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夏10


  周一開學,第二次月考的成績已經有了結果。

  向暖拿到成績單後不自覺地抿緊唇。

  最上面一排的名字依舊是駱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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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分730,年級第一。

  靳言洲依舊緊隨其後。

  周佳這次在第三。

  邱橙已經穩步上升到第五名。

  這是她第一次擠進班級前五。

  沒往下滑太多,向暖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14名,向暖,總分588。年級721名。

  邱橙真覺得自己復讀的這一年,是在看一個尖子生是如何誕生的。

  她不知道向暖為了學習每天五點就起床,直到凌晨才睡。

  但向暖在學校時充分利用課間埋頭學習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邱橙高興地從剛買了養樂多回來的駱夏手中搶了兩瓶,直接跑到向暖的課桌旁,給了向暖一瓶。

  她撕開錫紙口,對向暖開心道:「乾杯乾杯!祝賀暖暖又進步了一大步!」

  向暖笑盈盈地揭開錫紙,和邱橙碰了碰養樂多的瓶身。

  冰涼的養樂多味道酸酸的,但又帶著一點點甜。

  最初的240分的差距,已經被她慢慢縮短到只有142分。

  向暖知道到達一定階段後提分會越來越難,但總要全力以赴試試看,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她已經期待著下一次自己闖進年級前500名了。

  .

  這次終於重新調了桌。

  靳言洲和駱夏回到了靠近後門的老位置。

  向暖也重新和邱橙做回了同桌。

  而讓她竊喜又緊張的是,這一回,她就在駱夏的前排。

  向暖把課桌拉過來和邱橙的對好後,人一坐下脊背就不自覺地挺直繃緊。

  她離他這麼近。

  他們的座位從未如此近過。

  她甚至都能聽到他在和靳言洲低聲討論數學題。

  男生刻意壓低的聲線里依然有著清朗溫潤之意,不緊不慢地吐字,清晰利落,像哼歌一樣悅耳動聽。

  靳言洲言簡意賅地說了另一種思路,駱夏隨著就打了個響指,輕揚的語調里透露著開心的笑意:「可以啊你!」

  向暖仿佛驀地被他這個響指給帶回了幾個月前他給她補課時。

  那天因為宋欣的出現,她的注意力無法集中,他就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

  向暖放在桌下的手偷偷地捻了下,並沒有任何聲音。

  再試一次,還是不行。

  她學不會。

  .

  邱橙今天特別高興。

  不僅僅因為他們幾個都考得不錯,就連余渡那個不上進的小豬仔都進步了幾名,更因為她和向暖重新做回同桌,而向暖也終於擺脫了繼續和周佳當同桌的命運。

  她側身,脊背靠牆,對他們三個揚著語調說:「一會兒放學我們一起搓一頓吧!慶祝慶祝!今天我可太開心了!」

  駱夏笑著應道:「好啊。」

  靳言洲說:「隨便。」

  向暖最後才開口,輕言細語的:「我都可以。」

  邱橙嘿嘿樂,「余渡那傢伙肯定樂意,有吃的他就舉雙手雙腳贊成。」

  最終幾個人約好了放學後去吃飯,然後再唱兩個小時的K。

  向暖就給秋程發了簡訊說今天請假一天不補課了,要跟學姐他們吃飯唱K。

  秋程說了句好,隨後又多發了條,麻煩向暖到時候把唱K的地址告訴他。

  下午四結束,五個人結伴出了校門,在附近搜羅飯館時,各個餐館的門上無一例外都貼著張紙,上面寫著上新了什麼餡的餃子,多少錢一份。

  余渡不解地說:「怎麼都是餃子啊?」

  駱夏沉吟了下,回:「明天冬至。」

  本來低著頭捏著手腕默默數心跳的向暖驀地抬眼。

  明天冬至?

  那今天是……21號。

  她生日。

  向暖這些年從沒特意地過過生日,偶爾趕上母親在家,就給她做幾道菜買個小生日蛋糕。

  但也只有一兩次。

  大多時候,她生日這天都和平常無兩樣。

  她放學回到家,家裡沒人,母親加班,鍋是空的冷的,她自己隨便做點吃,然後回房間做作業,睡覺。

  她出生的那年,冬至在12月21號。

  向暖聽母親說過好幾次,說她出生在冬至那天。

  所以向暖對「冬至」這個詞比對「12月21號」這個日期更敏感。

  也因此在駱夏說了「明天冬至」這句話後,才突然意識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邱橙聽了駱夏的話,同他們商量:「那不然咱們今天就吃餃子?就當提前過冬至了,明天就不特意再聚一次了,怎麼樣?」

