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夏05


  這年填報志願的時間在5月12號到17號。

  14號這天,距離畢業不足一個月的他們拍了一張集體照。

  向暖在老師後面站著。

  駱夏和她隔著一排,站在她身後的身後。

  傍晚,高三年級沒有上最後一節自習課。

  學校組織了一場喊樓活動。

  每個高三生手中都拿著一個寫了自己最想去的大學和專業的紙飛機,圍滿了教學樓每層的走廊,還有樓下的空地。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顧向暖,她的右手邊正巧是駱夏。

  因為整個年級都參加,人和人挨得很近很近。

  

  近到她和他稍微動一下就會碰到對方。

  向暖也因此頻頻失神,心跳加速。

  他們一起欣賞著遠處美的像幅畫的天空,白雲穿梭在粉藍中帶橘的天際,聽著這群高三學子齊聲高歌。

  從「你是我最初和最後的天堂」[標註1]到「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檐」[標註2]。

  從「你出現在我詩的每一頁」[標註3]到「我遇見你是最美麗的意外」[標註4]。

  ……

  雖然是集體大合唱,但向暖依然能夠在這麼多人的嗓音中精準抓住立在她身邊的駱夏的聲音。

  他唱歌格外動情悅耳,清朗溫雅的聲音里仿佛藏了一整個浩瀚無垠的宇宙,囊括著所有的星辰大海。

  男生的手肘不經意和向暖的胳膊蹭碰了下,向暖的呼吸登時停滯,心跳也跟著漏掉幾拍。

  胸腔里的心臟活蹦亂跳地四處亂撞,就連額角都突突地跳起來。

  她像突然被他甩進了猛烈的颶風中心,而她身側的始作俑者卻那麼風平浪靜雲淡風輕。

  向暖不自覺地抿住了嘴巴,聽到他聲音朗潤地唱:「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標註5]

  這場喊樓活動直到夜幕垂墜,將學校籠罩起來,才在大家扔紙飛機的高喊中結束。

  「我要考海大金融系!」

  「孟佳寧要上沈科大計算機系!」

  「北大中文系!」

  「清大新聞系!」

  ……

  一聲聲拼盡全力地吶喊像在跟高考宣戰。

  在空中盤旋飛舞的紙飛機承載著一個個沉甸甸的夢想。

  向暖要上清大建築系。

  .

  17號周一開學,向暖交了志願後沒多久,就被楊其進叫進了辦公室。

  楊其進拿著她的志願表,問她:「我看你第一志願填的清大建築系,確定不改了嗎?」

  向暖點點頭。

  他溫聲提醒向暖:「向暖,老師知道你很努力,從開學到現在你的進步大家也都有目共睹,但……不是老師打擊你,只是想給你分析一下情況,你目前最好的成績是98名,這個成績或許可以被清大錄取,但肯定進不去建築系這種王牌專業。你懂老師的意思吧?」

  向暖咬了咬嘴唇,輕聲說:「我知道。」

  「不改?」楊其進問。

  「不改了老師。」向暖攥緊手指,語氣很輕,但格外堅定。

  楊其進嘆了口氣,無奈道:「行了,你回去吧。」

  .

  距離高考越來越近。

  教室後的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一天天減少。

  五月底,距離高考還有6天時,前幾天考的三模的成績登了出來。

  駱夏雷打不動穩坐第一,分數也是出奇的高,直接上了740。

  向暖第一次衝進班級前五,班裡排名第4,年級第54,總分680。

  最後一次模考,讓向暖知道,自己是有能力踏進清大的門檻的。

  只要她再少錯一道題。

  步入六月份,盛夏已至。

  天氣乾燥炎熱,教室里的空調一整天都不停歇地吹著冷氣。

  下學期班主任都沒給他們調過桌,此時向暖還是駱夏的前桌。

  她每天都像被釘在了座位上,除了吃飯和去衛生間,其他時間都低頭學習。

  今天也不例外。

  余渡和駱夏還有靳言洲一同從外面走進後門。

  余渡一進來就嚷嚷:「都得給我寫同學錄啊!班上每個人都有份!」

  他說著,真的就從第一排開始一張張地發起同學錄來。

  駱夏站在自己的座位處,長臂一伸,把兩瓶養樂多放在邱橙和向暖的課桌中間。

  邱橙昨天熬夜學習,這會兒困得不行,正趁課間這幾分鐘趕緊養養精神,沒察覺駱夏給養樂多。

  但向暖發現了。

  她本能地抬了下眼眸,又很快低斂,嗓音清淺地小聲道謝:「謝謝。」

  剛說完,靳言洲又往她們課桌上放了兩根棒棒糖。

  向暖更意外,又對靳言洲說了一遍謝謝。

  余渡正好走過來,聽到向暖的話,笑說:「兒童節快樂啊向暖!」

  向暖驚訝。

  兒童節?

