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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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拂動曳地床幔, 一人腳步無聲,撩開帳幔入內, 把裡面酣眠的小人兒攬入懷中。
睡夢中的容央很快被蹭醒過來。
睜開眼時, 褚懌的臉遁在暗處,獨一雙眼眸爍亮,像極只蓄勢待發的野狼。
容央心咯噔一下, 目光四轉, 心虛於自己竟然在他回來前就這樣睡著了。
果然,褚懌開口:「不等我。」
語氣里很有埋怨的意味。
容央小聲:「等著的呀, 一直在這裡等的。」
一面解釋, 一面眨巴著大眼, 濃密的眼睫扇下來, 簡直像有風。
褚懌啼笑皆非, 把人拉起來:「陪我用膳。」
外間, 丫鬟從後廚把熱氣騰騰的一碗桐皮面送上來,褚懌拉容央在室中的小圓桌前坐下,提箸吃麵。
容央托腮看他狼吞虎咽一樣, 揶揄:「四叔都不管你一餐飯的?」
一去去那麼久也就罷了, 還把人餓成這樣回來, 實在是……
褚懌眉眼不抬:「殿下心疼了?」
容央自然乖乖應:「心疼呀。」
褚懌看她一眼, 唇邊微挑:「那怎麼不給我提前備些吃的?」
這碗面都還是他自己吩咐底下人去後廚做的。
這個嘛……
容央心虛更甚, 目光閃動,突然看到小桌上擺著一個白木塗漆的提盒, 立刻道:「誰說我沒給你備吃的?」
把提盒拿過來, 急中生智:「你看看, 這都是我提前吩咐人給你準備的……」
褚懌挑起一邊眉,靜靜看著。
容央抽開盒屜, 按捺住心裡的驚喜,儘量平靜地演繹:「吶,蜜棗糕、糖蒸酥酪、香薷飲,還有一盤七巧點心……哪一樣不是你喜歡的?」
哼,還敢興師問罪,這下可是打臉咯?
虧得雪青、荼白機靈,知道提前在這裡備一些點心。
褚懌唇微動,把雙箸擱下,朝那一堆吃食看去,試探:「真是殿下給我準備的?」
容央底氣很足地點頭,拈起一塊糖蒸酥酪給他餵過去:「嘗嘗。」
褚懌笑:「不敢。」
容央蹙眉。
這有什麼不敢的?
行吧,不吃就不吃,八成是還生著小氣呢。
容央瞧瞧那酥酪,大概是今日吃紅糖吃得順嘴,咬了一口上去。
褚懌看她腮幫子鼓著,問:「如何?」
容央吞下去,舔舔嘴唇,似還想再咬一口,但終究又放棄了。
「唉,膩膩歪歪的。」
放下酥酪,容央看回褚懌,總感覺他眼神壞得很,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樣,似不止揶揄她吃不慣甜食那麼簡單。
畢竟還是心虛,容央錯開目光:「怎麼了?」
褚懌:「雪青、荼白準備夜宵,都不順便準備兩樣殿下愛吃的?」
容央拿絲帕擦著指腹上的殘滓,聞言一凜。
褚懌但笑不語。
容央心念電轉,驀地睜大雙瞳,表情直如見鬼一般。
「雪青!」
侍立外間的雪青一個激靈,不及入內,已聽得殿下放聲下令:「漱口!」
容央「噗」一聲把茶水吐掉,揩乾淨嘴後,極其厭惡地盯那提盒一眼,再瞪向褚懌。
褚懌四平八穩地受著。
容央大聲:「你故意的!」
褚懌仍是笑:「是嗎?」
容央越看他這副壞樣越羞惱,指著那提盒興師問罪:「你把它拿回來做什麼?」
要不是他拿回來,還悶著不提,她哪裡會自作多情,自討噁心!
太尷尬,太氣人了!
褚懌咧著嘴,眼下是斥責他把東西拿回來,可他要真不拿回來,明日知曉消息後,八成又該懷疑他是不是背地裡拿去偷吃了吧?
褚懌答:「充公。」
容央喝著茶,似信非信,等那股黏膩的甜味徹底從味蕾上消失後,臉色方平復一些。
褚懌也不逗她了,起身,欲把那提盒拿走。
容央瞪大眼:「你不許拿!」
復扭頭喚雪青來,手擺得像抽筋:「拿走拿走。」
褚懌忍不住,笑了。
醋精哪。
次日辰時,雲瀾苑上房處,文老太君平躺在坐榻上,憂心忡忡。
前來「侍疾」的三太太周氏坐在床頭靠牆的圈椅上,林雁玉跪在坐榻前給老太君揉腿,一屋的丫鬟婆子屏氣噤聲,半晌大氣不出。
自打昨日嘉儀帝姬被大郎君領回府後,文老太君就一徑地這樣躺著,說病吧,探頭一湊過去,老太太眼睛瞪得比燭火還亮;說不病吧,又時不時地長吁短嘆,翻著身嘟嘟囔囔。
周氏是最知道老太太心結的,奈何林雁玉在這裡,話不能太直地講,於是繞著圈道:「看昨日聞汀小築搬東西那動靜,帝姬這回怕是要在府上長住一段時日了,雁玉這邊,母親可有什麼新的打算?」
所謂什麼「近水樓台先得月」是不要想了,帝姬既然風風火火地來,定然就是對褚懌納妾一事不同意,有正主兒在這坐著鎮,林雁玉怕是連那「月」的身都「近」不得。
更不必提悅卿此舉,分明就是參悟了老太太的醉翁之意,態度立場都擺得清清楚楚,人家夫婦同心,又哪裡還是旁人插足得了的?
