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世間萬事,最怕一句「人算不如天算」。

  李鳳鳴活了二十年,大大小小的場面也經歷了不少,雖沒做到次次都神機妙算、如願以償,卻從未受過今日這樣大的挫折——

  精心推敲半年的詐死遁走計劃,從踏進上山道算起,總共才踐行了不到五百步!

  沒有比這更尷尬、更慘澹、更無言以對的了。

  當她板著臉回身,面對站在一隊行宮護衛跟前的戰開陽時,心中驚惱交加,卻又不免有點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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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虧今日是雪天,黎明時分的山間光線並不充足。以戰開陽的眼力,應該沒留意到辛茴迅速藏到身後的那個小包袱。

  要知道,那包袱里裝的,可是準備用來製造假死現場的「罪證」。

  在這眾目睽睽下,倘若被當場人贓並獲,「和親公主意圖出逃」的事就藏不住了,半點狡賴的餘地都沒有。不引發兩國邦交糾紛才怪了!

  *****

  事實上,蕭明徹、廉貞等人已在三天前抵達了雍京衛城,入住衛城官驛等候進京。

  若走官道,衛城離雍京南城門只有不足百里的路程。若策馬快些,兩三個時辰就能到。

  但按齊國相關規制,他們一行人此次屬於「邊軍官員例行回京述職」,並無急務。所以得走個禮制儀程,在衛城官驛等候,到了太常寺卜定的日期再入京,以便接受相應官員及百姓的迎賀。

  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這類繁縟理解看似虛浮無用,實際對凝聚民心、振奮士氣是至關重要的。

  太常寺為他們卜定的入城日期正是今日,但誰也沒料到,前天下午京中就出了事。

  戰開陽控著韁繩,頂風對馬車裡的李鳳鳴解釋:「前日下午京中出了事,聖上命淮王殿下今日抵京後儘快入宮面聖。」

  李鳳鳴單手撩起車窗簾子,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冒雪策馬的戰開陽。「出了什麼事?」

  「不清楚。前日申時,金吾衛突然控制了雍京內外兩城,所有消息全被封鎖。目前只隱約得到點風聲,但不確定真假,」戰開陽稍稍壓低了聲音,「似是與東宮有關。」

  雍京城防是由金吾衛掌管,執金吾鍾輅是齊帝心腹。眼下既是由金吾衛坐鎮,這消息還真不好打聽。

  但近來太子與恆王鬥成那樣,若真是東宮出了什麼事,想來無非就是恆王對太子有什麼「壯舉」。

  總之,根據目前已知信息大概可以推測:若東宮沒有出事,齊帝不會催促蕭明徹進京;若齊帝沒有催促,戰開陽就不會因為擔心蕭明徹在城門口執拗逗留,一大清早跑到行宮來將她抓個正著。

  也就是說,若最終確定是恆王對太子做出什麼過激之舉,導致今日這場面,那恆王就是破壞李鳳鳴逃跑大計的元兇。

  思及此,李鳳鳴暗暗咬牙,越想越慪。

  假若最後證實當真是恆王壞了她的大事,之後只要有機會,她一定會想盡辦法狠踩那王八蛋兩腳。

  這落井下石的壞人,她當定了!啊啊啊,好氣。

  *****

  「不管怎麼說,京中出了驚動天聽的大事,聖諭命你家殿下儘快入宮面聖……」

  李鳳鳴穩住心緒,深吸一口帶著雪粒子的冷氣,強行壓下失態咆哮的衝動。

  「那你這一大清早,還不趕著去城門口等著護送你家殿下進宮?!」來抓我做什麼?!

  「是殿下吩咐的。」戰開陽惴惴,不懂她為何看起來像在生氣。

  「前日府中派人去衛城面見殿下時,殿下就說了,若回城之時沒見到您,即便是……」

  寒風中,戰開陽在馬背上略一瑟縮,謹慎地看看周圍,才傾身靠近車窗些許,小小聲聲道,「即便是太子死了,他也不急著踏進城門半步。」

  這話可謂又狠又絕,李鳳鳴實在難以想像蕭明徹說這話時是個什麼表情、什麼心情。

  她是真不明白蕭明徹在想什麼。

  假如真是太子出事,無論他是死活,對蕭明徹而言都是個絕不容錯過的天賜良機。

  都這種時候了,蕭明徹不遵聖命及早進宮去,居然還是堅持要她去接才肯入城?

