考慮阿圓失蹤已有七日,一時一刻都不能耽誤,一般渠道速度慢,恐怕不行。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思及此,公孫離想到了一個人——

  堯天組織成員,楊玉環。

  長安城,光宅坊,悅君樓。

  幽幽樂聲自高樓傳來,大弦嘈嘈,小弦切切,時而似潺潺細水從賓客耳邊、心間淌過。置身這般天籟之中,賓客眼前浮現一幕幕可望卻不可及的景象。遊子思鄉,浪子思家,大堂時不時響起嗚咽抽泣之聲。直至樂聲停下,眾人方才脫離,面面相覷之後緊跟著掌聲雷動。

  將歡呼與讚美毫不吝嗇地給予此次演奏者。

  「即便聽上幾百上千次,玉環姐姐的琵琶聲依舊悅耳動人,讓人幸福。」公孫離身著黑袍隱在暗處,直到楊玉環一曲完畢才現身,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笑顏,「霓裳風華,名不虛傳。」

  聽到這話,那橫抱琵琶,倚欄撥彈的絕色女子循聲看來。

  她見公孫離笑容比往日勉強不少,略帶不解地問:「阿離,可是遇見不順之事?」

  公孫離一怔,勾起的笑弧落了下來。

  「玉環姐姐,這次,我這次是來找你幫忙的。」

  她離開悲田坊就直奔平康坊,誰知撲了個空,輾轉得知楊玉環有任務去了光宅坊的悅君樓,又馬不停蹄一路奔來。儘管面上不顯,但心中記掛著阿圓,多少會受到楊玉環的樂聲影響。

  看到楊玉環,她就覺得心裡踏實很多。

  楊玉環見狀收起懷中琵琶。

  清冷如她也意識到不對勁,她認識的阿離一向樂觀開朗,還與她親昵,何時如此客氣了?

  「好。」

  也不問什麼忙,直接應下。

  「玉環姐姐也不問一問?」

  楊玉環極其自然且坦誠地道:「阿離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

  她不懂好奇為何物,也不想知道。

  只需知道這是阿離來找她幫忙就行了。記得阿離上一回求她幫忙,還是因為任務受傷,傷口沒及時處理導致數日高燒,病中跟她撒嬌,抱怨藥苦想吃糖,求她下回多帶一些。

  阿離不常求人,求到她這裡必然有理由。

  聽身懷絕色還不自知的楊玉環親口說出這般坦誠的話,饒是公孫離也忍不住微紅了臉。

  收拾好被樂聲影響的心緒,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將阿圓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楊玉環。

  「事情大致就是這樣……」

  楊玉環略一思索,腦中隨之浮現一道小女孩兒的影像。

  「阿圓失蹤,連你也查不到消息?」

  對這個叫阿圓的悲田坊孤兒,楊玉環有印象。

  無他,蓋因阿圓前半生的遭遇跟公孫離太過相似,看到懂事乖巧的阿圓就不免想到公孫離幼年也曾吃遍苦楚、顛沛流離,清冷如楊玉環也不免愛屋及烏,對阿圓多幾份關注。

  阿離上回發燒,裴擒虎這毛毛躁躁的傢伙燒毀好幾副藥,全靠阿圓救場。

  「我這邊倒是能查,只是擔心耽誤時間太多,若是錯過救回阿圓的最佳時機,我……」公孫離咽下未盡之語,阿圓失蹤這麼久,現在是何處境連她也不敢太樂觀,「這才來求姐姐相助……」

  看穿公孫離面龐下隱藏的擔憂和忐忑,楊玉環沒說什麼。

  只是淡聲道:「你跟我來。」

  悅君樓不僅僅是一處酒樓,還是一處極其隱秘且消息靈通的情報暗樁據點,三教九流匯聚於此,消息極其靈通。但,若無門路或者熟人引路,尋常人也無法窺探其中門道。楊玉環偶爾來此演奏,一為任務,二為搜集消息,被她樂聲折服之人眾多,久而久之也摸清了此處。

  楊玉環領著公孫離七拐八拐走到一處拐角,抬手轉動牆上燈台。

  這是一處製造精密的機關,每日都會有新的門鑰指令,轉對指令才能進入其中。

  只見青蔥玉指將燈台擺弄幾下,耳邊傳來幾聲微不可聞的機括聲,一扇與牆融為一體的機關門緩緩打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密道。密道兩側點著豆大油燈,時不時發出嗶啵聲。

