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夢長安 第七章 陷阱


  公孫離俯身定睛細看也未發現端倪,只好從傘柄取出一枚半顆龍眼大小的機關照明珠——這種照明珠的光線溫潤清亮,能照方圓三寸之地——這時,她才發現灰塵之上還覆著一層極薄的白灰,因室內光線過於昏暗,僅用肉眼極難發現。

  公孫離捻了一點擱在鼻下細嗅。

  還不待她弄清楚這是什麼,裴擒虎那邊努力壓低聲音,提醒眾人。

  「糟,阿離,來人了——」

  公孫離臉色一凌。

  「怎麼會這麼快?」

  她先前估算過這些巡邏護衛的換班時間和時間間隔,不敢說多精準,但也差不離,屋內也沒有示警作用的機關陷阱,按理說不會這麼快引來敵人。究竟是哪裡遺漏了?

  電光石火間,腦中閃過無數猜測。

  楊玉環淡聲點出關鍵:「這上面有一股極淡的異香。」

  

  公孫離聞言,心下咯噔。

  是了,她會用特製薰香追蹤敵人,田春作為機關師怎麼可能不做萬全準備?

  連景急忙詢問對策:「現在該怎麼辦?」

  「他們來了多少人?」

  裴擒虎道:「就一隊,十人。」

  公孫離眸中掠過一絲寒芒:「一隊?那就應戰!」

  倘若來的人多,正面起衝突是非常不明智的選擇,為了失蹤的孩子,最好的選擇就是避其鋒芒,但來的人只有一隊,倒不如將他們全部留下來,興許還能從護衛嘴裡撬出點兒什麼。

  「正合俺意!」

  裴擒虎雙拳互擊,雙目迸發精光。

  恨不得現在就衝殺出去,打個痛快。

  楊玉環雖然沒說什麼,但也看得出來她是支持公孫離的。

  連景袖中藏著的機關絲也蓄勢待發,輕顫著發出嗡鳴聲,只待敵人靠近便將他們全部收割。

  誰也沒想到,裴擒虎氣勢洶洶大步上前,結果右腳正好踩中一塊略略凸起的磚縫。

  他感覺到凸起下陷的一瞬,心下一緊。

  「倒霉!」

  眾人此時的注意力都擊中在向他們靠近的敵人身上,誰也沒想到會突生變故,警惕如公孫離,也只來得及聽到一聲短促輕微的機括聲,緊跟著便是大片地磚毫無預兆地裂開。

  楊玉環:「當心!」

  公孫離:「阿虎!」

  她與裴擒虎離得近,想也不想,近乎條件反射般將其拉開,後者默契借力躍至半空,調整重心躍向還未陷落的安全區域。公孫離正要鬆口氣,耳邊傳來連景的提醒:「小心!」

  什么小心?

  她腦中剛閃過這一念頭,便聽到漆黑裂口傳來怪響。

  叮!

  重物撞擊。

  公孫離立時拋出一顆機關照明珠才看清那是什麼東西——

  一根做了特殊處理的機關鎖鏈!

  它的顏色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肉眼極難分辨。

  原先是衝著裴擒虎去的,但因為公孫離拉了一把,反而將自身置於危險之中。

  腳腕和手腕被兩根堅硬且冰涼的機關鎖鏈悄無聲息地纏上,一陣大力將她向下拖。

  裴擒虎沖她伸手:「阿離!」

  楊玉環離得遠,只來得及擲出手中披帛,還未夠到公孫離,便被驟然合上的地磚攔截。

  從裴擒虎踩到機關陷阱到公孫離掉入機關,整個過程也才過了一兩息。

  屋外雜亂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隱約還能聽到一兩聲吆喝。

  「快,人就在這裡面!」

  楊玉環當機立斷:「先撤。」

  「可是阿離還在下面……」

  裴擒虎從變故中回過神,預備蓄力將地磚破開,卻被楊玉環阻攔。

  她道:「連景也下去了。」

  公孫離為救裴擒虎才被機關陷阱偷襲,連景則純粹因為離裴擒虎太近,只來得及發出示警卻未來得及閃開機關鎖鏈的偷襲。二人雙雙遭殃,但往好了想,至少還有個照應。

  楊玉環身法輕盈、翩然出塵,如一抹飄忽不定的青煙,反觀裴擒虎身法剛猛,撤離的動靜可不小。揚起的灰塵成了最明顯的破綻,那隊巡邏護衛緊追不捨:「人往那邊逃了,快追!」

  他們身法如何比得過楊玉環二人?