  她在蕭明徹心中,真就這麼緊要?!這不太對吧。

  「他是自己沒腿,還是不認識路?!我去了是要背他進城,還是要替他牽馬開路?!他發瘋,你們也這麼由著他?!」

  李鳳鳴連珠炮似地連發三問後,也不等戰開陽回答,便沒好氣地重重放下車簾,雙臂環胸靠著車壁。

  獨自在馬車內悶了幾個呼吸的功夫後,她又忍不住勾唇,無聲笑嘖一聲。

  她覺得自己可能也在發瘋。

  此時漸漸冷靜下來後,她居然覺得,雖說蕭明徹的這份執拗來德沒頭沒腦,平白破壞了她的出逃計劃……

  但能被人這麼心心念念地盼望著、需要著,這種感覺,好像還挺好的。

  *****

  齊國邊境陸陸續續幾十年戰火不休,打到舉國青壯年兵源都即將匱乏的地步,卻一直沒出什麼大亂子。

  對這事,幾年前的李鳳鳴很是驚奇。

  直到今日站在城門口,她總算真切知道了答案。

  原來,齊國的國制民風對女子而言著實糟心,但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李鳳鳴裹著連帽披風站在城門前,心中對這初次親眼見到的風俗陣仗大感震動。

  她早就聽聞,在齊人的風俗里,迎接重要人物的最高禮節,是「灑十里繁花鋪路相迎」,以此表達尊敬與擁戴。

  而這鋪路的繁花也是有講究的。

  若所迎之人為武官、武將或有戰功的普通士兵,就需灑紅花。

  此時正是大雪紛飛的隆冬時節,最常見的紅花無非就是梅。

  百姓夾道雲集,拋出的紅梅將道中積雪覆蓋;天空持續灑落的飛雪又覆紅梅一層;後續趕來的百姓再灑新紅……

  一層疊一層,紅花混著白雪,燦若雲霞間重雲,綿延至目力不可及的遠方。

  這場面美得磅礴大氣,是來自臣民們最樸素也最熱烈的心意,也是九死一生的齊國將士們拼命維護的盛世浮生。

  人群中,還有些人手中捧著品種較為名貴的花枝,卻並未一併拋灑於道中。

  「拿在手裡的花,是要做什麼用的?」李鳳鳴漫不經心地搓著冰涼指尖,頭也不回地詢問身後的戰開陽。

  她到底是異國來的,對齊人風俗只知大概,並不懂許多具體細節。

  戰開陽答:「若有家人或親厚的朋友也在被迎之列,這些花就要留著,等他們過來時遞到他們手上,這是家禮迎歸人的一部分。」

  話音未落,他如夢初醒般稍滯,旋即略帶驚慌地看向李鳳鳴空空的兩手。

  李鳳鳴也跟著愣了愣。

  她垂眼看看自己的掌心,接著聳肩攤手,好整以暇地回首斜睨他。

  「這能怪我嗎?方才我上山就是要去折花,你卻非要火急火燎催我立刻跟你過來。」

  甩黑鍋,李鳳鳴殿下是很拿手的。

  戰開陽頓時急得憋紅了臉,訕訕囁嚅:「那……」

  正說著,人群突然炸鍋一般歡呼起來。

  李鳳鳴定睛看去,道路盡頭有一隊銀甲戎裝的人踏雪策馬而來。

  打馬奔在最前頭的那位最是顯眼。

  齊人尚玄色,在這種禮節性的場面上,戰甲之外所系戰袍該是黑的。

  唯獨那人,戰袍是烈烈正紅中隱有燦金,如日東升。

  晨風揚起飛雪,也揚起他身後一抹醒目金紅。

  黑馬銀甲紅戰袍,頭頂蒼茫穹隆,傲視白頭青山。

  他身姿頎碩,颯颯英朗;馬蹄踏過滿地燦爛落英,濺起積雪薄塵,風馳電掣而來。

  隨著馬蹄聲漸近,李鳳鳴終於清晰地確認,那是暌違半年的蕭明徹。

  *****

  在沿途山呼海嘯的迎賀拜禮中,蕭明徹在城門前勒韁立馬,居高臨下地與李鳳鳴隔空對視。

  自從半年前李鳳鳴回了那封只有「哦」字的信後,兩人之間就再無單獨的書信往來。

  這半年裡,蕭明徹在南境的大小動向,都是由岑嘉樹來行宮當面向李鳳鳴轉述的。

  她原以為,兩人之間就這慢慢淡了,待她脫身離去,從此更將天各一方,後會無期。

  卻萬萬沒料到,會在今日,以這樣不知從何說起的方式重逢。

  或許是因為分別半年產生了陌生感,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她倏地心亂如麻,總覺眼前的蕭明徹似有不同。

