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月廿七,巳時將要過半,李鳳鳴照慣例來到香雪園,向太皇太后行「晨省禮」。
太皇太后才進過早膳沒多會兒,華嬤嬤正攙著她在廊下緩步消食。
李鳳鳴近前要見禮,太皇太后卻擺擺手,神色急切地詢問:「小鳳鳴,明徹的回信到了沒?」
自從二月初五那天,李鳳鳴讓辛茴去木蘭鎮將信和甜醬投交兵部飛驛後,老太太每天見到她必定先問這個。
「太奶奶稍安勿躁。」李鳳鳴上前攙住太皇太后的左臂,耐心配合著老人家略顯遲滯的步調。
「我一大早就讓辛茴去木蘭鎮的飛驛了。要等她中午回來,才知有沒有回信。」
這番話,李鳳鳴已經說倦了,太皇太后也聽倦了。
從木蘭鎮的飛驛傳信到南境見春鎮,單程只需六天。
算著日子,若是蕭明徹收信當日就回復,那不到半個月這頭就該得到回信。
眼下過了二十幾天還沒回音,李鳳鳴不急,老太太倒是急了。
太皇太后孩子氣地扁了嘴,委屈斜眼乜向她,誇張抱怨:「給你準備的那兩錠金,在我手上都快包漿了。」
其實李鳳鳴對這個「一封信兩錠金」的奇葩賭約沒真在意,就是陪老太太玩罷了。
可老太太這麼上心,她若滿不在乎,那就太掃興了。
於是李鳳鳴也學著老人家誇張的說法回:「我攤手等著接住您給的那兩錠金,也快攤成石像了。」
一老一少雙雙嘆氣,各有各的無可奈何。
「明徹那孩子,不像話,」太皇太后不大高興地嘟囔,「再是前線事忙,回封信的功夫總該有吧?哪怕只回個紅彤彤的『已閱』二字也好啊。」
這絕對是沒過腦的糊塗話。
淮王蕭明徹自小不受齊帝重視,成年開府時僅得封郡王。
一年前,齊國定下由他與魏國公主李鳳鳴聯姻,齊帝有意抬他身份以向魏國示好,這才給晉了親王。
可按齊國規矩,只有皇帝或奉旨協理政務的太子,才能以硃筆題「已閱」二字回復別人的信函。
攙住老太太右臂的華嬤嬤驚得暗自倒吸一口涼氣,以餘光謹慎掃過附近的侍女。
廊下每隔五步就立著位侍女,雖個個低眉垂首,但其中肯定不乏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人精。
縱然誰都知老太太是說者無心,但太皇太后的身份畢竟不同。若李鳳鳴接話時不懂事,只怕要在京中掀起一場風波。
隔著太皇太后,李鳳鳴瞥見華嬤嬤正緊張地望著自己,眼神似有提醒之意。
她向老嬤嬤微微頷首後,笑吟吟接下太皇太后的話:「我跟您想的就不一樣。我猜,他若給我回信,多半只會寫五個黑乎乎大字……」
她清了清嗓子,學著蕭明徹冷麵無波的樣子,壓低聲音,「『知道了,多謝』。」
老太太瞬間被逗樂:「你還別說,鬧不好他真做得出這事!」
「可不?淮王殿下自小話就不多。太皇太后您還記得嗎?當年您才將殿下接來時……」
華嬤嬤陪笑,不著痕跡地將話岔開,同時再度覷向仿若無事發生的李鳳鳴。
近來兩三個月里,華嬤嬤與李鳳鳴接觸不少,卻始終看不透這位年輕淮王妃的深淺。
初時只覺她長相妍麗、氣度端和,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也很能哄太皇太后高興。此外再無亮眼長處,像個極好拿捏的軟柿子。
可經過方才那令人膽戰心驚的一問一答,華嬤嬤突然覺得,這位異國來的和親公主,似乎沒那麼簡單。
和親國書說她是魏國裕王李典之女。李典是現今魏帝的堂弟,遠離朝局中樞,就是個閒散王爺而已。
可華嬤嬤瞧著,李鳳鳴在剛剛那電光火石間的表現,可謂舉重若輕。玩笑打趣著就將一場敏感風波化解於無形,好像十分清楚站在權力核心附近該如何生存。
她不太確定李鳳鳴是誤打誤撞,還是當真在瞬間悟到個中兇險,並以打趣笑言輕鬆化解。
若是後者,那可真不像個閒散王爺的女兒,倒像是……
*****
太皇太后昨夜沒睡安穩,今日精神頭不算好,便沒多留李鳳鳴,並免了她黃昏的問安禮,叫她明日辰時就過來。
華嬤嬤解釋道:「太子妃與恆王妃明日都會帶自家府中女眷前來探望。屆時人多,冷落了誰家都不好。太皇太后初愈,精力有限,要勞煩淮王妃幫忙擔待些許了。」
「華嬤嬤客氣。我做晚輩的,能幫太奶奶擔些場面,這是受了抬舉,何來勞煩之說?」
李鳳鳴笑語溫言,標標準准就是個賢惠懂事、任勞任怨的重孫媳。
華嬤嬤向她福禮後,又陪著太皇太后將她誇讚一番,李鳳鳴今日的「晨省禮」便算是結束了。
*****
自兩個多月前來到滴翠山,李鳳鳴就住進了長楓苑。
因為蕭明徹在九歲那年被太皇太后接到行宮來照管,就一直在這長楓苑住到十六歲。
