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9


  次年秋,葉瀟揚果然出現在MIT的校友迎新會上。

  他對師以晴向來客氣,她向他打聽羅漪的近況,他說她很好。

  師以晴對戀愛這件事沒什麼興趣,對異地戀更不抱什麼太高的期許。

  她身邊有朋友,跟男友國內異地三四年,最後還是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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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其原因,無非是時間和距離衝散了濃烈的愛情。

  有時候走到最後的那個人,也許不是你最愛的,但恰好是在合適的時間出現的。

  真能跨越時間和距離考驗的情侶,太少太少。

  相愛的時候誰不是恨不能和對方立下山盟海誓呢?承諾容易,遵守承諾是最難的。

  迎新會之後,師以晴就很少見到葉瀟揚了。

  聽說他每天除了吃飯和睡覺,就是教室和實驗室兩點一線。

  期間校友會組織過別的活動,葉瀟揚也無暇參加。

  次年寒假,葉瀟揚忙著跟導師做項目,沒空回國。

  恰逢黑五期間身邊朋友都在瘋狂採購,葉瀟揚就讓朋友從商場挑了點兒東西回來。

  他托師以晴給羅漪帶了禮物,是大牌的包包和化妝品,價值不菲,卻也無甚新意。

  師以晴回國後給羅漪打電話,問她什麼時候有空出來一趟,葉瀟揚給她送了禮物。

  羅漪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師以晴略感奇怪,一串咳嗽打斷的兩人的對話。

  在師以晴的詢問下,羅漪這才說她最近在醫院。

  師以晴來到醫院。

  走廊里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走路帶風。

  羅漪像一朵柔弱的雛菊一樣,安靜地臥在病床的枕頭上。

  她原本膚色就白皙,生了病之後全身都毫無血色,襯得一頭黑髮像墨一般色彩濃重。

  她穿著藍白的病號服,袖口折了幾道,松松挽著,露出纖細的手腕。

  羅漪的膝蓋上放了筆電,右手旁還有一本攤開的黑色封皮筆記本。

  她專心致志地打著字,時不時翻看一下筆記本,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興許是對寫的內容不太滿意,她手指按在Delete鍵上,刪掉剛剛打出來的字。

  「都生病了還工作啊?」師以晴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床邊。

  羅漪瞧見師以晴,連忙把筆電合上,說道:「只是寫寫稿子,我在醫院也沒別的事。」

  望著羅漪蒼白瘦削的小臉,師以晴問:「你怎麼生病了?」

  「小毛病,不礙事。」這話剛說完,她又咳嗽起來。

  「葉瀟揚知道嗎?」師以晴又問。

  羅漪愣怔片刻,微微搖頭。

  「不知道。」她的眸子蒙了一層灰。

  「你別告訴他,他好像很忙,我這也不是什麼大病。」羅漪說道,「醫生說我下周就可以出院了。」

  能住院的病,至少比感冒發燒嚴重多了。看她這樣,八成都在醫院待了有一陣子了。

  師以晴默默嘆息,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女孩呢。

  「只有你一個人嗎?」師以晴環顧四周,其他床的病人都有家屬陪同,只有她的床畔空落落的。

  「我朋友下班會過來,」羅漪說道,「我請了護工,也不是沒人照顧。」

  羅漪比之前更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卻沒什麼精神,像是一隻病懨懨的貓。

  師以晴把葉瀟揚的禮物遞給她:「過海關的時候不方便帶包裝,我拆開來了,不介意吧?」

  羅漪接過包包,打開一瞧,裡面塞了不少化妝品,還有一小盒巧克力。

  她不缺這些,可還是露出欣喜雀躍的神色。

  羅漪給葉瀟揚發了一條信息,表達感謝和喜愛之情。

  現在是美國凌晨兩三點,她們以為葉瀟揚已經入睡,可沒想到他秒回了消息,還撥了一個視頻電話過來。

  羅漪愣了,她的手指在拒絕鍵上懸了片刻,還是按掉了。

  她在醫院,不能跟他視頻。她甚至不敢接葉瀟揚的電話,她最近總是克制不住咳嗽聲,葉瀟揚肯定會起疑心。

  【羅漪:你早點睡,我跟師以晴在聊天。】

  【葉瀟揚:那好吧。】

  師以晴以為葉瀟揚是忙項目忙到這個點兒才回公寓,所以剛好接到羅漪的消息。

  他工作連軸轉起來真是不要命,這點師以晴很佩服他。

  她們都不知道的是,那天葉瀟揚十二點就回家了。

  可他失眠到了凌晨兩三點,所以他才會在接到羅漪消息的時候第一時間回復她。

  師以晴陪羅漪陪到晚上五六點,她問羅漪晚上吃什麼。

  羅漪小聲說:「我點外賣就好了。」

  她生了病,光吃外賣怎麼成?