文老太君本就心煩意亂,聞言更是灰心喪氣,根本講不出話來。
周氏便又去看林雁玉:「雁玉,你呢?」
林雁玉低頭給老太太揉著腿,聞言只是笑笑:「雁玉罪臣之女,蒲柳之姿,能有老太太收容,已是大幸。
雖然做不成悅卿哥哥的枕邊人,但能看著他和殿下恩恩愛愛,也就知足了。
往後,雁玉也別無所求,只盼能長守在奶奶膝前盡孝,就當,是替我父親給侯府報恩了。」
文老太君聽得心裡一酸,立刻坐起來道:「莫說這話,悅卿的枕邊人,本來就該是你,是我們侯府對不住你。
至於你父親的事,說到底,也還是因他叔侄二人而起的,要不然,你哪至於……」
哪至於放下身段來府上承歡獻媚,只為給褚懌做個小呢!
文老太君越想越過意不去,又恨於褚懌在這件事上眼界之狹隘,滿心只有情愛,沒有家族大局。
心一橫,便道:「你就說,你心裡還有沒有悅卿?」
林雁玉抿著唇猶豫不言。
文老太君把她的手抓過來握住,一副鐵定要給她做主的口吻:「說!」
林雁玉點點頭。
文老太君深吸一氣,便去看周氏:「你想個法子!」
周氏正默默地看著戲,聞言一個激靈:「?」
文老太君肅然道:「悅卿狡猾,想是把我的心思都摸透了,換個人出主意,估計能多些效果。」
周氏無奈又無語,暗裡又深深佩服過老太太的心計——這明面上是要旁人出主意,實則不就是提前找個墊背的麼?
因而舌頭打結,訕笑道:「悅卿自小就最聽您的話,您都奈何不了的事,兒媳又哪還有什麼錦囊妙計?」
文老太君顯然很失望,瞪她一眼,沉吟少頃後,轉而去看林雁玉。
周氏也跟著看了過去。
林雁玉跪坐榻前,白皙的臉被晨光照著,雖然不明艷,但自有小家碧玉的文靜之美。
周氏看著,斟酌地道:「雁玉,悅卿在我們面前,終究只是個小輩,在感情上喜歡什麼,偏愛什麼,我們大概是摸不透的。
你和他同齡,又是兩小無猜,懂的應該比要我們多,要是有什麼想法,大可提出來,我們能有個幫襯的方向。」
林雁玉臉色微變,似沒想到最後這燙手的山芋竟會落到自己這兒來,看著文老太君,欲言又止。
文老太君依舊握著她的手,鼓勵地道:「你三嬸嬸說得對,你懂悅卿,人又聰明,該怎麼去俘獲他的心,你定然比我們多主意。」
林雁玉白著臉:「我……」
文老太君把人看著:「嗯?」
林雁玉眼神閃爍,心裡急如火焚,七上八下地實在煎熬。
答有主意吧,吃相實在太難看;可答沒有吧,老太太又嘆著氣往下一躺,後續該會怎樣?
林雁玉如坐針氈:「雁玉愚鈍,能想的……恐怕不是什麼好主意。」
周氏微笑:「不試試怎麼知道好不好,你且說來便是。」
林雁玉咬著唇,掙扎過後,低聲道:「悅卿哥哥聰穎絕倫,多謀善斷,雁玉不敢去他面前班門弄斧。
或許……帝姬那邊可以一試。」
周氏立刻:「怎麼試?」
林雁玉低下頭:「昨日我見過帝姬了,她……許是很不喜歡我的,也不知有沒有因為我和悅卿哥哥爭執過。
如果有,那悅卿哥哥只怕是很煩悶的……」
到最後,聲音慢慢細如蚊吶,然周氏和文老太君何許人也,只這一句點撥,立刻也就恍然大悟了。
所謂「夫妻同心,其利斷金」,重在「同心」二字,褚懌之所以把帝姬接過來,目的就是防止被納妾一事影響夫妻情誼,文老太君整日地唉聲嘆氣,原因也是在於二人的同心葉力,固若金湯。
然,一旦褚懌弄巧成拙,規避不成,反促生矛盾,那林雁玉自然就能在他夫婦二人大吵之際,乘虛而入了。
畢竟,以嘉儀帝姬那樣驕傲跋扈的性情,怎麼可能百依百順,不為納妾一事跟褚懌有半點口角。
而褚懌亦是侯府里的小祖宗,打小我行我素,桀驁難馴,被逼急後,翻臉是板上釘釘的事。
周氏眸光一凜,看林雁玉的眼神多了兩分意外,文老太君亦是眸色悄變:「你的意思是,把帝姬氣一氣,回頭等他倆大吵後,你便有機會去安撫悅卿了?」
林雁玉低著頭不做聲,顯然是默認了。
文老太君眼睛一眯,這時,簾外有丫鬟進來稟告:「老太太,嘉儀帝姬過來請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