  哦確實,今天是六月一號。

  她的杏眼彎了彎,回了余渡一句:「兒童節快樂。」

  余渡給了她兩張同學錄的紙,「等學姐醒了給學姐一張,一定要幫我認真填啊!」

  向暖笑著答應:「好。」

  向暖看了看同學錄要填的內容,就開始在其中一張上寫起來。

  最喜歡的顏色:紫色

  最喜歡的季節:夏季

  最喜歡的歌曲:《葡萄成熟時》

  最大的愛好:攝影

  ……

  寫著寫著,她捏著筆的手指就停下了。

  同學錄。

  或許,她也可以買一本。

  隔天。

  向暖抱著買的同學錄進教室時,就看到余渡在駱夏課桌旁很不滿地拿著一張同學錄抱怨:「夏哥你不地道!就給我寫了一句『前程似錦』,還是和別人一樣的!」

  駱夏拿起桌上的一沓花花綠綠的同學錄紙張給余渡看,無奈失笑:「實在太多了,我一視同仁。」

  余渡哼哼:「我能跟別人一樣嗎?我可是你從小學就認識的髮小!」

  駱夏嘆氣,「那我再給你添點。」

  他說著,把同學錄從余渡手中拿走,又寫了幾個字。

  隨後剛回到座位的向暖就聽到身後的余渡震驚道:「你就添個『祝余渡』?!這和沒添有什麼區別!」

  「夏哥你失去我了,咱倆十多年的交情到此為止了。」

  余渡說完正想走,就看到向暖買來的同學錄,立刻不跟駱夏鬧脾氣了,笑嘻嘻地問:「向暖,你也買同學錄啦!快給我一張我來寫!」

  向暖有時候真的很感謝余渡這個神經大條又平易近人的男生。

  就像此時,她本來不知道要怎麼開口,這下都不用她開口了。

  向暖打開同學錄,拿出幾張來,遞給余渡一張,然後轉身,給靳言洲一張,輕聲問:「要幫我寫一張嗎?」

  靳言洲沒說話,直接拿走了她遞過來的同學錄。

  隨後向暖就把視線落在了駱夏這邊,男生沒等她開口問就淡笑著伸出手來。

  向暖連忙把手中僅剩的一張交給駱夏。

  她不知道自己的臉有沒有紅,但很心慌意亂,聲音也變得細弱,很小聲跟快速地對他說了句:「謝謝。」

  向暖說完就回過頭,脊背繃直。

  她暗自深呼吸了幾下,然後又拿出一張,放在了邱橙的桌上。

  邱橙上完廁所一回來就看到了桌上的同學錄。

  「噫?」她不解地疑問:「這誰的?」

  向暖急忙說:「我的,我的。」

  邱橙樂了,很意外道:「暖暖居然也熱衷於同學錄,我還以為你對這些不感興趣。」

  向暖佯裝淡定地說:「就……留個紀念。」

  邱橙笑道:「不錯不錯,等明天我也搞一本。」

  上課前駱夏就把同學錄寫好給了向暖。

  向暖捏著他還回來的同學錄,一行一行地認真看。

  她買的同學錄和余渡的在內容上有點差別,並不完全一樣。

  姓名:駱夏

  生日:

  ……

  夢想:建築設計師

  愛好:nanoblock,鋼琴,唱歌

  ……

  最喜歡的顏色:黑白

  最喜歡的季節:四季

  最喜歡的歌曲:《葡萄成熟時》

  最喜歡的歌手:陳奕迅

  最敬佩的人物:駱錦游

  翻過頁,祝願留言板,上面只有四個字——前程似錦。

  和他給別人寫的並沒什麼不同。

  向暖其實早就猜到了,但心裡還是會抱著僥倖的期待,希望他能給她寫句別的,送她一句和別人不一樣的祝願。

  但,怎麼可能。

  她在他心裡又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很普通的同班同學而已。

  就算被他算作朋友,也是交流很少很少的普通朋友。

  .