  公孫離跟在楊玉環身後走了進去。

  二人穿過蜿蜒曲折的羊腸密道,耳邊逐漸傳來嘈雜的交談。

  推開密道盡頭那一扇鏤空雕花木門,宛若白晝的明亮光線照在二人臉上。

  公孫離眯了會兒眼才適應。

  暗樁據點倒是熱鬧,來往皆身著各色披風、頭戴各式面具,腳步輕盈,多是練家子。公孫離還聽到有人為了個消息討價還價。乍一聽,還以為是攤販和客人為了點兒添頭錙銖必較。

  「二位要買什麼消息啊?」

  楊玉環側身讓開,公孫離收攏發散的心神,望向坐在櫃檯後的面具人。後者身形削瘦,寬大的衣袍穿在身上看著空落落,讓人懷疑衣袍下頭是不是具骷髏,聲音尖細又沙啞。

  只是,公孫離也是混情報這一行的。

  僅一眼便看出這人用易容改變了身形,還用偽聲掩蓋本聲,算不上多精妙的手段。

  她收回視線,定了定神道:「近日長安城外的乞兒、各處慈善坊皆有孤兒走失,何人所為?」

  面具人聽後詫異地抬頭,看了眼公孫離又低下頭去。

  張口問:「閣下聲音聽著年輕,可是鴻臚寺的?」

  說完又上下打量了一會兒,似乎要透過偽裝看到真容。

  公孫離老神在在,絲毫不慌。

  她知道情報暗樁的規矩,早就用黑袍加面具將自己遮了個嚴嚴實實,面具人再怎麼盯也認不出來她是誰。面具人等不到公孫離回答,又笑著否認原先的猜測,順便將鴻臚寺貶低一番。

  「不過是幾個無人關注的乞丐孤兒,想必鴻臚寺也捨不得掏這筆錢。」

  阿圓這事兒壓在心頭,公孫離的氣性比以往大些,再加上面具人那幾句話有窺探公孫離真實身份的嫌疑,觸碰到了她的敏感神經——但凡是干情報這行的,最討厭被人套了情報。

  於是冷下聲音:「怎麼,你們賣消息還看顧客什麼身份?身份不對就不賣?」

  面具人連忙擺手以免誤會。

  「不不不,我們只看銀錢,銀貨兩訖。」說著轉身從櫃檯後的書架上取出一卷捲軸,放在櫃檯上,推至公孫離身前才鬆開手,露出捲軸上的火漆印。火漆印另一側則寫著一行小字。

  這行小字是這卷捲軸的價格。

  公孫離瞄了一眼,眼皮似不受控制般跳了跳。

  「這價格……」

  面具人作勢要收回捲軸,嘴上道:「我們可是業內出了名的良心公道,一分錢一分貨。」

  公孫離出手攔下:「並非此意。」

  作為堯天組織負責情報刺探搜集的成員,她對這些亂七八糟的情報販子也有了解。

  按照這行規矩,情報標價跟情報牽涉的勢力或者人物有關。

  牽涉越大,價格越高,反之亦然。

  這張捲軸的標價讓公孫離嗅到了不妙的苗頭。

  楊玉環冷聲道:「或許事情沒你想得那麼糟。」

  有些方面,她比公孫離更懂。

  情報市場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非法產業,此處魚龍混雜、真假難辨,若無熟門熟路的老江湖帶路,很容易被坑,花冤枉錢買氣受,因為有些標價很高的情報其實就是一堆廢話,例如某某陵墓、某某寶藏圖……這些玩意兒專門宰殺那些涉世未深、沒什麼江湖經驗的冤大頭。

  面具人給出的情報價格高,也有可能是故意掛高了宰肥羊。

  公孫離偏首回應楊玉環:「我知道。」

  面具人催道:「閣下還買麼?」

  「這消息我買了。」

  公孫離從未心疼那點兒小錢,面具人給的情報標價不算太貴,但考慮到情報核心是幾個失蹤的乞丐孤兒,這價位著實超出她的心理預期,這也意味著阿圓承受的危險比她所想更大。

  面具人笑著接過錢,鬆開捲軸:「閣下爽快。」

  公孫離暗暗吸氣,略顯忐忑地揭下火漆。

  情報非常簡單,寥寥兩句話——

  【廿二日,寅初三刻,擄城外乞兒至田氏宅】

  【廿五日,亥正二刻,又擄兩小兒至田氏宅】

  這些情報寫得簡單,看著更像是情報暗樁的線人大半夜起夜,無意間發現這麼樁事情。

  這靠譜嗎?

  長安城內姓田的人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怎麼找?

  公孫離感覺自己被涮了。

  她收起情報捲軸,又問面具人:「情報上的田氏是哪一家?」

  誰知這情報販子笑聲奸詐地獅子大開口,亮出手勢:「閣下,這就是第二個情報了。只是情報記錄不在我們這兒。您若急要,可以加錢,這個數,兩個時辰之內,我們一定替您調來。」

  公孫離:「……」

  即便隔著一張面具,她也能想像出面具下那張向錢看齊的奸商嘴臉。

  她沒理會,轉身欲走。

  長安城內姓田的人家的確多,但符合條件讓情報暗樁開出「高價」的卻沒幾個。

  公孫離心思一轉,基本能鎖定目標。

  給這情報販子兩個時辰去別處調來情報記錄?

  還沒她親自去查來得快。

  面具人沒想到她走得乾脆,正要出言挽留,這時又來了個愣頭青。

  是的,還真的是個愣頭青。

  那是個穿著普通,相貌年輕斯文的青年,身後背著一包頗有分量的機關行囊。

  可來這邊或刺探或買賣消息的人,哪個不是全副武裝,從頭包裹到腳,恨不得連頭髮絲兒都遮起來?這人倒是好得很,大大咧咧,素麵朝天就敢過來,也不怕因此泄露消息惹上麻煩?

