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離譜的工廠


  金陵火車站。

  約定好的時間、地點,李梔枝並沒有出現,路行遠只能獨自踏上了開往燕京的火車。

  大年初八。

  燕京城還處在新年的歡樂氣氛中,嶄新的對聯隨處可見,地上殘留著鞭炮燃盡後的渣滓。

  「李德江!」

  前門附近的一座居民區,路行遠剛趕到,就瞧見了拎著痰盂的李德江。

  李德江沒有正經工作,只能和父母住一塊,他父母是搪瓷廠的雙職工,在前門這邊分了一套60平米左右職工房。

  房子裡沒有衛生間,每天清晨得和住大雜院的人一樣,清理夜裡留下的污穢。

  「路哥,你這麼快就回來啦,我以為要十五以後呢。」小跑著來到路行遠身邊,李德江高興的說道。

  路行遠笑回道:「我是提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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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開學日期其實是初十,為了陪李梔枝一起北上,他才提前了兩天,可惜的是李梔枝毀約了。

  「走,走,走,中午擱我家裡吃飯,我爸媽和小妹都去廠子裡了,家裡就我一個人,無聊的很。」

  路行遠頷首道:「吃飯不急,事辦的咋樣?生產氨綸的廠,和願意幫忙加工的廠找到沒?」

  如果不是還拎著痰盂,李德江就差手舞足蹈起來:「路哥,你是不知道啊,我小妹她們廠就生產氨綸啊,不過她們廠在通州那邊。」

  路行遠詫異的看著李德江:「年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李德江道:「過年前,我妹也沒回來過,我也沒問過啊。」

  路行遠高興的點了點頭:「這個好,近水樓台先得月。你把痰盂先送回去,等會咱們跑一趟通州,其它的路上在說。」

  朝中有人好辦事,千古不變的真理,即使李小妹不是廠里的大人物,給他們引薦一下也是好的。

  「啊,現在去?還是到我家吃完飯再去吧,通州有一段距離呢。」

  「別廢話,把痰盂送回去就出來。」

  路行遠斬釘截鐵的拒絕了李德江後,又問起附近可以打公用電話的地方,隨後道:「我去打個電話,在那邊等你。」

  一家雜貨店前,路行遠排走了四個人後,終於輪到了自己,循著記憶中的數字,他連撥了幾下後,一陣嘟嘟聲傳來。

  「找誰?」

  「我找王雄,王老闆。」

  路行遠衝著電話說完後,對面嘰里咕嚕的說了好一會,他是一個字沒聽懂,心裡委實佩服起溫州話來,這玩意天書啊!

  電話掛了約莫五分鐘,路行遠再次撥號,這會,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喂,我王雄,你哪個?」

  「王老闆,我是路行遠,去年夏天遼遠水產市場賣螃蟹給你的那個人。」

  「記著了,,你小子坑我不少錢呢。」

  「這話怎麼講的,咱們可是公平交易。」堅決否認了王雄的坑錢一說後,路行遠笑呵道:「王老闆,有想過來燕京發財?」

  「你有路子?我記得你是去讀書吧?」

  「讀書怎麼了?法律也沒規定讀書時不能賺錢啊。何況,我不也從你那賺了幾千塊錢麼,我也不多說了,留個電話給你,如果你在四五月份的時候能來燕京找我,我保你今年賺的錢比去年多。」

