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
沒想到光明城也不是每天都是艷陽天,也會有那麼幾日,有小情緒,哭哭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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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什麼她淚流不止呢。
大人醒來了,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為什麼她要哭,她什麼時候這樣脆弱到不堪一擊了?
不就是……不就是……
穆斐,記不得她了嗎!沒關係,只要穆斐大人醒過來了,一切都是變數的。
總有一天,穆斐大人會記得關於她的任何事,總有那麼一天!
如果,穆斐真記不得了,也沒關係,她們還有更多的時間創造新的記憶,她用了六年時間讓穆斐大人對自己敞開心扉。
她不介意再花六年時間,不,她要更快,她已經不想再蹉跎歲月了。
「小鬼,還在哭嗎?」
身後傳來漢聖老師獨特的煙嗓。
尤然低下頭苦笑一聲,然後抹了下眼睛,轉過身,明顯是哭紅的眼。
「我是激動哭的,老師。」尤然解釋著自己狼狽的行為。
漢聖嘆息了一聲,他早已將小尤然當成了自己的閨女,即使知道並且看到了對方混血的能力,他依然還把對方當成結結巴巴的小女孩。
府邸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他默默張開雙臂,示意對方想哭就哭出來。
尤然看著這老男人這樣差勁地安慰人的方式,還是一秒鐘投入了對方的懷抱,嗚咽著。
將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全部哭了出來,眼淚全部掉了下來。
「眼淚可以抹我身上,鼻涕不可以啊,小鬼。」漢聖拍了拍對方的後背,然後調侃了一句,希望小傢伙能別那麼傷心了。
尤然破涕為笑,但是她還是很難受。
「老師,您說大人會就這樣不記得我了嗎……」
漢聖抬頭看了看逐漸不下的雨,那烏雲逐漸散開了,投射出輕柔但又璀璨的光。
「尤然,你知道嗎?一個人的感情不會因為對方遺忘了你而就此停止,我知道你這永遠向前的性子,不會就此打住的,所以我們現在往好的方面想,你的大人她現在醒了,不用等那虛無縹緲的百十年,她已經醒了,活生生在你面前,即使她不記得你,但是你不能停滯不前,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做,好孩子。」
漢聖第一次摒棄了事不關己的浪一盪性子,則是以一位長輩的口吻對著尤然輕聲安撫著,這些年,尤然的變化他全看在眼裡。
對小姐、對府邸,她真是盡心盡力。
大概,這世上沒有人比她更愛穆斐。
小傢伙值得穆斐為其傾盡所有。
幸好,大家都好好的。
「我第一次覺得老師您,還算是個老師……」尤然聽著漢聖如此少見的教育方式,抹掉了眼淚,同樣認真了一句。
漢聖立馬揮起拳頭企圖攻擊對方,「小鬼,你還調侃我來了。」
奈何尤然身手敏捷,漢聖早已打不到她了。
「行了行了,不哭就好了,我們都在後面做工作,尹貴公一直在病房給小姐講這些天的事情呢,放心吧。」
漢聖拍了拍尤然的後背,然後就走出了庭院。
「天終於放晴嘍。」
尤然聽到漢聖那聲閒適的念叨聲,這才抬頭看天,果然,雨停了,光透了出來。
她哼笑了一聲,抹乾淨臉上的淚痕,哪有血族那麼喜歡放晴了的天空,果然老師最不會安慰人了。
***
當尤然再次來到穆斐的病房前
已經是第二日的下午了
正好她看到了連灼醫生,於是她就詢問了關於穆斐大人此刻的情況。
「恢復地挺好的,不得不說,純血的恢復力就比普通血族要好些,現在臉上的疤痕已經差不多快要消除了,除了身上一些比較深的還沒有完全消掉外。」連灼看著自己的記錄報告,與尤然說著穆斐的情況。
「那醫生,大人她還能記得關於我的事情嗎?」尤然聽到穆斐身體在慢慢恢復放下了心石,但她還有在意的,那就是關於對她記憶消失的這件事上。
是否還有轉好的餘地。
連灼搖了搖頭,他還是頭一次遇到因為這種情況。
聽道雷講,那種藥水是在蠻夷受贈,那更加沒得調配解藥的法子了。
畢竟蠻夷之地的血族與外界隔離了太過久遠,那種禁一藥更是失傳好些年。
「好孩子,你不妨問問那位巫婆,說不定她有法子。」連灼本來是不信那個老妖婆的,奈何對方竟然能使出手段將穆斐喚醒,說明薩迦還是不可小覷的。
尤然頓時沮喪到了極致,因為她早已詢問過薩伽婆婆了,她也沒有那個能力。
蠻夷的藥水對外界是禁一藥,只要不知道方子,根本無解。
就是因為無解,才被列為禁一藥,永遠禁止調配再出現了。