到他行過成年冠禮後,齊帝准他在雍京城內單獨開府,這才搬離。
結束晨省回到長楓苑,李鳳鳴屏退行宮侍女,在淳于黛的隨侍下進了書房。
這幾年,蕭明徹若是得閒,也會到行宮探望老太太,所以書房裡還留著些書冊沒帶走。
近來李鳳鳴只要沒去香雪園,就定在這書房裡「尋寶」——
蕭明徹雖不受齊帝愛重,到底是個皇子。他這裡的許多書,尤其那套《國史》,是只供皇子研讀的版本,外間很難得見。
通過這些書,李鳳鳴算是重新認識了齊國的許多事,大大有助她梳理思路,走好接下來的每一步。
她除鞋上了窗畔坐榻,盤腿垂首,單手按著小桌上那冊還沒看完的《國史》,若有所思。
淳于黛為她端來熱茶,低聲關切一句:「瞧著殿下神色不太對,可是在香雪園遇著什麼事了?」
李鳳鳴在旁人面前一向端得穩,但淳于黛打小跟著她,對她情緒上的細微變化可謂了如指掌。
「老太太稀里糊塗說錯一句話,」李鳳鳴抿茶潤了喉,接著道,「幸虧我在父……」
她抬頭迎著淳于黛警惕提醒的眼神,改口笑道:「幸虧我機靈。不然就要給蕭明徹惹是非了。」
蕭明徹的母妃早逝,背後沒有舅族可倚仗。若在此時被捲入「儲位之戰」的是非漩渦,對李鳳鳴可沒有半點好處。
淳于黛接下她遞還的茶杯,小聲道:「哪國皇嗣之間都難太平,如今的齊國尤甚。若一句話沒接好,那定是潑天的『熱鬧』。也虧得殿下對這種事遊刃有餘。」
「若不是看著我還有這點技藝,也不會讓我過來和親,」李鳳鳴歪靠在坐榻上,哼聲挑眉,「對了,說起熱鬧,明日可才真有戲看。太子妃與恆王妃都要來。」
太子與恆王在朝堂上明爭暗鬥,這事不算秘密。
齊國女子以夫為尊,既太子和恆王對掐,太子妃與恆王妃自也要互別苗頭。
京中各家宗室府邸都得了消息,知道太皇太后大病一場後變得糊塗了些。
所以大多掌家的命婦們會提前在私下協商好,各家錯開日子來行宮探望,以免人太多,更要叫老人家糊塗。
但太子妃和恆王妃偏要在同一天來,大約是要在太皇太后面前爭個高低,讓大家看看老人家更親近哪頭。
淳于黛搖頭輕嗤:「這般做法根本無實效,誰輸誰贏又如何?」
「倒不是她們不聰明。若在大魏,皇嗣爭儲之戰,當然沒誰家會這麼做,」李鳳鳴很清醒,「可齊國女子處處受限,又不興『夫婦共治』。她們想幫自家丈夫,功夫只能下在這些沒用的事上。」
「那倒也是。罷了,殿下明日少說多聽,只管明哲保身就是,」淳于黛結束了這個話題,轉而道,「那冊《國史》,殿下是接著看嗎?」
「看吧。反正這會兒辛茴還沒回來,閒著也是閒著。」
人就是說不得,李鳳鳴話音剛落,大早上去木蘭鎮飛驛的辛茴竟就回來了。
*****
「殿下!您的兩錠金到手啦!」辛茴一進來就笑嚷,「除了信,還有罐紅茶,許是當地特產。」
李鳳鳴欣喜接過信:「沒看出來,淮王殿下還挺會做人。」不但回信,還附著回禮,真講究。
淳于黛拿過那紅茶罐子聞了聞,小聲對辛茴笑道:「這不是齊國茶,是宋國的『粟膏紅茶』。從前咱們殿下得過,你忘了?」
「宋國茶?那看來是打了勝仗。想必還俘或斬了對方高階將領。」
李鳳鳴低頭拆信,卻一心二用地接住了淳于黛的話:「尋常宋國士兵可不會帶著『粟膏紅茶』上戰場。」
淳于黛點頭認同,卻在瞧著她兩眼快笑成元寶形時,忍不住無奈調侃:「殿下得了這兩錠金,離萬金積蓄可就又進一大步了。」
「去去去,別以為我聽不出你在笑。兩金雖不多,」李鳳鳴展開信紙,「但聖人言……嗯?!」
信紙上的內容讓她傻眼噎住。
「怎麼了?」淳于黛和辛茴異口同聲。
「實不相瞞,」李鳳鳴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我想收回方才說『淮王殿下挺會做人』那句話。」
辛茴見她這模樣,好奇得抓心撓肝,便伸過腦袋去瞧那信紙——
「噗哈哈哈!殿下,您這兩金賺得可真划算!」
李鳳鳴傳給蕭明徹那封信,稱呼、落款照規按條,正文內容也好歹是絞盡腦汁湊了份甜點食譜,兩三百字總是有的。
可蕭明徹這封回信,信紙上空蕩蕩,除落款處蓋著他的閒章印外,就只有一個墨跡烏黑、力透紙背、筆走游龍的「嗯」字。
遠比李鳳鳴預想中的「知道了,謝謝」還要敷衍,且過分。
「蕭明徹可真是人間極品,」李鳳鳴愁苦扶額,「這封信拿到老太太面前,不等於將我當眾處刑嗎?」
她必須加快斂財的步伐,力爭早日和這傢伙一拍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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