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阿寧是誰,關於這個謎團,蕭明徹沒有得到答案,因為他沒機會問出口。
自從與蕭明徹達成共識後,李鳳鳴就馬不停蹄開始著手整肅淮王府內部了。
她找姜嬸要了府中侍人名冊,就在小院書房內坐到入夜。
從前淮王府就蕭明徹一個主人。
他很好伺候,在衣食住行上很少主動提細緻要求,萬事只需符合規制即可。
因此府中人手不算太多,除郡王府時期那批侍者外,也就是他與李鳳鳴大婚前後增添了一點。
人不多,再雜也雜不到哪裡去,李鳳鳴忙到這晚亥時,完成了整肅的第一步。
事情不大,只是李鳳鳴許久沒這般費神過,稍稍有些疲乏。
沐浴更衣後,她沒骨頭似地靠著淳于黛,被攙扶著回到寢房。
驚見蕭明徹竟站在寢房門外的廊檐下,當即面上一燙。
李鳳鳴殿下還是要點臉的,被人撞見自己賴唧唧的模樣,實在尷尬。
而她轉移尷尬的方法,就是假裝無事發生,並且另挑一茬讓對方更尷尬。
「誒,你這是在等我?」她浮誇地沖蕭明徹飛了個媚眼兒,「莫非,我沒回房,你就睡不著?」
蕭明徹身形一僵,似咬緊了牙根:「我若先睡,你回來也會吵醒我。」
說完,轉身就回房,渾身寫著「懶得理你」。
他這麼尷尬,李鳳鳴就不尷尬了。
她哈哈笑著進了房,口中還不依不饒地追著調侃:「若真怕被我吵到,你回北院去睡不就什麼事也沒有?解釋這麼多,歸根結底還是在等我。」
民諺總勸「做人留一線」,這是有道理的。
蕭明徹架不住她這般刻意的調戲,迅速脫去外袍進了床帳中,並在她繞過屏風進內間的瞬時猛地滅燈。
猝不及防陷入滿目黑暗,李鳳鳴只能伸直兩手摸索著往前走。
成功坐到床沿除鞋時,她嗤笑嘀咕:「幼稚。」
等她摸索著要上榻,才知還有更幼稚的——
蕭明徹穩穩霸占了床的外側一半,巋然不動。
「睡進去。」李鳳鳴隔著被子推了推他的肩。
他淡聲回:「你睡內側,往後都這樣。」
其實李鳳鳴是無所謂睡內側還是外側的,但蕭明徹突然這麼鄭重其事地定下規則,這讓她滿頭霧水。
李鳳鳴摸黑上了床,小心地跨過他,躺進被窩裡。
「什麼往後都這樣?等我把太子的眼線清理乾淨……」
「你若能將人找出來,把他們放到不太緊要的位置就好,不必清理出府。」黑暗中,蕭明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古怪。
李鳳鳴打了個呵欠,閉目咕噥。
「有道理。稍留點餘地,太子更不容易起疑。將來有需要時,還可借這些人的口,讓太子知道你想讓他知道的消息。」
「嗯。」他確實有這方面的考量,卻也有另一層私心。
李鳳鳴笑得幸災樂禍:「那你就慘了。還得忍著不適,三不五時與我假裝合帳。」
這就是蕭明徹的另一層私心。
沉默良久後,半夢半醒的李鳳鳴發出了含糊的疑惑聲:「那這和你我誰睡內側,又有什麼關係?」
後知後覺的迷糊李鳳鳴和白日裡很不相同,惹得蕭明徹忍不住彎了唇:「你話真多,快睡。」
「姓蕭的,你過分了啊。我為你累死累活,你竟還嫌我……唔。」
蕭明徹反手扯起被子,蓋住了她的嘴。
累到走路要人扶,此刻也開始吐字不清了,還要嘰嘰咕咕,對「誰睡內誰睡外」的小事刨根究底,這不叫話多?
