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辛茴行事利落,一天之內就辦妥了典當與轉賣。

  有了採購下批原材料的錢,燃眉之急頓解。

  李鳳鳴心中暫得鬆快,將後續諸事交由淳于黛、玉方、荼蕪三人去操勞。

  初五這日,李鳳鳴帶著辛茴乘車出了東城門,趕赴與聞音的踏青之約。

  今日的聞音竟做少年打扮,身旁並未帶婢女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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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馬車後,她見李鳳鳴眼帶疑惑地打量著自己,便解釋:「我尚未婚配,照風俗是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可我偏愛時常出門玩耍,扮做男裝省得被指點側目。」

  齊國貴女在出嫁前通常不被允許拋頭露面,除了可隨父母、兄弟出席一些禮節性的場合外,就只能年復一年深居閨閣。

  但也有類似聞音這樣的特例。

  聞音的父親是大學士聞澤玘。

  他多年來致力於鑽研異國風俗,眼界氣度疏闊過人,因此對女兒的態度較為開明。

  雖聞音是女孩兒,不可能在齊國出仕為官,但她自小就與同輩哥哥弟弟們一起在族學受教,成年後也未被困鎖閨閣,素日裡穿個男裝便能任意出門。

  「我父親只要求我不能在外惹是生非,不能沾染惡習,不能違法亂紀。普通的消遣玩樂,都是允許的。」

  「想來你在外自有分寸,你父親才會放心縱著,」李鳳鳴含笑挑眉,「瞧這熟門熟路的模樣,你特地選在今日帶我去檀陀寺,恐怕不止是上香吃齋那麼簡單吧?」

  聞音笑眯了眼:「那是自然。我早先說要送你的禮物,眼下就在檀陀寺。咱們去取禮物,順道看個有趣的熱鬧,只每月初五才有的!」

  「是不是法會、廟會之類的?」李鳳鳴不太肯定。

  若是佛寺的法會、廟會,慣例都是初一、十五。初五能有什麼新鮮熱鬧?

  聞音笑得愈發神秘:「我知你原本是魏國的王女,熱鬧場面見得比我多。可今日這個,魏國肯定沒有。」

  *****

  出了雍京城東門,馬車又行約莫三地里,便到了檀陀寺所在的小山下。

  山門前共有石階一百八十八步,這對李鳳鳴和辛茴來說還行,聞音倒是累得發喘。

  寺門口有八位武僧分列兩邊。

  聞音取出一枚玉牌遞過去,僧人驗過後,雙手合十致禮,但什麼也沒說,隨即給了她們三副面具。

  李鳳鳴與辛茴交換了個有趣的眼神,學著聞音的模樣,故作熟稔地將面具戴好。

  步入山門後,李鳳鳴才小聲發問:「不是說今日有一月一會的大熱鬧,怎麼沒見多少香客?」

  她這話算委婉的。眼前的場面哪是「沒見多少香客」,簡直門可羅雀。

  戴著面具的聞音一面調整紊亂呼吸,一面壓著嗓子笑回:「今日特殊,尋常香客要到午後才能進來。每個月初五都這樣。」

  「初五上午能進來的人,必須有你方才拿的那個玉牌?」李鳳鳴被勾起了好奇心,「什麼人才會有那玉牌?你的玉牌又是從哪裡來的?」

  聞音傾身,湊近她耳邊解釋:「玉牌是這寺里賣出去的,只要有門路人脈、捨得花錢,就能得到。我這個是別人送給我爹的。他不愛來,我總找他借。」

  要有門路人脈,還得砸重金,能滿足這兩個條件,顯然就不是普通百姓。

  檀陀寺每月初五上午這場神秘熱鬧,能參與者想必非富即貴。

  李鳳鳴笑著搖搖頭:「齊國商事繁榮為列國之最,這檀陀寺倒挺入鄉隨俗,竟也做買賣。」

  聞音小聲接口:「據說是有人借這寺暗地裡行事,但說不準是哪家。咱們今日只看熱鬧湊個趣兒,可千萬別追根究里。」

  「放心。我也不是什麼好事之人,不會給你惹麻煩的。」李鳳鳴心領神會。

  一路閒話著進了正殿,李鳳鳴算是開了眼界。

  殿中陳列著十來件珍寶文玩、古董字畫等物,一看就稀罕貴重。

  此刻正殿裡除了看顧這些物品的僧人們,就李鳳鳴、聞音與辛茴三人。

  聞音頗為熟稔地領著她倆一樣樣看過去,口中小聲講解。

  「大家私底下管這叫『寄唱會』。每月初五上午開,巳時初刻起競買,價高者得,最遲正午時結束。據說每樣東西背後的賣家都不同,檀陀寺只提供場地,算是幫著寄賣,成交後會抽取一點佣金……」