  一年一度的高考在6月7號如約而至。

  統一穿著夏季藍白色校服的男生女生陸陸續續進入各自的考場。

  時間在筆劃在試卷上的沙沙聲中滴滴答答地流淌而過。

  教室內安靜地落針可聞,空調一直運轉著,冷氣吹到每個角落。

  窗外陽光熾烈,繁茂的樹蔭下,夏蟬不知藏在哪處地方,不知疲倦地叫著。

  兩天的高考時間眨眼結束。

  最後一場英語考完,各個考場的學生蜂湧而出。

  此前安靜的學校瞬間變得熱鬧沸騰起來。

  「畢業啦!」

  「我解放了!」

  「我們畢業了!!!」

  有同學一邊扔東西一邊高聲歡呼。

  向暖隨著人流往樓下走,周圍都是黑壓壓的人頭,大家吵吵鬧鬧,一個比一個興奮。

  當然,這之中也夾雜著因為沒考好而頹喪甚至掉淚的同學。

  走出教學樓,人群四散開。

  向暖站在樓前,望著花壇里盛開燦爛的五顏六色的花朵,深深地提了口氣,再盡數吐出來。

  高三這一年,從沒有哪一刻,她像現在這樣輕鬆過。

  好似肩上背負的重擔突然之間全部卸下,走起路來就連步伐都變得輕盈許多。

  母親和靳叔叔和其他家長一樣,特意放下工作,在學校外等了她和靳言洲兩天。

  向暖找到他們時,靳言洲已經坐在車裡了。

  一家四口下飯館好好地吃了頓晚飯。

  回到家,向暖把堆在書桌上的一摞摞書和一沓沓試卷都收進箱子裡。

  清理出來的書桌登時寬敞亮堂不少。

  她的視線落在已經滿瓶的千紙鶴上。

  向暖拿起玻璃瓶來,手指在瓶身上輕輕地點了點。

  而後淺笑著放下,找出睡衣去洗澡。

  睡前,向暖在書桌前坐下,摸出最後一張千紙鶴的彩紙來。

  他們說,每一隻千紙鶴都代表一份祝願,疊出一千隻千紙鶴就可以許一個心愿。

  我不敢太貪心,但也並不是無所求。

  一千隻千紙鶴,我用九百九十九隻祝福你,最後一隻偷偷留給我自己。

  希望你能稍微地注意我、喜歡我。

  哪怕只有千分之一概率。

  「,我們畢業了。畢業快樂,駱夏。」

  —

  高考之後隨之而來的各種聚餐聚會。

  班級聚餐過後,他們五個人商量好去海邊玩三天兩夜。

  就當畢業旅行了。

  駱夏說:「我可以提供車和住的地方。」

  邱橙驚訝:「你別告訴我你家在海邊有別墅。」

  駱夏忍不住笑,「還真有。」

  余渡在旁邊插話:「夏哥提供的車是商務7座哦!」

  邱橙不斷點頭,默默地豎了個大拇指,而後笑說:「我們有你這種豪氣的朋友可太幸福了。」

  幾個人說走就走,當天就收拾好東西,動身去往海邊。

  開車送他們的是駱夏家的司機。

  駱夏坐在副駕駛,余渡和靳言洲在中間的兩個座位上,向暖和邱橙在後排。

  車子一路開,車載音樂一路放。

  幾個人不知不覺就合唱起來:「給你我的心作紀念/這份愛任何時刻你打開都新鮮……你是夏天/有海風吹過棕櫚的藍天……就算整個世界都改變/也不改變為你勇敢的自己……」[標註6]

  車窗開著,他們的歌聲迎著夏日微風,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到海邊別墅時,剛好是景色最好的傍晚時分。