那種藥水,其實還有一個名字叫「冥憂」。
目的就是為了將那份最希望遺忘的難過的、悲傷的、痛苦不堪的記憶深埋在冥界,永不再提及,不會再因此傷心流淚。
而穆斐卻將此用在了最需要珍惜的記憶上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為了就是永遠保護她的小獵犬。
她並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救出來的假設,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
「……這大概就是我說的全過程了。」
病房內
依舊是喜歡手持鋼骨扇的貴公尹司黎說完之後,灰金色的眼眸望著坐在病床上,恢復不久的老友穆斐。
她並沒有遵從穆斐要求的簡短說辭,而是儘量詳細地講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她所知曉的所有事。
包括穆斐她自己為了尤然甘願承擔一切罪責的行為,以及她的小傻瓜是如何去救她回家的。
雖然她沒有親眼看見那悲慘的戰爭場景,孤身一人挑戰那些兇殘的士兵的悲壯場面,但她是看見了。
看見了那天夜晚,滿身是血,傷痕累累的尤然是如何抱住穆斐帶到這裡來的。
她拼盡了全力,小心翼翼護住她的心上人,即便她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穆斐握住手裡早已冷卻的茶,她聽完尹司黎告知她的這些事後,沉默了良久。
她本是蒼白的臉上因為還未完全恢復,而顯得更加憔悴。
因為久未吸食人血,因為長時間被銀質封鎖,更因為在暗獄裡遭受的一些刑罰。
針刺,銀水洗滌,強制喚醒的刑具。
「我記得所有事情,遇到的人和事,這七百年來的每件事,除了……尤然,我對她,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穆斐望著紅茶里的旋渦,慢慢開口。
尹司黎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該講什麼漂亮話了,因為她正好瞥見了門口一閃而過的人影。
尤然她,大概都聽見了。
聽見了這句話,她一定很悲傷。
「那你記不記得,你自願背負那些事的起因?」尹司黎算是引導著,她想要穆斐能慢慢稍微能有那麼點尤然的影子,哪怕一點點都好。
「我只知道,我為了保護一個人,為了她我決定冒這個險惡,哪怕我自己不存在了,也可以。」
「親愛的,那個人就是尤然,你在六年前將她帶回了家,然後慢慢長大成人,現在已經十八歲了,她特別愛你,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了。」尹司黎完全不想掩飾尤然那份心意,因為誰都能看出來尤然為了穆斐已經豁出性命的態度了。
她說的一點都不誇張,真的。
「尤然……」穆斐默默叫喚了一聲尤然的名字。
而在門口默默倚靠牆壁偷聽的尤然,聽到這聲久違的叫喚,瞬間熱淚盈眶,她將後背抵靠在牆壁上,默默抹眼淚。
穆斐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她的記憶里,這個名字是陌生的。
還有那個銀髮女子的模樣,也是她第一次才見到的。
她真的很希望自己能記起丟失的那份珍貴記憶,她知道尹司黎不會騙她,她艱難險阻要保護的女孩,就是尤然,可是關於她的一切,自己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沒事,你能醒過來就是萬幸了,慢慢來,而且你的小傢伙很厲害,她把她帶回來之後,皇室和錫戒都沒有正式下達追捕令,我想那次『大災難』先夠他們喘息的了,尤然真的超棒的!」
尹司黎挑著眉自豪地說道,若不是知道穆斐剛甦醒需要好好靜養,她真的可以好好把小尤然在穆斐面前吹捧了一遍!
穆斐聽後哼笑一聲,她真是沒想到,她竟然為了一位皇室一直斥責為「異種」的混血兒誓死都要保護著。
她感到很不可思議,她私以為自己的感情是淡漠的,最起碼沒有那種會將自己生命與另一個人劃等號的想法。
所以,這六年來,
她與尤然到底如何才產生這樣的宿命般羈絆……
她們可以會為彼此義無反顧。
直至生,直至死。
穆斐很想知道這其中隱藏的答案。
「我也很想回憶到那些美好,想讓自己的記憶變得完整。」穆斐說。
尤然將自己的氣息全部隱藏起來,哪怕她此刻淚流滿面,她也能不讓穆斐發現她的存在。
當她聽到穆斐說著想要記起關於那些美好的事後,尤然突然覺得眼前有了盼頭,有了光,她本來還擔心,穆斐大人將自己忘了,甚至還不願意想起關於她的一切,那才是最糟糕的。
幸好,
穆斐還是想記得她的,哪怕對方現在對他印象陌生,但努力不就會有希望嗎?