  沒多久就被徹底甩開。

  二人抵達一處安全地方,裴擒虎稍稍緩了口氣,轉身就要回去救人。

  「連景是機關師,阿離生性謹慎,我們幫他們引開護衛視線,他們反而更安全。」楊玉環表情依舊淡漠,仿佛未知危機的人不是公孫離而是再普通不過的陌生人,「你回去能做什麼?」

  裴擒虎懊惱地捶打自己手心,狠狠抓了一下頭髮,紅著眼道:「都是俺不好,阿離她……」

  楊玉環截斷他的話:「你該相信阿離。」

  與其貿然回去,救人不成反將自己折進去,倒不如搬個能幫得上忙的救兵一塊兒去。

  裴擒虎被這話噎了一下,道:「俺當然相信阿離,但是、但是她就一個人……」

  楊玉環提醒道:「連景。」

  裴擒虎只得按捺焦慮道:「好好好,再加個連景,但面對十倍百倍甚至更多的敵人,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差別大嗎?他們兩個在敵人老巢多危險……說不定現在已經……你就不擔心?」

  光是假想一下公孫離二人被一堆敵人攆著跑,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

  楊玉環卻問:「什麼是擔心?那是什麼感覺?」

  「……擔心,擔心就是放心不下來,就是……就是……」裴擒虎被楊玉環突如其來的問題問懵了,腦子有些卡殼,盡力道,「打個比方說,你想不想看到阿離受傷、瀕死或者乾脆死掉?」

  楊玉環回答很乾脆:「不想。」

  裴擒虎:「對了,這就是擔心!」

  楊玉環道:「可阿離很聰明,不會發生你說的。」

  裴擒虎又何嘗會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呢?

  楊玉環垂眸想了想,道:「若要救人……我們得去找弈星。」

  「找弈星?這個時候上哪兒找他?」

  楊玉環卻道:「他在長安城。」

  這次的鬼市入口就在開明坊附近,而弈星閒暇時候,常與人在此對弈。

  裴擒虎也想到這層,但又擔心:「如果他不在呢?」

  弈星年紀雖小,但棋力極高,混跡開明坊的棋手少有沒被他打贏的,弈星再怎麼愛對弈,也不是有事沒事泡在開明坊。誰知楊玉環從腰束佩囊取出一物,道:「那便用這個喊他來。」

  裴擒虎當即不說話了。

  楊玉環拿出來的東西是一枚不起眼的周身刻著楓葉標識的小型煙花筒。

  此物非是聯絡煙花,而是求救的。

  若是放了,弈星看到一定會來。

  且說另外一邊,公孫離和連景處境也不容樂觀。

  「阿景,你還好嗎?」

  黑暗之中,公孫離動了動肩膀,尖銳的痛楚讓她微變臉色。

  她暗暗調整呼吸,忍下痛楚,右手撐著紙傘站起身,一把扯下還纏在手腕腳腕的機關鎖鏈。

  不知該說幸運還是倒霉,這兩根機關鎖鏈反而在最後關頭救了他們倆性命。

  高處墜落,手腕腳腕又被糾纏,難以調整重心,公孫離便冒險用紙傘與機關鎖鏈作為半空緩衝,用小傷勢換取她與連景平安落地。也幸虧這條機關密道挖得不深,若再深個三五米,二人小命怕是懸了。她從傘柄取出另一枚機關照明珠,借著光,勉強看清自己所在地方。

  四周牆壁,除了坑底一人高的位置坑窪不齊,再往上都是特製的光滑石壁。

  哪怕身法輕功再好,也無法借力。

  公孫離試了試,半道便力竭下墜,不得不退了回來。

  無法從上面離開,便只能另尋他路了。

  連景疼得直咧嘴,撐地爬起身。他用傷勢比較輕的那隻手捂著痛處,手心不出意外得摸到一手黏膩溫熱的液體,傷口鈍鈍生疼,只得苦笑:「還好還好,小命還在,只是摔得疼……嘶!」