  年輕人精力旺盛,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都感覺不到累,放下行李就奔向了大海。

  向暖穿的是件吊帶碎花長裙,外搭了一件短款的透明長袖衫。

  她和邱橙在海邊光著腳踩水玩,笑的停不下來。

  不遠處的余渡忽然大喊:「哎!夕陽!」

  惹得其他四個人的目光紛紛看向遠處,橙紅色的光芒暈開,將湛藍的天空染成橘色,大片大片的火燒雲正隨著要垂落隱匿的太陽緩緩地移動著。

  余渡張開雙臂,朝著夕陽在的方向歡呼著奔跑。

  然後就變成了他們五個人沿著海岸線追逐夕陽餘暉。

  一邊跑一邊用腳揚沙。

  駱夏回頭飛起一腳,細沙衝著靳言洲飄去。

  但靳言洲動作利落地躲開了,而他身後的向暖遭了殃。

  駱夏沒想到會傷及無辜,本能地道歉:「對不起向暖,我……」

  男生說話時嘴角的笑意還沒散去,映在夕陽下,格外惹眼。

  向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甚至感覺自己的腦子還沒轉動,腳就伸了出去。

  她也沖他揚了一腳沙。

  猝不及防地,駱夏沒躲開,挽起的褲腿中登時藏了不少細沙。

  向暖看到他嘴角的笑容擴大,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

  她胸腔里的心跳撲通撲通地跳著,臉紅耳熱地望著他,清涼的海風都無法消除她身上的灼燙。

  向暖不自覺地也跟著他笑起來。

  「那邊有自行車!」邱橙指著路邊開心地喊,扭臉興奮地問他們:「我們沿路騎自行車吧!」

  「去追夕陽!!!」

  「走!」駱夏招了下手,率先朝著租自行車的地方跑去。

  五個人登上自行車,在海邊沿著路蹬自行車。

  車輪飛快地碾過馬路,幾道身影跟風賽跑,竭盡全力追逐著黃昏下的夕陽。

  向暖騎車的速度比不過男生,只能望著駱夏的背影。

  她的嘴角揚著笑,就只凝視著前方那道清瘦挺括的身影。

  她看到他的手鬆開了車把。

  男生張開雙臂,迎接擁抱著海風,還很高興地歡呼了聲:「喔~」

  向暖慢慢地抬起一隻手,伸出去一點。

  從她的角度看,像牽住了他的手。

  一路騎到一個視野寬闊的看台,幾個人隨意地把自行車放倒在旁邊,走到看台的最前端,抓著欄杆眺望遠方。

  向暖在沒有人注意時,扭臉抬眼,隔著邱橙望了望駱夏。

  男生的臉上掛著明朗的笑,他漂亮的桃花眼中在這一刻仿佛盛滿了璀璨的星空。

  她無比渴望駱夏能低下頭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卻又矛盾地覺得,他本就該這樣。

  她喜歡的少年,如盛夏時節的陽光,高懸雲端,耀眼奪目。

  他的視野里就該滿是對遠方的憧憬,而不是流連腳下這片方寸之地。

  晚飯幾個人吃了一頓海鮮大餐。

  因為白天玩的太瘋,吃過晚飯沒多久,幾個人就回房間睡覺去了。

  女生一個屋,男生一個屋。

  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太興奮,向暖在邱橙睡著後很久都還絲毫沒有睡意。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好幾次,最終穿上衣服,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房間。

  這棟別墅有個視野極好的露台。

  露台上放有躺椅。

  向暖來到露台,躺到躺椅上,安安靜靜地望著頭頂這一片星河。

  她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今天和他一起度過的時光,越想嘴角的笑意就越大。

  他們一起追逐夕陽,朝著海平線飛奔。

  他們也迎著海風一路疾行,看同一片大海。

  此時頭頂的星空就像另一片深藍的海域。

  向暖用手指比了個相框,對著夜空緩緩移動,尋找著最亮的那顆星星。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道很輕的腳步聲。

  向暖的手瞬間落下來。

  她剛坐起身,駱夏就端著兩杯水走了過來。

  他遞給她一杯水,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才睡醒的懶倦,問向暖:「你怎麼自己在這兒?睡不著嗎?」