她怎麼能輕言放棄。
這還不算太晚。
她深吸一口氣,抹掉了最後的淚痕,然後微微側過頭望著遠在病房裡那道身影。
深深地凝視了一眼她親愛的公主殿下,
然後默默離開了這裡。
一連幾日,穆斐都沒有再次見到那位家僕尤然。
她私以為是因為自己疏離的舉止令對方傷心難過了,畢竟在第二天尤然來看望她的時候,對方無意中碰到她的手時。
她也是條件反射地避開了,她不喜歡被別人碰觸。
尤然那時候的表情大概像是快哭了。
所以,自那時,她就再也沒有在夜晚自己醒著的時候見到尤然了。
為了更快恢復精力,白天,她都是沉睡狀態。
而穆斐不知道的是,每到下午四點,總有那麼一個人會在她的床頭塞上一束紫色的小花,促進她睡眠。
她沒有再次越界,也沒有再靠近,而只是站在床邊兩米的位置,靜靜地凝視著穆斐。
就離開了。
她這樣的堅持已經有一個禮拜,除了去摘花送給心上人之外,其餘的時間,她都用在了縫製那個狐狸面具。
薩迦婆婆告訴她,尋找美好記憶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往日的畫面再次上演一遍。
她可不想將那些惹大人不高興的記憶重演一遍,所以她想到了第一次與穆斐共舞的場景,是在尹貴公府邸舉辦的假面舞會上。
就是那場舞會,她與她的公主殿下牽手共舞;
就是那場舞會,她才發現自己心動的公主是位會跳舞的完美天使;
就是那場舞會,她第一次親口對穆斐訴說很想念她的話。
尤然覺得那個場景應該或許會在穆斐大人心裡留下一點影子,因為這是尤然心底很美好的場景,所以她希望大人記上一些,哪怕一點點也好。
她靠著自己的想像與記憶縫製了那張狐狸面具,她將完成品拿在手裡照了照,沒辦法,這已經是她縫製了第七張面具,算是很像了。
最起碼對得起被針線扎破了的手指。
那天夜晚,尤然在連灼醫生的幫助下,找到了一間大一點的空敞房間先練習一番。
她怕自己的舞步生疏,到時候出岔子。
她打開了尹貴公給自己找的那次宴會的輕柔舞曲,放在了留聲機上。
慢慢的,房間飄散起那日的輕緩舞曲。
尤然情不自禁跟隨著音樂跳起來那日的步伐。
隨著悠揚的音樂款款而至,從夢中醒來的穆斐隱隱聽到了不知道從哪裡傳過來的樂曲,慢慢掀開了薄毯。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莫名地喜歡這首曲子。
很溫柔,也很熟悉。
似乎在哪裡聽到過。
她被這曲調吸引住了,她只是披了件薄外衫,借著清麗的月光,踩著那稀稀疏疏的暗影石階,循著那聲音來到了後院的另一棟府邸,站立在那扇門口。
她微微側過頭,正好看見那間寬敞柔亮的房間裡,一個衣著稍顯單薄的女子正背對著她翩翩起舞。
她手扶著房門,試圖再走近點看清一些,只不過腳踩在地板發出了咯吱的聲音。
正在跳舞的女子一下子停下了步伐,立馬轉過頭望向了她。
她們四目相對著,空氣里散著柔軟溫和的花香,是她枕邊的香氣。
穆斐這才知道,每次在自己枕頭下塞上紫花的人正是眼前這個女子。
尤然萬萬沒想到穆斐大人竟會突然而至,她氣喘吁吁地望著門口那位絕麗的大人,緊張地咽了下嗓子。
大人會立馬離開嗎?
尤然向來聰慧運轉的大腦停滯了,因為她還沒準備好,她的狐狸面具還沒帶過來,這只是她悄悄來彩排而已……
怎麼辦?
「怎麼不跳了?」穆斐站在門口,率先打破了這有點尷尬的沉默。
尤然手足無措地低下頭,狼狽地解釋道,「大人,我、我」
「這首曲子我還挺喜歡的,感覺好久沒有聽到了,」穆斐望著這寬闊的場地,突然有點來了興致。
畢竟長時間待在床上,已經讓她這具老骨頭僵化了。
「你想跟我跳這支舞嗎?」
她剛剛看了尤然這孩子的舞步感覺還可以,所以她就這樣隨口問了這一句。
就是這句隨口一問,令原先惴惴不安的那個銀髮女孩,驚愕地抬眼望著她。
穆斐發現對方看向自己的眼睛裡,熠動著光。
那雙閃爍光芒的眼睛無聲地告訴她:她很想,非常想。
「我只跳女步。」穆斐好心提前說明一下。
「沒關係,我會跳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