  大家都沒異議,五個人就進了一家餃子店。

  小餐館人不算多,他們找了張六人桌,三個男生坐在一邊,向暖和邱橙坐在另一邊,最後一個空位用來放他們幾個人的書包和大衣。

  脫掉顏色各異的羽絨服,五個人的穿著都變成了統一的藍白色校服。

  向暖和駱夏依然是對角線的位置,距離最遠。

  在等餃子被端上桌的時候,幾個人說起各個地方冬至吃什麼來。

  余渡說:「難道不是北方餃子南方湯圓嗎?」

  駱夏回他:「也不全是。」

  邱橙想起向暖之前不在沈城,有點好奇地問向暖:「暖暖,你之前不是在南方嗎,你們那兒冬至吃什麼啊?」

  向暖淺笑回:「餛飩。」

  「冬至餛飩夏至面。」她莞爾道。

  正說著,五盤餃子被陸陸續續端上桌。

  向暖吃不得羊肉,也不喜歡肉水餃,就要了份素的。

  在她低頭咬熱騰騰的餃子時,駱夏出聲問:「你們要不要醋?」

  「我要!」余渡立刻回。

  邱橙也說:「要。」

  靳言洲淡淡地回:「不要。」

  駱夏的視線落到向暖這邊。

  隔著裊裊白霧,兩個人的視線交匯。

  朦朧間,向暖立刻低下頭。

  她匆匆搖了搖頭,嗓音很輕道:「不了。」

  駱夏起身去拿醋碗時,向暖才敢抬眼,假裝不經意地望了他的背影一眼。

  她捏著筷子的手有點僵硬,夾餃子夾了三次都又掉回盤裡。

  他吃餃子愛蘸醋。

  她又了解了他一分。

  向暖在駱夏端著醋碗轉身回來的那一刻又登時耷拉下腦袋,心跳撲通撲通的。

  她張嘴咬了一口餃子,卻被燙到,口腔里瞬間疼痛發麻,惹得她生理性熱淚盈眶。

  吃完晚飯從餃子館出來,幾個人就直奔KTV。

  到了包間,邱橙和余渡跑去點歌,向暖在沙發的一端坐下,掏出手機給秋程發了條簡訊,告訴了他地址。

  在邱橙和余渡抱著麥克風扯著嗓子唱歌時,駱夏起身去了點歌的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劃著名。

  過了會兒,駱夏扭臉問靳言洲:「你不過來點兩首?」

  坐在沙發里的靳言洲仿佛根本沒興趣,搖頭拒絕:「不。」

  駱夏就笑,沒再說什麼。

  幾首歌的時間流淌過,終於輪到駱夏點的歌。

  邱橙把話筒遞給他。

  男生接過,從容地坐在沙發另一端,和她分隔在包廂的兩頭,距離最遠。

  屏幕上顯示出歌名——

  《葡萄成熟時》。

  向暖的眼眸中霎時閃過驚喜和期待。

  她不自覺地坐直身體,準備好聆聽他唱歌。

  然後又忽的想起什麼,向暖立刻翻找到手機上的錄音功能,點了開啟錄音。

  在前奏過完的那一瞬,駱夏舉起麥克風,湊近嘴邊,跟著旋律開始唱:「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還是有雨/當初的堅持現已令你很懷疑……」[標註1]

  沒有開原唱,只有旋律。

  但他唱的很好聽,粵語也格外標準。

  少年的嗓音清朗溫和,不同於原唱的低沉磁性,卻別有一番味道。

  駱夏盯著屏幕看歌詞,向暖就坐在這個不起眼的角落,望著他。

  他唱到後面,讓她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很輕很輕地哼起來。

  向暖不會粵語,所以只能哼調子。

  她哼的聲音小,音樂又很大,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聽到。

  但,也算和他合唱了一首歌吧。

  那句她最愛的「我知日後路上或沒有更美的邂逅」從他嘴裡唱出來時,向暖心裡突然盈滿說不上來的酸脹,悶悶的,快讓她喘不過氣。

  她失神地凝視著他,紅潤的嘴唇漸漸抿直。

  或許被歌聲牽動,也可能是因歌詞觸動,她的情緒不受控制地翻湧,如同排江倒海般。

  他就近在眼前。

  卻正如邱橙之前所說,駱夏是讓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她就只能遠遠地看著他,無論多麼渴望,大概都得不到。