  向暖連忙雙手捧過他遞過來的玻璃杯,垂著眼胡亂地點了點頭。

  心跳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就已經紊亂。

  駱夏在她旁邊的躺椅上坐下來,和她正對著。

  向暖沒想到他會選擇坐下,呼吸登時滯住。

  他仰頭喝了口水。

  露台上的壁燈一直亮著,光線有點昏暗。

  朦朧的光暈下,他的喉結滾動了下,尤為性感。

  駱夏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相對而坐著,吹著夜風,安安靜靜地喝水。

  向暖的目光總是不敢在他的身上停留。

  每次瞥過去,下一秒就倉皇地別開,生怕被他察覺點什麼。

  但駱夏根本沒在意。

  他才睡醒,腦袋都不太清醒,就只是覺得渴了,出來喝杯水。

  沒想到她這麼晚了一個人在露台上,所以趁喝水的時間過來陪她坐會兒。

  雖然誰也沒說話,但向暖格外歡喜她和他能有這樣的獨處時光。

  向暖希望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

  停留在只有她和他,還有夏日海灘和溫柔月色的這一刻。

  但,時間不會為誰而停留。

  不多時,駱夏喝完杯子裡的水,起身。

  他的聲音比剛才清朗了些,低聲道:「我回房間了,你也早點睡。」

  向暖再一次心慌意亂地點頭,聲如蚊蠅地應他:「嗯。」

  等他離開,她才敢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然而氣息還沒落地,駱夏又折了回來。

  向暖被他再次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

  她心有餘悸地將手按在胸口,清泠泠的杏眼中閃過驚慌。

  駱夏沒料到會嚇到她,低聲歉意道:「抱歉,嚇到你了。」

  「給你這個,」他說著把手中的毯子遞過來,話語溫和:「晚上涼,別吹感冒了。」

  向暖咬住嘴唇,手指微顫著抱過他給她拿來的毯子,輕聲說:「謝謝。」

  「不用,」駱夏說:「別呆太晚。」

  「好。」她的回答混在夜風中,輕飄到有些不清晰。

  .

  隔天晚上,向暖再一次去了露台。

  不為別的,只是不由自主地期待著他今晚也能在半夜出來喝口水,和她安靜地坐會兒。

  躺椅旁邊的桌上有他們白天放在這兒的瓜子。

  向暖等了好久都等不到他出來,就一個人默默地數瓜子。

  一邊數一遍很小聲地念:「來,不來,來,不來……」

  直到她數完,他都沒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接近黎明,向暖依舊毫無睡意。

  她起身,走到露台最前端,望著遠處的海岸線,那裡隱約有了些許光亮。

  黎明將至,日出也隨之就要到來。

  向暖已經不再期待著駱夏會出來,左右不困,她打算獨自看個日出。

  然而,就在這時,向暖忽而聽到一些輕微的聲響,隨即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她微怔,下意識地咬住唇。

  她能辨認出他的腳步聲來。

  向暖還沒回過頭,駱夏就發現了站在露台上的她。

  男生快步走過來。

  「向暖。」他喊了她一聲,語氣有點急切。

  向暖梗著脖子扭頭,這才看到手裡拎著他的行李包。

  她霎時抿住唇,仰臉看向他,話還沒問出來,他就率先開了口。

  駱夏的表情掛著擔憂,語氣也隱隱地暴露了焦急,但聲音依然鎮定清朗,對向暖說:「我家裡有點事要先走,等他們醒了你幫我告訴他們一聲。」

  向暖一時沒反應過來,只乖乖地點頭答應:「好。」

  「白天司機會開車過來接你們。」他說完就邁著又快又急的大步往外走。

  向暖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腳不聽使喚地跟著他走。

  駱夏突然想起來什麼,一轉身,向暖就猝不及防撞進了他懷裡。

  兩個人都瞬間退開一步。

  向暖捂著被撞疼的額頭,眼泛淚花,神志也因此清醒不少。

  「對不起……」她喃喃道歉。

  駱夏只說:「鑰匙我放這兒。」

  向暖咬著嘴唇點頭,「嗯。」

  隨後,放輕的關門聲響起。

  這趟畢業旅行駱夏率先離開。

  向暖回到露台,看到他鑽進了一輛計程車里。

  而後,車子漸漸地消失在她的視野,連同他。

  等另外三個人陸陸續續醒來,向暖把駱夏提前走的事告訴了他們。

  幾個人都沒有心思再玩,氣氛也沒有再活絡起來。

  誰也沒提及駱夏說的家裡有事到底是有什麼事,但大家心裡都很擔心。

  向暖是自駱夏走的那一刻起就很不安。

  她感覺其他三個人大概和她一樣。

  直到下午上車,余渡第一個忍不住,問了駱夏家裡的司機,他們這才得知,是駱夏的爺爺生病住院了。

  坐在最后座的向暖聽到余渡悶悶地嘀咕:「駱爺爺是駱夏最敬佩最愛戴的長輩了,他不擔心才怪。」

  到了沈城要下車時,余渡問:「我們要不要去醫院看看駱爺爺啊?」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靳言洲開口道:「別了,萬一打擾到更不好,還是等駱夏的消息吧。」