  依舊是頎長挺拔的身軀,依舊是那冷漠精緻的五官,連那冷冷看人的死樣子都沒變。

  李鳳鳴十分確定,這人的確有什麼東西不同了。雖然她還沒明白究竟是何事不同。

  對望片刻後,蕭明徹翻身下馬,大步利落地向她走來。

  在她面前站定後,蕭明徹平靜俯首,定定直視,神色無波無瀾。

  李鳳鳴心頭驀地一涼,後脖頸仿佛有冰棱滑過。

  他不會是知道她要在今日遁走吧?

  莫非是故意讓戰開陽大清早去行宮攔下她的?

  這會兒該怎麼辦?

  若無其事地笑著打哈哈,堅稱自己真是上山去折花的?

  還是擠點眼淚示弱,表示自己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哪種應對方案更自然、真摯、打動人心?

  ……

  一堆亂七八糟的問題在李鳳鳴腦中漸次浮現,紛繁駁雜。

  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如此心虛且慌,腦中已成一鍋漿糊。

  「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蕭明徹這個古怪的問句打破了迷思魔咒,李鳳鳴慌到出竅的魂魄總算歸位。

  她在心中拼命告訴自己,萬一只是陰差陽錯的巧合呢?

  穩住,不能自亂陣腳。見機行事。

  就算這人通過什麼詭異的蛛絲馬跡猜到她今日想要跑路,但他沒!有!證!據!

  只要沒有確鑿的人證物證,誰也不能妄斷她想逃跑。

  絕不能被抓到把柄引發兩國邦交紛爭,絕對不能。

  心神稍定,李鳳鳴盈盈施禮,像在場每一個迎接丈夫平安歸家的齊國征婦。

  但她這禮才行一半,蕭明徹便伸手握住她的胳膊阻止了。

  她倒也沒堅持,順著對方的力道徐徐站直,抬頭與他四目相對,努力擠出久別重逢的歡喜笑音。

  「我不說話,自是因為見你平安回來,歡喜到無以言表啊。」

  她自己聽著這聲音都覺略顯做作,想來笑容也不夠自然。可她真的盡力了。

  果不其然,蕭明徹輕哼一聲,桃花眸里無波無瀾,顯然是不信的。

  他側頭,略抬下巴指了指,示意李鳳鳴看看周圍。

  李鳳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與他一同回來的廉貞等人,包括幾名隨行小兵,此刻手中都拿著家人或朋友送上的花枝。

  「迎歸的家禮,別人都有,就淮王殿下沒有。你怕是不想我回來吧?」

  蕭明徹語氣平淡,卻冷眼鬱郁,眸底幽寂的平靜之下似乎藏著什麼秘密。

  李鳳鳴被他這異樣的神色驚得頭皮發麻。

  這傢伙到底是知道她打算今日出逃,還是單純不高興?

  今晨戰開陽趕到行宮攔下她出逃,究竟是巧合,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但這些問題又不能說出口,不然就成不打自招了。

  於是李鳳鳴按下心中狐疑與焦慮,清了清嗓子,故作輕鬆調笑:「怎麼會呢?我想你回來想半年了,想得都睡不著覺。」

  「呵。」他還是那麼冷淡睨著她,滿臉寫著:你看我信嗎?

  李鳳鳴著慌到心跳失序,突然就湧起一股強烈的求生欲。

  她猛地伸手探向蕭明徹襟前,在他驚愕呆怔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解開他的金紅戰袍,胡亂裹到自己身上。

  然後,在眾目睽睽下……

  撲他個滿懷。

  「喏,你也有花了,紅彤彤的。滿意嗎?」李鳳鳴環抱住他的腰,抬頭望著他,笑容雖假,卻比蜜還甜。

  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次這麼狗腿,還是在萬眾矚目之下!

  為了不給遠在魏國的妹妹惹麻煩,她可真是豁出去了,顏面、節操齊齊碎一地。

  在她的設想中,蕭明徹應該會將她推開。然後她就可以做可憐狀攪混水,好歹能將場面敷衍過去。

  可她又失算了。

  在她撲身抱住蕭明徹的下一瞬,他就將她緊緊擁入了懷中。

  蕭明徹冰涼的面頰貼著李鳳鳴的耳廓,沉聲喑啞帶顫,像在笑,又像如釋重負。

  「滿意。我的花,比別人的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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