  須臾,歌結束,她也按了停止錄音的按鍵。

  向暖將這首歌保存,備註改為——17歲的生日禮物。

  後來駱夏又唱了好幾首歌,大多是他愛的陳奕迅的歌,也有輕快的小甜歌。

  而向暖發覺,他豐沛的情感在唱歌時體現的淋漓盡致。

  歌曲想要表達的情緒,他全都能捉住並精準地通過唱歌反饋出來。

  他唱低緩傷心的歌會讓她很想哭,他唱青春初戀暖甜的情歌又會讓她覺得自己也談了場甜甜的戀愛。

  他的聲音仿佛有種魔力,能把人拉扯到他在歌聲中構造的世界裡去。

  跟著他一起在歌聲里難過抑或開心。

  「暖暖!」邱橙突然揚聲喊她,說:「你也唱一首嘛!」

  「等駱夏唱完你就接上啊!」

  向暖的臉頰發熱,她有些慌亂道:「我還是算了……」

  邱橙死活不同意,直接說:「你不唱今晚不走了。」

  然後又笑嘻嘻地問:「你唱什麼呀?過來點一首嘛!」

  向暖實在無奈,只好起身走過去,點了一首。

  她站的位置離駱夏不遠,向暖感覺自己渾身的神經都繃成了拉滿弓的弦,格外不自在。

  就在她想轉身走開時,剛好唱完的駱夏伸手,把話筒遞了過來。

  向暖腳步倏的頓住。

  她杵在原地,低垂的眼帘微顫,咬著唇從他手中拿過話筒,輕聲說了句謝謝。

  她的歌已經響起前奏,向暖仿佛被人釘住了雙腳,邁不開腿。

  她就僵硬地站在他坐的位置旁邊,怔怔地盯著屏幕開始跟著旋律和節奏輕唱起來:「七月的風懶懶的/連雲都變熱熱的……你和我的夏天/風輕輕說著……」[標註2]

  向暖的喉嚨發緊,很輕很淺的聲音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著,聽起來像要哭似的。

  駱夏仿佛看出來她緊張,在中間音樂響起時,向暖正拼命緩解乾澀擰緊的嗓子,就聽到坐在旁邊的男生話語溫和給她肯定和安撫:「很好聽,別緊張。」

  向暖的臉騰的一下燒紅。

  她慌亂地點著頭,卻不敢吱一聲。

  兩個小時過去,幾個人穿好衣服拎起書包從KTV出來。

  這才發現外面一片銀裝素裹,地上已經鋪了厚厚的白毯。

  他們在KTV里抱著麥克風唱歌放鬆時,2009年沈城的第一場冬雪悄然而至。

  此時雪花還在簌簌地落下。

  邱橙一到KTV前台就看到了來接自己的男朋友,兩個人就率先相擁著走了。

  這下只剩向暖一個女生。

  從KTV出來,幾個人還要共行一段路,才會在路口轉向不同的方向。

  三個男生走在前面。

  向暖落後一點。

  她低著頭,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中,透過飄飄落落的雪花看著駱夏的影子。

  男生的腳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腳印。

  向暖就踩著他的腳印,沿著他開出來的路往前走。

  大概是剛剛在KTV用嗓過度,這會兒誰也沒說話。

  安靜的只有腳踩在雪地里發出來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每往前走一步,就距離他們要背對而行的路口越來越近。

  向暖在心裡默默念:「駱夏,回頭,駱夏,不回頭……」

  她一邊期待著,同時又一點點地失落著。

  這條路有幾百米長。

  她踩著他的腳印走了一千多步。

  在心裡喚了五百多次他的名字。

  但直到路口,她都沒能等到他轉身回頭。

  而他們在雪地里留下的腳印,又重新被大雪覆蓋住,了無痕跡。

  到了路口,她和靳言洲向左轉,他和余渡往右拐。

  雖然知道不可能,但向暖還是暗自許了一個不切實際的願望。

  「17歲的心愿,希望駱夏能在某天回頭看我一眼。」

  這時的向暖並不知道,十年後,27歲的她,終究實現了17歲的心愿。

  .

  「,這次他總分730,年級第一;我總分588,年級721。我和他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了142分,中間隔著719個同學。」

  「,跟他一起吃了餃子,聽他唱了《葡萄成熟時》,我私心地擅自把這頓餃子當成17歲的生日餐,把這首歌當作他對我的生日祝福。」

  「,生日快樂啊向暖,時間不多了,要繼續努力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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