他只是想著若有刺客,睡在外側的人首當其衝。
就這麼簡單,有什麼好問的。
*****
有些東西是刻進李鳳鳴骨子裡的。
國事與家事,看似有雲泥之別,實則內里規律大同小異。
她判斷,在太子眼裡,恆王才是真正勢均力敵的對手,蕭明徹不過是邊角料,盯著點動靜就足夠,無需花費太多心思。
只要明白這點,事情辦起來就不容易跑偏。
李鳳鳴認定:太子安插在淮王府內的眼線,不會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專門細作,多半是以小恩小惠收買原本就在府中的人。
誠如蕭明徹所言,對這樣的人不必大動干戈,甚至不必清理出府。只要找出他們,不動聲色圈在府中可控的範圍,將來有需要時,還可讓他們作反間之用。
淳于黛和辛茴都能跟上李鳳鳴的步調。
她倆一文一武、一明一暗,與李鳳鳴配合無間,指東絕不打西,舉一還能反三。如此,事情辦起來就更順利了。
到了第三天,她們已將淮王府後院幾十號人暗暗「犁」了好幾遍,大致甄別出幾名可疑人員。
李鳳鳴將各院的事務分權細化、定人定責,在大家忐忑議論著這次變動時,再不著痕跡地安排了對這些可疑人員的調用。
不管在府中還是外界看來,淮王府這點動靜都更像是淮王妃閒的沒事,故意在自家地盤上耍威風、定規矩。
就這麼風平浪靜地達成了整肅目的。
在李鳳鳴忙忙碌碌的這三日裡,蕭明徹沒出過府門。
除每天清早例行去演武場、在北院書房看完戰開陽送來的最新抄紙之外,別的時候他總是安靜地跟在李鳳鳴身旁。
李鳳鳴大惑不解:「夏望取士在即,你怎麼這麼閒?成天窩在府中對我跟前跟後,算怎麼回事?」
蕭明徹倒也不隱瞞:「想看看你要怎麼做。」
「哦,想偷師?」李鳳鳴樂了,「你若誠心誠意求我,我是很願意傾囊相授的,給點『學資』就行。」
蕭明徹抬眼望天:「我哪有錢付你學資。」
府庫鑰匙可在這女人手裡,難不成他先找她討了鑰匙,從府庫里取錢出來給她?左手倒右手,沒事找事。
李鳳鳴完全沒想到府庫鑰匙這茬,只以為他在敷衍耍花腔,於是故意窘他。
「沒錢無妨的。看你長得不錯,李鳳鳴殿下恩准你以身相許抵學資,敢不敢?」
「輕浮。」蕭明徹橫她一眼,抬腿就走。
李鳳鳴不以為意:「也不算太輕浮吧?我是在和你協商。既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就地強迫你……」
「閉嘴!」你也知道是光天化日之下,那還張嘴就來?
*****
雖已大致猜到李鳳鳴的身份,但親眼看著她行事,蕭明徹還是感觸頗深。
短短三日內,她有條不紊地調度著淳于黛、辛茴、姜叔夫婦,將府中人員理了個順順噹噹,並且沒引起外間任何懷疑。
事情雖不大,但窺一斑可見全豹,她在過程中表現出的清醒思路、從容手段、觀人眼光、斷事膽識,足夠讓明眼人看懂她是個何等出色的人物。
在齊人的觀念中,女子天性柔弱,易被情緒左右,所以難堪大任。
因此齊人看待現今女帝當政的夏國、帝後共治的魏國,向來頗有爭議。
從李鳳鳴身上,蕭明徹清晰地看到了答案:一個人能否擔當大任,無關是男是女。
此刻他以餘光覷著正和姜嬸說話的李鳳鳴,心中不由發出一聲服氣的笑嘆。
原來,無論哪國,儲君就是儲君。
某些在蕭明徹看來千頭萬緒、無從下手的事,到了李鳳鳴這裡,三兩下就能條分縷析。
這就是儲君與普通皇嗣的差距。
李鳳鳴端坐在書桌前,指著北院名冊上的兩個名字,認真解答姜嬸的問題。
「他倆在京中無親無故,最初是通過牙行自賣自身進府的。這就是我堅持要您將他們調出北院的原因。」