  「你先上點藥。」

  連景摸黑從背著的機關匣里摸出兩瓶傷藥,拋給公孫離。

  「公孫娘子也用點兒吧,接下來還不知道有多少難關等著我們。」

  一瓶內服,一瓶外塗。

  公孫離也不客氣,吃下兩顆又還回去,原地打坐恢復,平復氣息。

  連景給的傷藥效果不錯,不多時便覺得痛感緩和了大半,至少不影響行動。

  「我也好了」連景將自己的傷勢簡單處理一番,重新背上機關匣,又從機關匣內取出一隻體型嬌小的機關造物,「公孫娘子,我們跟著它走……前面應該沒有危險,往這個方向……」

  在機關造物的探路下,連景帶著公孫離避開幾處很不起眼的機關陷阱。

  直到——

  連景摸了摸擋住他們的石壁,咬牙切齒。

  「竟是一條死路!」

  公孫離閉上眼睛仔細感知,再睜開眼:「不對,不是死路,牆後面有風,應是條活路!」

  連景將信將疑:「當真?」

  在石壁上摸索半晌,終於在一處極其隱蔽的地方摸到機關暗扣。

  石壁打開,光線傾瀉。

  連景喃喃道:「居然真有——」

  但,這算是路???

  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窄道從二人腳下延伸出去。

  「看這情形,我們開心太早了。」公孫離說著放下擋在眼前的手,脫下兜帽,握緊紙傘,提起戒備,「據我所知,不少機關師都喜歡在老巢設立類似機關迷宮的陷阱,用以阻擋外來者。」

  連景嘴角輕抽,嘀咕道:「那這群機關師中肯定不包括老師和我……」

  在自家門口建造機關迷宮,也不怕哪天將自己也困進去。

  公孫離徵詢連景意見。

  「就這一條路,要不要闖一闖?」

  連景反手從機關匣取出幾樣東西來,蹲身擺弄了一會兒,頭也不抬地道:「來都來了,怎能不見一見田春?再者,我們後退退不得,可不就得往前走?闖!」

  不管機關迷宮建造得多麼複雜,也是基於機關造物原理,沒道理還能難得倒自己,更何況同行還有位聰慧機敏又細心的公孫娘子。連景是半點兒不慌,沒一會兒便熟練做好準備工作。

  「公孫娘子對機關迷宮了解多嗎?」

  依舊是連景用機關造物打頭陣,探查地形陷阱。

  他一回頭便看到公孫離從不知何處拿出一根特殊處理過的碳條,在迷宮牆壁角落做標記。

  不消說,這很熟練了。

  公孫離很謙遜:「有了解,不算多。」

  作為情報人員,為了情報出入各種稀奇古怪的場合、與三教九流打交道是常態。

  她不止一次執行攔截竊奪情報的任務,這種等級的情報往往很重要,被藏在隱蔽且安全的地方,機關迷宮不過是眾多陷阱形式中的一種,她沒事也會提前做功課去了解。

  久而久之也積累出自己的一套應對方法。

  機關迷宮大得驚人,牆高且厚,仿佛沒有盡頭,每回走到岔口都有三四條不同的方向,即便是方向感再好的人也會迷失其中。連景手中拿著個木板,時不時低頭計算標註什麼。

  不到半刻鐘,他與公孫離幾乎同時停下腳步。

  公孫離眼尖看到牆壁角落有自己前不久畫的楓葉標記。

  「我們是繞回去了?」

  連景道:「恐怕不止是繞回去這麼簡單,公孫娘子,你看。」

  說著遞出手中的木板。

  公孫離湊過來,一瞧才發現木板上畫了密密麻麻的黑線,看不出名堂。

  木板與探路的機關造物用一根透明機關絲串聯,不細看極容易忽略。

  「這是什麼?」

  「家師從記里鼓車獲取的靈感,專門造的繪圖機關造物。畢竟他老人家時常往邊陲深山等苦寒之地鑽,那些地方地形陌生,沒有詳細地圖容易迷路。」連景指著探路的機關造物,說道,「它走過的路線會一五一十繪在這塊板上。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一直在這片地方打轉。」