  公孫離也因為此人頓下腳步,惹得一側楊玉環投來詢問的目光。

  她壓低聲:「玉環姐姐,這人我早上見過。」

  還真是巧合,這不就是早上那個被追得上躥下跳,迫使奚車停下的青年機關師?

  他來此地做什麼?

  楊玉環聞言,眼波流轉,視線跟著落到青年身上。

  二人便聽到青年屈指敲了敲櫃檯,對情報販子道:「我要買情報。」

  嗓音帶著這年齡特有的朝氣,嘹亮清晰,不似在場其他人,恨不得讓聲量跟蚊子看齊。

  公孫離:「……」

  楊玉環:「……」

  情報販子也似是無語。

  他在這裡幹活這麼多年,的確是第一次看到這麼莽的年輕人。

  不過,送上門的生意哪裡有不做的道理?

  「閣下要買什麼情報?」

  青年道:「我要買德安坊坊市西南角的田氏情報。」

  情報販子為難道:「這戶的情報怕是要等上一陣,去別處分舵調來……」

  德安坊坊市西南角的田氏?

  公孫離心下微動。

  她找的田氏與青年要找的田有何關聯?

  「阿離?」

  楊玉環的聲音將她飄遠的思緒拉回來。

  公孫離搖頭:「玉環姐姐,我沒事,走吧。」

  是巧合還是其他?

  因為青年機關師口中的田氏,正是公孫離在心裡排查後嫌疑頗大的目標之一!

  若真是這個田氏,怕是有些棘手。

  楊玉環大概也想到了這層,淡聲問道:「阿離,你對德安坊田氏可有?」

  公孫離道:「略知一二。」

  田氏,一個曾在楊氏當政時期輝煌過的機關世家,名聲頗響,在李氏一朝開始走下坡路,到了如今武氏當政,徹底落魄。雖然田氏只是個落魄世家,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根本不是尋常百姓能惹得起的。這麼一個機關老牌世家,私底下拐賣幾個無人注意的乞丐孤兒做什麼?

  楊玉環搖頭:「若真是田氏,阿離,這渾水就別蹚了。」

  公孫離向來聰慧機敏。

  她心念一動,聽出楊玉環的話外之音。

  「玉環姐姐,莫不是田氏有問題?」

  楊玉環在堯天組織的定位更傾向於協助策應,雖不似她這般專職情報刺探搜集,但能歌善舞,精通音律,更彈得一手好琵琶,她與她的琵琶還被稱為長安絕藝——天人姿容,天籟琴音——因此,樂者身份也為她提供了便利,時常能打聽到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小道消息。

  玉環姐姐突然提這麼一嘴,必然有她的理由。

  公孫離所料不錯,楊玉環還真知道點內幕。

  「我聽說這個田氏的當代家主為振興家族,私底下手段不甚光明,此人極有野心。」

  「這件事我也有所耳聞。」公孫離對此並不意外。

  這年頭尸位素餐,一心只知汲汲營營,蠅營狗苟的世家還少麼?

  楊玉環又問:「那你可知黃粱夢?」

  黃粱夢?

  公孫離怔了怔,怎麼突然提到這東西?

  嘴上道:「自然知道。」

  腦中也隨之浮現相關情報,俏臉浮現些許不喜。

  黃粱夢,黃粱一夢。

  聽著挺正經風雅,實則不然。

  據她所獲情報來看,黃粱夢是長安城皇族富商之間曾流行過的禁忌遊戲,具體玩法她不清楚,只知道會讓遊戲者獲得近乎靈魂出竅般的神奇體驗,料想跟機關、藥物分不開。富商貴族們追求的便是那種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的緊張與刺激,這種極端感覺讓這群被榮華富貴腐蝕麻木的貴人們上癮。因為遊戲過程會有性命危險,再加上影響極差,一度遭到朝廷禁止。

  不過這些都攔不住積極作死的富商貴族,私底下玩黃粱夢,仍不在少數。

  想想還真是不公。

  諸如阿圓阿方這樣的孤兒,每日都在為生活奔波,為了明天而努力活著,僅僅是活著已經耗盡了心力。這些尸位素餐的貴人們,含著金湯匙出生卻不思珍惜感恩,真是暴殄天物!

  「據我所知,田氏家主是個頗有天賦的世家機關師,為人心高氣傲,不甘居於人下。為了讓家族恢復往日榮光,積極攀附其他貴族世家。更有風聞,說他在『黃粱夢』上下功夫,以此媚上邀功。阿離,若阿圓失蹤真與他有關,事情的複雜程度便不只是孤兒失蹤被拐那麼簡單。」

  一旦牽涉世家,麻煩也會直線上升,風險太大。

  楊玉環平淡陳述,聲音沒有丁點兒起伏,亦無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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