  邱橙點頭同意:「靳言洲說的對,我們現在就先別過去打擾了。」

  自這天后,駱夏就沒再有消息。

  一直到夏至那天。

  駱夏一大清早突然在群里發了條消息。

  【LX:我不去清大了,改出國讀醫,今天就走。】

  剛睡醒的向暖看到這條消息時,人傻在了床上。

  有一瞬間她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向暖捧著手機來來回回地看他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摳。

  良久,她還是不敢相信,駱夏突然變了志願。

  群里已經炸了鍋,靳言洲問他為什麼,駱夏說原因一兩句解釋不清。

  余渡就說,那見面。

  邱橙也追著駱夏問他是幾點的飛機。

  駱夏既然告訴他們,就沒打算偷偷離開。

  幾個人約好機場見。

  向暖始終沒有在群里說話。

  隨後,她的房門被敲響,靳言洲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醒了嗎?」

  「嗯……」聲音緊繃的不像她的,向暖清了清嗓子,回:「醒了。」

  「駱夏要出國,你換衣服出來,我們去機場。」靳言洲的聲音冷沉。

  向暖的眉心皺了皺,強忍下眼淚,沉默了片刻,確定聲音不會出紕漏,才答:「好。」

  向暖渾渾噩噩地洗漱換衣服,把那瓶千紙鶴裝進粉色的雙肩小背包里。

  然後就神思混沌地跟著靳言洲出了門。

  到了機場,她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全憑靳言洲帶路。

  不知道是不是駱夏要出國讀醫的這件事太讓向暖難以接受,她總覺得像在做夢,人也跟做夢一樣,時不時就跟經過的路人相撞。

  靳言洲把她拉過來,沒好氣地說:「你不看路啊?」

  向暖被撞的肩膀疼,但又覺得有個地方比肩膀還要疼。

  他們找到駱夏時,余渡和邱橙也剛到。

  男生腳邊放著一黑一藍兩個行李箱。

  他穿著白色短袖,搭配黑色背帶褲,腦袋上還扣了頂黑色棒球帽。

  沒有家人送,他一個人。

  其實是駱夏早在家裡就和家人告了別,特意把這段時間留給了這幾個朋友。

  余渡和邱橙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駱夏全都毫無保留地回答。

  向暖和靳言洲沒說話,就只聽著。

  也是這時,向暖才從駱夏口中得知,那日他提前回家是因為他爺爺急性闌尾炎住院了。

  但由於老人對痛覺遲鈍,送到醫院時其實闌尾炎已經發作了有一段時間,導致腹腔感染,差點闌尾穿孔。

  雖然最後手術順利,但讓一家人心驚膽戰了好久。

  而駱夏的奶奶也因為丈夫生病,急火攻心病倒了。

  好在現在也慢慢地在恢復健康。

  可這場經歷讓駱夏重新認真思索了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

  他不想沿著爺爺開闢出來的康莊大道往前走了。

  他知道他選擇建築系的話,以後必定前途平坦開闊。

  也明白這個時候突然放棄保送清大出國學醫有多難。

  但他還是鐵了心,決定走前路滿是荊棘的道路。

  在跟家人商量過後,駱夏得到了家人的支持。

  隨後駱家跟清大校方聯繫,說明了情況。

  最終取得了對方的理解,將他保送生的資格取消。

  至於為什麼現在就要走。

  因為駱夏要提前去英國適應,提前進入學習。

  他們說了好多好多。

  向暖始終一聲沒吭。

  她緊緊地抱著懷裡的粉色雙肩包,手指揪著拉鏈,腦子裡混亂不堪。

  也只有他才敢做出這麼大膽的選擇吧。

  明明可以按部就班輕輕鬆鬆地學習、畢業、工作,可他卻毫不猶豫地放棄保送的資格,毅然決然地踏上了一條未知的道路。

  有這種勇氣和資格的,也只有駱夏了。

  在駱夏要過安檢時,余渡甚至抱著駱夏哭鼻子,任性地問能不能不走。

  邱橙也紅了眼眶,聲音哽咽地笑著說:「既然這樣,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學姐支持你。你這麼優秀,到哪裡學什麼肯定都能闖出一番天地。」