  「去餐廳吃跟點外賣不是一樣的嗎?」羅漪不甚在意,「要是沒營養,那就都沒營養了。」

  問題的關鍵不是在於吃外賣還是吃外食,而是她生病了卻沒人有功夫細緻地照料她的三餐。

  說到底,再好的朋友也只是朋友,為了羅漪請假在醫院伺候是不現實的。

  羅漪不去餐廳吃飯,是因為一個人吃飯太尷尬了。

  葉瀟揚離開之後,她很少在家做飯,能用外賣和食堂解決就用外賣和食堂解決。

  她一個人的飯量很小,做飯的時間成本又太高,她沒有那麼多精力。

  師以晴給羅漪叫了一家私廚的外賣,這家外賣衛生又乾淨,她比較放心。

  她陪羅漪吃了晚飯才離開。

  師以晴心疼羅漪,卻也幫不了她。

  她有點兒內疚,造成羅漪現在這樣孤立無援的處境,她要負一些責任的。

  是她逼著羅漪做出了放葉瀟揚出國的決定。

  當初如果不是她給羅漪說了那樣的話,也許現在葉瀟揚就能陪在羅漪身邊了。

  愈是這樣,她愈發能體會到羅漪的心思。

  羅漪不想讓葉瀟揚離開,大抵因為他是她來到北京的意義吧。

  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裡,羅漪能依靠的,除了她自己,只有葉瀟揚一個。

  回美國之後,師以晴信守承諾,沒有把羅漪生病的事告訴葉瀟揚。

  再後來,師以晴很久都沒有聽到他們的消息。

  即使在一個學校讀書,她也很難見到葉瀟揚這個大忙人。

  直到來年入夏的時候,葉瀟揚突然來找她。

  當時師以晴剛從巴貝多度假回美國,葉瀟揚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站在她的公寓樓下等她,見面第一句就是:「你最近有羅漪的消息嗎?」

  「你幹嘛來問我?」師以晴覺得好笑,「她不是你女朋友麼?」

  「女朋友」這個字眼刺痛了葉瀟揚,他扯出一抹諷刺的笑:「已經不是了。」

  不是?

  師以晴驚訝,她試探著問:「你們分手了?」

  葉瀟揚面色凝重,猶豫再三,才說道:「她跟我分手了。」

  「為什麼?」

  「不知道,」葉瀟揚苦笑,「她說她累了。」

  師以晴一時不知是該安慰葉瀟揚還是該找羅漪問個清楚。

  「她不在北京了,工作也辭了,房子也賣了。」葉瀟揚繼續說道,「她大概再也不想見我了。」

  師以晴第一次見到這樣疲憊的葉瀟揚,可見這件事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你們之間……發生什麼矛盾了嗎?」師以晴問。

  葉瀟揚搖頭:「沒有。」

  天天吵著要分手的人往往不會分手,真正下定決心要分手的人通常都是沉默且絕情的。

  羅漪就是後一種。

  師以晴思索半晌,問道:「你知道她去年生病了嗎?」

  「以前不知道,」葉瀟揚說道,「前幾天知道了。可是已經沒用了。」

  良久,他又自嘲道:「原來全世界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師以晴給羅漪發了微信,問她最近過得怎麼樣。

  可羅漪一直沒有回她。

  師以晴點開羅漪的朋友圈,這才發現她的朋友圈變成了三天可見,她現在只能瞧見一片空白。

  葉瀟揚失望地離開。

  師以晴看著他的背影消逝在夕陽的餘暉里,心底一陣酸楚。

  羅漪對他的影響太大了,這世上大概沒有第二個人能這樣左右葉瀟揚的情緒了。

  羅漪能成就他,也能摧毀他——精神意義上的摧毀。

  那段時間,師以晴怕葉瀟揚想不開,時不時會在微信上給他煲點心靈雞湯,葉瀟揚卻態度平平。

  她沒有談過戀愛,也不知該怎麼去安慰一個失戀的男人。

  她朋友問她是不是看上葉瀟揚了,師以晴不解。

  「不然你幹嘛挑男人最脆弱的時候下手啊。」她朋友倒是頗有見地,「人家失戀,你天天安慰,就是有這個嫌疑啊。」

  好吧,師以晴覺得自己竟在感情方面無知至此。

  原來她單純的安慰會被解讀成這樣,她只是不忍心看葉瀟揚因此頹廢下去而已。

  葉瀟揚表面上看還是挺正常的,他比之前更努力地投入到學業中去。

  師以晴想,葉瀟揚積極向上的態度是不是說明他已經放下了呢?

  可事實是沒有。

  葉瀟揚博四的寒假一過,就順利拿到了MIT的博士學位。

  他用三年零七個月完成碩博階段的學習,開創了他所在專業的先河。

  當時美國有無數令人艷羨的工作機會向他拋出橄欖枝,可葉瀟揚一概拒絕了,他只想回國。

  師以晴這才恍然大悟,他那麼拼命,竟然只是為了早點回國去找羅漪。

  蒼天不負有心人,他最終還是找到了她。

  五月底,兩人同時發了朋友圈,曬出了結婚證,照片裡兩人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他們走過了十年,而師以晴見證了其中的七年。

  這份愛情來之不易,她由衷地祝願。

  佛說,人生有八苦。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

  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經階段,更多的是身體上的苦痛。

  而後四種,則是精神世界的苦痛。與冤家仇人狹路相逢、與心愛之人乖離分散、所求之事求而不得、放不下心中執念,樣樣皆是苦。

  可若能以兩顆赤誠的心跨越這些苦痛,這世上還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呢?

  師以晴想了又想,最後留下一句:「恭喜,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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