在此之前,李鳳鳴從不插手府中事務,為人隨和沒有架子,對姜叔姜嬸更是敬重禮遇。
這是姜嬸第一次見識她雷厲風行的氣勢,莫名就緊張起來。
姜嬸先偷覷了坐在窗下沉默翻書的蕭明徹。
見他仿佛充耳不聞,只好硬著頭皮答李鳳鳴的話:「但是,這二人在殿下還是郡王時,就……」
「那不重要,忠誠與時間長短無關。許多時候,無牽無掛者用起來更不可控。北院是殿下日常起居之所,若無外客時,處理公務也多在此處,這就是咱們王府後宅的重中之重。」
李鳳鳴打斷姜嬸的但書,指尖點了點名冊。
「我既已下決斷,就不會因任何人的求情而改主意。暫將這二人挪去別處,具體做什麼,您和姜叔商量著辦,我不多言。」
那兩人都算王府的老人兒,在蕭明徹跟前當差數年,並無大過。如今毫無理由就要將他們調出北院,姜叔姜嬸難免有情面上的顧忌。
見李鳳鳴很是強硬,蕭明徹又明擺著不管這事,姜嬸不敢再多言,訥訥應下。
李鳳鳴望著姜嬸神色,瞭然淺笑:「您和姜叔若不知該如何對他們開口,儘管往我身上推。若他們在背後抱怨我,你們也不必太過約束,由他們過嘴癮,我不會追究的。」
「這如何使得?」姜嬸大驚。
「這如何使不得?他們最多就是在背後抱怨,講幾句不中聽的小話,又不至於說到我面前來。」
這點小事,李鳳鳴根本不放在心上。
「身為淮王妃,王府後宅本就算我分內之責。責權利弊不分家,人不能只要好處不擔壞果。」
主事者做出任何改變現狀的決斷,或多或少都要背負些非議與不滿,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
李鳳鳴曾是被期許要擔負國祚的人,若氣量小到連幾個侍者的背後抱怨都容不下,可真就白受了之前十幾年的教導。
*****
花了三天,終於解決了蕭明徹的後顧之憂,李鳳鳴很是欣慰。
但她接下來還有許多事要忙。
這天夜裡,她躺在床上,順嘴對著蕭明徹的背影念叨。「月中時進宮聽皇后教誨,我獨自去,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應付得來,不會給你惹麻煩。」
「嗯。」蕭明徹抿了兩口溫水,將杯子放回小圓桌上,轉身走向床榻。
「但月末去滴翠山看望太奶奶,你得和我同去。」這件事,她主要還是在替蕭明徹考慮。
「咱們與別家的情況不一樣。你算在太奶奶膝下長大的,縱然她在你小時嚴肅冷淡些,卻沒有苛待你。」
若蕭明徹不在京中,她獨自去看望太皇太后就無可厚非。
如今既在京中,若只有她一人去,會顯得蕭明徹很涼薄,於他的名聲不是件好事。
「好。」蕭明徹滅了燈,心不在焉地想,以前明明很討厭那個羅衾夜夜香,今夜換成幽蘭香,竟有些不習慣。
「還有,早上姜嬸說,下月初九是福郡王妃的生辰,問我送什麼生辰禮。這個我就拿不準主意了,你說。」
送禮這種事,說是重在心意,其實最重要還是看交情。
李鳳鳴只知福郡王是蕭明徹的堂弟,但不確定蕭明徹和他在私底下是什麼情況。
蕭明徹坐在床沿邊,稍作沉吟後,邊除鞋邊道:「或許可以買珍珠送。」
前幾天在檀陀寺,福郡王說過,郡王妃想要一件新的珍珠裙。
提起珍珠,李鳳鳴頓時又想捶心肝了。
滿目黑暗中,她咬牙切齒地對著蕭明徹的身影揮了揮拳頭。
心念一轉,她眼珠子忽然滴溜溜轉起來,笑音奸詐。
「誒,淮王殿下,我這幾日為著幫你,可是盡心盡力、殫精竭慮,連鋪子上的事都沒顧上過問的。你是不是該有所補償?」
蕭明徹剛剛躺進被窩,聽到她這明顯「包藏禍心」的壞笑,頓時渾身一僵。