  駱夏笑道:「借你吉言。」

  輪到靳言洲,他走到駱夏面前,和駱夏緊緊地擁抱了下。

  什麼也沒說,就只抱了抱彼此。

  機場的廣播在喊。

  駱夏說:「我得走了。」

  只有向暖從始至終沒說一個字。

  就在他轉身的前一刻,向暖才突然喊住他:「駱夏!」

  重逢來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卻是在他再次要走的時候。

  她仰起臉,撞進他的眼眸中。

  向暖這才注意到,駱夏的眼是紅的。

  但他依然笑著,笑容依舊乾淨明朗。

  她被他坦然的目光灼到,還是不爭氣地一瞬間就低斂下長睫,試圖遮住眼裡快要泛濫的情緒。

  「謝謝你。」她的嗓音微微泛哽,很輕地對他說。

  謝謝你,十二年前的今天出現在我的生命里,讓我對今後漫長的人生有了些許期待。

  謝謝你,去年再一次闖入我的生活,讓我高三這一年有了往前奔跑的動力,不斷地提升著自己。

  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向暖不會成為現在的向暖。

  機場嘈雜,廣播在響,她的聲音又小,駱夏沒聽清。

  他微微彎腰湊近:「嗯?」

  他還是這麼溫柔紳士。

  向暖難過的嗚咽在這一刻差點衝破喉嚨。

  她快速地眨著眼睛,勉強吞回眼淚,也極力想要將聲線放穩,緩了緩才說:「祝你……前程似錦。」

  他輕笑,低聲回她:「你也是。」

  向暖的眼睛再一次發熱,眼尾染盡紅暈,視線也變得模糊。

  他已經拉著行李箱轉身往安檢口走去,向暖死死地咬著嘴唇,耷拉著頭根本不敢看他漸漸遠去的背影。

  但她還是克制不住,抬起了頭,目光鎖定在了他的身上。

  他修長挺括的背影在人流中還是那麼惹眼。

  像一棵屹立的松柏,筆直挺拔。

  可再惹眼再好辨認,他還是從她的視野中徹底消失了。

  悲哀的是,她連為他流眼淚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沉默地目送著他走遠。

  向暖抱緊藏在書包里的玻璃瓶,幾乎要將嘴唇咬破,才勉強遏制住要哭的衝動。

  對十八歲的向暖來說,青春里最大的遺憾,是她還沒來得及勇敢,駱夏就再一次離開了她的世界。

  她甚至連一句喜歡都沒說出口。

  這天傍晚,向暖獨自回了學校。

  她來到那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天台,一個人坐在長凳上,望著遠處漂亮的粉藍色天空發呆。

  夏天的風夾著熱浪裹挾而來,可向暖卻絲毫感受不到夏季存在的痕跡。

  明明他出國不是因為任何狗血誤會,也沒有不告而別。

  可偏偏就是這樣,向暖心裡才更難受,說不上來的難受。

  雖然沒資格為他掉眼淚,但她還是沒有穩住情緒哭了。

  很奇怪的,這次的風無法吹乾眼睛,連臉頰都很潮濕。

  她像淋了一場滂沱大雨,心也跟著濕了一片。

  向暖恍然覺得在做夢。

  這一年的光景就像在夢裡和他重逢了一場。

  現在夢醒了,他也不見了。

  2010年的這個夏天,對向暖來說,結束的意外的早。

  從學校回到家後,向暖把自己關進房間。

  她拿出同學錄來,找到駱夏寫的那一張。

  在他給她留的那句「前程似錦」下面,向暖提筆寫了一句話。

  「我偷偷把有你的夏天藏在我的每一天。」

  這樣,我的每一天都是夏天,每一天都有你。

  -

  我們在夏至遇見,又在夏至告別。

  希望下一次再見,我可以鮮活明亮地站在你面前,坦然自信地笑對你。

  駱夏,十八歲生日快樂。

  願你我,前程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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