  *****

  檀陀寺的寄唱會,每次所唱賣物品都不相同。

  每月初五清早,僧人們將當日要唱賣的大部分物品陳列在大殿內,供持玉牌前來參與唱賣的貴人們預覽知曉。

  等到巳時初刻,這些物品就會被送到後頭的講經堂。

  巳時正,講經堂內已坐了十幾人。

  堂中一排排擺著近百個蒲團,但這些人三五成群坐得頗為分散,應當是各自結伴而來的。

  所有人全戴著面具,衣著飾品雖看得出貴重,但都無特殊標記,不易被認出身份。

  聞音選了靠牆角落的中間排蒲團,帶著李鳳鳴與辛茴落座。

  「先前擺在正殿裡的,並非今日唱賣的全部物品。有些東西要到正式開賣才亮相,甚至可能不是實物。那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聽得聞音此言,李鳳鳴更覺這事有趣了。「不是實物,那會是什麼?」

  「不一定。什麼都有,花樣百出的。」

  兩人正交頭接耳,又有一撥人進來了。

  李鳳鳴回眸隨意瞥了瞥,本已將眼神收回來,卻又猛地扭頭,再次看過去。

  那三男一女雖都戴著面具,但其中有一人的裝扮實在過於眼熟。

  素銀冠束髮,墨色軟金香雲紗廣袖通裁袍,銀色帶約腰。

  初一那天黃昏,站在寢房外問李鳳鳴索回府庫鑰匙的蕭明徹,不就是這身裝扮麼?

  李鳳鳴也不懂自己心裡為何慌張,反正在腦子明白過來之前,身體已做出了應對。

  她迅速與聞音換了位置,貼著牆根縮起了肩,恨不能就地變成個實心小圓點。

  好在那四人並未注意這個角落,在僧人的引領下去了前排落座。

  隨後陸陸續續進了好幾撥人,到巳時初刻,講經堂的門被關閉。

  講經台上的住持敲了木魚三下,站在他旁側的年輕僧人便高聲道:「今日來客共五十七人,寄唱開始。」

  *****

  那三男一女,正是蕭明徹、廉貞,以及福郡王蕭明迅夫婦。

  福郡王夫婦算是青梅竹馬,成婚已近兩年卻恩愛勝新婚,黏得很。

  唱賣才開始沒多久,廉貞就沒眼看也沒耳聽,推了推左手邊的蕭明徹。「坐過去些。求你。」

  那對夫婦就在廉貞右手側,就算他努力目視前方,餘光仍不可避免會瞥到他倆親密地咬耳朵說小話。

  更過分的是,還全程十指緊扣。

  那氣氛過於齁甜,讓旁觀者廉貞忍不住心生酸楚。

  蕭明徹的左側空無一人,他便接連往旁邊挪了五個空位。

  廉貞跟著過去重新坐好,總算長長鬆了一口氣。

  「幸虧你沒帶王……」廉貞頓了頓,改口,「幸虧你沒帶你夫人同來。不然我夾在你們兩對夫婦中間,那可太慘了。」

  蕭明徹看著講經台上的住持,屈肘抵開湊近自己說話的廉貞。

  對於他的冷漠,廉貞並不以為意,還不依不饒地奮力靠近他,接著輕聲笑哼。

  「近來京中風傳,有人連親都不肯讓自家夫人親一下,大家都說這人恐怕有隱疾。這位朋友,敢問你對此有何看法?」

  蕭明徹反手一巴掌拍在他的面具上:「滾。」

  他這動作來得毫無徵兆,廉貞疏於防備,隔著面具被這巴掌震得滿臉麻木,眼前金星四濺。

  *****

  今日寄賣的物品在外間並不常見,競價自然很激烈。

  競價者們並不直接開口,只需舉手示意,便會有僧人趨步近前來詢,之後再幫忙高聲喊價。

  等物品唱賣過半,李鳳鳴已沒那麼緊張。

  她興致勃勃欣賞起這種真金白銀的沉默較量,還時不時與聞音小聲嘀咕。

  「瘋了吧?那個『瀑山燭台』,出到一千三百金還有人加價?!」照這趨勢,恐怕要爭到一千五百金以上才會成交。

  可這東西在李鳳鳴心裡最多就值七八百金。

  聞音道:「一百多年前的東西,小燕國皇家少府工匠手藝,物以稀為貴吧。」

  「可它又不是孤品,我未出嫁時就有兩盞。這玩意兒中看不中用,防風是個大問題。蠟燭點好擺上去,一不留神就要被吹滅。」李鳳鳴如實陳述了曾經的使用心得。

  聞音驚得眼珠子差點從面具里滾出來:「你真用這東西來點蠟燭?!」

  一百多年前的東西,雖說做為古董略稚嫩了點,但它畢竟也是古董。

  尋常人得到這玩意兒,不都是妥善收藏、精心保管、代代傳家嗎?!