  是一直打轉而非繞了回來。

  公孫離被他這麼提醒,神色凝重三分。

  她嚴肅道:「還有一個問題。」

  連景問:「什麼問題?」

  「我每至一處拐角都會做下標記,一處都未曾漏過。若我們一直在原地打轉,何故現在才看到一回標記?這只能說明,我們不止在原地打轉,整個迷宮牆壁也一直在變!」

  正因為每一面牆都在變化,他們運氣還差,所以在原地打轉的時候才會只碰上一次標記。

  「一直在變化的迷宮?這就麻煩了。」

  這意味著規律無跡可尋。

  不停下機關迷宮的主控核心,想要用常規辦法脫身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瞧連景眉心擰成結,公孫離寬慰道:「麻煩什麼?一力破萬法,若我們被困,實在無法脫身,那便生拆了這座機關迷宮。你是機關師,拆裝機關造物還能難倒你?若拆不了……」

  她身上還有幾枚應急用的機關炸藥。

  連景的擔憂被她三兩句化解,啞然失笑之餘也認同她的建議。

  「是了,再不濟還能拆。」

  只是拆遷動靜太大,容易引來敵人注意,還與機關師擅長「細微之處洞察萬千」、「精細精緻」的作戰風格,格格不入,若非萬不得已還是不要用這招。

  二人又繞了一圈。

  連景納悶道:「奇怪,常理來說,機關迷宮該是陷阱重重才對。怎麼一路走來都沒有危險?」

  公孫離正欲開口說什麼,耳尖聽到兩道深淺不一的陌生腳步聲。

  神色戒備道:「噤聲,有人來了!」

  兩息過後,二人看清從拐角處過來的一男一女,怔了怔。

  怎麼會是阿虎和玉環姐姐?

  但剛剛的腳步聲,明明不對……

  是的,來人竟是公孫離再熟悉不過的楊玉環和裴擒虎。

  她看到裴擒虎二人的同時,後二者也看到了他們。

  裴擒虎沖他們揚手,小跑著上前,憨笑著道:「阿離,終於找到你們了。」

  楊玉環立在一側,也露出一縷清淺笑意。

  公孫離心下皺眉。

  連景神色一松:「裴郎君,你們怎麼也下來了?」

  裴擒虎道:「當然是下來救你們啊。」

  連景:「……」

  說句不禮貌的話,他怎麼覺得裴擒虎救人不成,反將他自己賠進來了?

  不過轉念一想,四個人總比兩個人好,碰上麻煩也能互相照應。

  剛準備上前,他看到站在自己身前三步位置的公孫離,左手負背沖自己比劃了個手勢。

  連景:「!!!」

  這是江湖通用的切口,在外行走的俠士豪客都懂,手勢代表著「有變」。

  有變?

  連景心生警惕。

  公孫娘子與裴郎君二人是關係親近的夥伴,她必然是發現了什麼,這才出手示警。

  莫非,這二人有問題?

  剛想著,他就聽公孫離略有些不耐煩地說:「裴擒虎,你小聲點兒,不怕惹來敵人?」

  連景:「……」

  他抿了抿唇,將舞台讓給公孫離。

  自己與公孫娘子結識不久,後者對他的稱呼也是更為親昵的「阿景」而非連景,正常情況下又怎麼會連名帶姓喊自己的夥伴?這位裴郎君以及他身邊的楊玉環娘子,多半是冒牌貨。

  裴擒虎渾不在意地揮手。

  「怕什麼?俺們在這裡轉了好久,一直沒碰到敵人。」

  神情間完全沒有對稱呼的不滿與抗議。

  一側的楊玉環插話道:「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儘快找到出口。」

  公孫離點頭:「楊姐姐說得對。」

  一旁圍觀的連景動了動唇,明明是這般嚴肅正經的場合,他卻有些克制不住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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