「怎麼補償?」他心跳飛快,尾音略有些不穩。語畢更覺口乾舌燥,喉嚨緊澀。
李鳳鳴側身面向他,頭枕著手臂,答非所問:「我曾聽說,福郡王夫婦是青梅竹馬?」
「對。福郡王妃的父親曹柘,從前是蕭明迅的啟蒙恩師。」
「大家都說他倆婚後十分恩愛。此話當真?」
「嗯,」蕭明徹有些迷惑,「你到底想問什麼?」
李鳳鳴嘿嘿偷笑:「別管,你先等我問完。那你呢?也有小青梅嗎?」
「沒有。行宮裡都有誰,你又不是不知。」
李鳳鳴一想也是。
齊人男女有防,階層壁壘又較頑固。
蕭明徹再怎麼不受寵,那也是個皇子,小時能接觸到的人很有限,沒那麼多姑娘給他認識。
他九歲前在錢昭儀宮裡。
且不說錢昭儀不會讓他有什麼玩伴,就算有,能在宮裡和他玩的,最多也就是他血親的異母兄弟姐妹們。
之後被太皇太后接去了行宮。
行宮雖也有些年輕侍女,但行宮管事的華嬤嬤可不吃素,誰敢僭越妄為,湊到五皇子跟前去「青梅竹馬」?
「唔,在兩國聯姻之前,有沒有哪家貴女是預備成為你妻子的人選?」李鳳鳴追問。
蕭明徹喉頭滾了滾:「沒有。」
普通人家攀不上皇子的親事,攀得上皇子親事的世家門第,又不會考慮蕭明徹。
齊帝對蕭明徹幾乎是放任自生自滅,派得上用場時就用用,用不上時就仿佛沒這兒子,心情不好還會找茬借錢昭儀之手虐打他。
這麼慘個皇子,縱然哪家貴女對他芳心暗許,家裡也不會同意。
李鳳鳴笑音愈發甜了:「成年開府後呢?這幾年,你有時在京中,有時在南境,遇到的人可就多了。心裡可有那種……想送人家珍珠裙的姑娘?」
「沒有。不是在說珍珠的事嗎?你問這些做什麼?」蕭明徹心跳越來越快,腦中已亂成漿糊。
他打小就怕別人這樣彎彎繞繞地說話,因為他時常猜錯別人的言下之意。
這女人一反常態,突兀地對他並不存在的「情史」刨根問底。聽到他毫無過往,就笑得這麼甜……
會不會是,又要提什麼以身相許之類的話?
蕭明徹心慌意亂地想了半晌,最後惡狠狠地決定:若她再提,那就答應她。
不就是合帳嗎?又不是不會。誰怕誰。
李鳳鳴樂不可支:「我正是要說買珍珠的事啊!」
蕭明徹從檀陀寺千金買回那盒珍珠,真的很冤大頭。她如鯁在喉,想起就心痛。
雖說淮王府的錢並不是她的錢,可她還是耿耿於懷。
「既福郡王夫婦恩愛,那福郡王定願為郡王妃花大價錢;你也沒有想送珍珠裙給人家的那種姑娘,所以,那盒珍珠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加價賣給他!」
她越想越開懷,甚至快樂地蹬了蹬腿。
「至於生辰禮嘛,隨便買什麼送,也不用花到千金之數。這樣,你腦袋上那冤大頭的帽子總算可以摘了!」
蕭明徹緩緩閉上眼,深深吐納,將滿心大起大落後的濁氣逼出胸腔。
過了許久,他才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感慨,百味雜陳。
「你對姜嬸說見不得我吃半點虧,我信了。」
她近來三番兩次撩撥他,明顯就是很想和他合帳圓房的意思吧?
此刻兩人就並躺在帳中,無疑是天時地利人和。而她卻只想幫他將高價買珍珠虧掉的錢賺回來。
恍惚間,蕭明徹有些無奈。
他吃不准這女人到底是對他情深義重,事事將他的利益放在前;還是沒心沒肺,根本就對他本人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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