  「可它就是個燭台啊,」李鳳鳴小聲嘟囔,「不用來點蠟燭,難道用來蒸飯?」

  聞音震驚捂心,目光發直:「天下皆知魏國富庶,原來傳言不欺我。你這是奢靡而不自知啊。」

  李鳳鳴回望辛茴:「我從前那樣算奢靡?」

  「不,殿……,您,」辛茴環顧四下,見旁人都注意著台上,這才繼續道,「您從前一應用度都在規制之內。」

  聞音聽了想吐血。你們魏國王女的用度規制,未免過分闊綽。

  *****

  先前在正殿展示過的那十幾件東西售罄後,住持又讓人拿出了今日最後的三件物品。

  來客並未預覽過這三件神秘物品,因此僧人們要當場捧到眾人面前來現看。

  第一件物品裝在個雕工精美、內有乾坤的豎形黃花梨多寶盒內。

  那多寶盒上下兩層,共能開八扇門。

  外面有鏤、鐫兩種刻法的精美圖案,好幾處鏤空里以五彩琉璃為飾,上面還有銘文,以斐然文采講述了那些圖案所承載的故事。

  李鳳鳴看了五彩琉璃上的文賦,才知那些圖案連起來,竟是在講蕭明徹的螺山大捷。

  聞音附在李鳳鳴耳邊,壓著笑音解釋:「這個戴面具的人是淮王,旁邊揮刀的是陳馳將軍。」

  李鳳鳴驚訝側目,以口形問道:你畫的?

  「字、畫,包括整個盒子的匠作圖,都是我。」聞音眼裡浮起驕傲的笑意。

  李鳳鳴向她比了個拇指,又認真打開盒子上的八扇門。

  門開後,內里有諸多機巧小格,格中套匣,匣中竟又有屜。

  不得不佩服聞音巧思匠心,竟將就這么小小方寸的空間利用到極致,還兼顧了美觀與實用。

  但,當李鳳鳴和辛茴看到盒子裡裝的東西後,雙雙傻眼。

  等僧人將這盒子拿去給別人看時,李鳳鳴才深吸一口氣,對聞音道:「那盒子,你是多少錢出手的?」

  這盒子可不是聞音賣出去的,但她對市價有所了解,於是張開五指作答。

  李鳳鳴瞠目:「五十兩銀子?」

  「你想什麼呢?五兩。」

  「那些珍珠,」李鳳鳴轉頭看向辛茴,「你前兩日是多少錢出手的?」

  「八十金。」

  辛茴很鬱悶,而李鳳鳴則是整個人都木了。

  八十金的珍珠,加上五兩銀的盒子,到了這裡,起價就是五百金!眼下還在一輪一輪加價!

  她很好。她沒有懊惱。非!常!平!靜!

  *****

  等廉貞看過那盒珍珠,他也傻眼了。

  台上住持敲了木魚開始唱賣,廉貞不顧死活,強行挨近蕭明徹,咬牙低聲:「你做個人吧。」

  蕭明徹扭頭,見鬼似地看向他。

  「年初你給你夫人回信時,托我幫你買份禮隨信送回來,就是這盒珍珠!」

  廉貞當初之所選中那一斛,正是因裡頭最大的那兩顆很是罕見,有天生的緋色紋路,粗看像是牡丹形。

  這種渾然天成的意趣可遇不可求,他在南境常幫京中親朋好友採購珍珠,也是頭一回碰到,當然過目難忘。

  這東西出現在寄唱會上,只能說明……

  「你再不喜歡你夫人,也不能置之不理,讓她變賣家當過活吧?」廉貞最見不得弱小被欺。

  蕭明徹腦中「嗡」了一聲。

  他突然想起自己月初找李鳳鳴要了府庫鑰匙後,近來總是早出晚歸,還沒來得及將鑰匙交還給她。

  雖並不明白李鳳鳴為何會拮据到變賣這斛珍珠,但他心裡驟然慌得直發絞疼。

  說不清理由,但他決定要將這斛珍珠買回來,再連同府庫鑰匙一起還到李鳳鳴手中。

  於是,在聽到福郡王夫婦那邊喊價到七百金時,蕭明徹舉起了手。

  縱然這斛珍珠品相上佳,又有兩顆天生緋色花形圖案,超過六百金也已算得天價。

  眼下福郡王喊出離譜的七百金,全場都在嗡嗡議論了。

  就在大家默認這是他囊中物時,又殺出蕭明徹這位豪客,於是全場目光紛紛聚集過來。

  僧人近前來詢後,高聲喊:「一千。」

  那邊的福郡王猛地轉過頭來,震驚到忘了在這裡不該輕易出聲:「五哥,你……」

  別人競價都是五十、一百金地加,你一口氣加三百金,是錢多咬手嗎?

  與此同時,後頭的李鳳鳴也忍無可忍,摘下腰間佩玉,對著蕭明徹的後腦勺就丟了過去——

  蕭明徹你個敗家玩意兒,這是想氣死我另娶新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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