  畫完大餅,路行遠給王雄留下了學校的電話。

  王雄不來,他沒損失。來了,他多了個走南闖北,社會經驗充足的二道販子。

  開往通州的公交時走時停,花了2個多小時才到了李小妹所在的紡織廠附近,這裡未來被劃入了五環。

  「啊.....五環......」

  「路哥,你這哼的什麼?還怪好聽的。」

  路行遠、李德江兩人步行前進的時候,路行遠不自覺哼出來的調調,獲得了李德江的讚揚。

  路行遠隨口道:「閒著沒事,瞎哼。」

  作為一個心理年齡已經很大的老人,路行遠能唱出來的歌曲大多數都是一些老歌,20世紀過後的新歌了解的很少,但這首《五環》委實太洗腦了。

  「到了,就是這個廠。」

  路行遠看著紡織三廠的招牌嘖嘖嘖的感嘆一番後,走向門禁處。

  出乎兩人的意料,這麼大的廠,管理卻鬆懈的很,兩人隨口說來找親戚,看管大門的人,就直接放他們進去找人了,只是讓他們別亂竄,簡直隨意的不行。

  別人都那麼隨意了,路行遠更不會含糊了,他帶著李德江把紡織三廠,大大小小八個車間竄了個遍,這才回頭去找第三車間,車間工人李小妹。

  李小妹和路行遠同歲,頭上帶著白色的帆布帽子,嘴上不停,手上工作也不停,端的是一把干工作的好手。

  路行遠兩人道明來意後,她指著不遠處一位年紀稍大的女人大聲道:「那是我們組的生產組長。你們跟她說。」

  生產組長:「訂貨,還是氨綸布?這我做不了主,我帶你們去找車間主任。」

  三車間,車間主任:「我管的是車間生產,對外交易管不了,你們去找副廠長。」

  副廠長:「一萬多塊?太少了,而且廠里的兩台氨綸機好像還壞了一台,你們去找一車間的江關了解了解情況再說。」

  紡織廠鳥語花香的三層小樓外,路行遠整個人都懵了,他都想不明白,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怎麼就這麼難辦。

  誠然。

  他訂貨的價格確實是少,滿打滿算不到兩萬塊,但行就不行,不行就不行,倒是給個準話啊,哪能把他當店小二使喚。

  「哥,這廠子裡的領導挺操蛋的。」路行遠的小跟班李德江氣憤道。

  他跟在路行遠一步未離,也是結結實實的跑了一路。

  「唉,先去找那個啥江關吧。」路行遠嘆氣道。

  一車間的一台機器旁,路行遠見到了四十來歲,帶著眼鏡,長得斯斯文文,被人圍在當中的一車間主任江關。

  「你們哪個單位的,要氨綸布幹什麼?」

  面對江關的詢問,路行遠腦袋一轉,一邊張口便道:「我們是遼遠製衣一廠來的,想買一批氨綸布回去做一些樣品褲。」一邊遞出一支煙過去。

  江關脫掉帆布手套接過煙,點上後,蹙著眉頭道:「遼遠是蘇省的?蘇省紡織強省,沒有廠生產氨綸?」

  「看了幾家,質量達不到要求。」江關的連續追問,和周圍一幫工人的好奇目光下,路行遠無奈,只好抹黑了一把家鄉的工廠。

  江關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後,臉色失落的敲了敲身前的機器:「那沒辦法了,我們這台日國進口的氨綸機壞了,氨綸布暫時生產不了。」

  「這就是氨綸機?」

  路行遠下意識的失聲,使得江關投來了懷疑目光。

  但下一刻,他就調整好了表情,安慰江關道:「我一路走來看到了不少這種情況,好些廠子為了增加先進設備,花光了好不容易賺來的外匯不說,買來的設備,也是國外以次充好,淘汰了幾十年的老設備,做了冤大頭。」

  路行遠安慰著說完,江關還是悶頭抽菸,沉默不語,不想就此離去的路行遠,抄起氨綸機上的一把螺絲刀,問江關道:「江主任,麻煩跟我講講,這台氨綸機是哪出了問題?」

  他和氨綸機沒打過交道,但怎麼說也是機械工程出身,又在一線工作了幾十年,大大小小的工具機接觸了不少,無論是機械原理還是基操,都不是現在一些普通工人能比的。

  「你一個採購,也會修機器設備?」江關好奇道。

  路行遠有些煩,早知道剛才說自己是大學生就好了,這年頭的大學生啥都會啊,也就不用引得江關質疑了。

  「在廠子裡修過別的機器。」路行遠脫口道。

  聽他這麼說,沒本事把氨綸機修好的江關,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現在的問題是布料下來的時候不穩定,一會上,一會下,導致布料褶皺,產生了很多廢料。」

  有了江關的描述,又看完員工手中的廢料後,路行遠詫異的看向江關:「這問題不簡單?肯定是控制變速器的問題啊。」

  江關開口道:「你們沒來前,我就在調變速器,沒用。」

  「我瞅瞅。」

  路行遠說話間,就來到工具機的變速器前,瞄了兩眼沒發現有啥問題,上面全是日文,他壓根看不懂,「買設備的時候有說明書吧,能把說明書給我?」

  圍觀的一位車間員工懟了一句路行遠,「你當小日國鬼子傻?不害怕咱們仿造?」

  「你講的很有道理,我一時竟無法反駁。」

  路行遠的回答,惹的周遭員工發出一陣嗤笑聲。

  路行遠吃癟,江關當做沒看到,而是指著氨綸機的一處道:「這邊是機器工作原理圖。」

  路行遠瞄了一眼,沒說話,而是蹲下身子,用手裡的螺絲刀扭起了氨綸機電機的所在處。

  「喂,小子,你幹什麼,那裡面是電機。」

  「廢話,裡面不是電機,我拆它幹嘛。」路行遠橫了一眼剛才諷刺他的那位員工。

  「你知道不知道,你把電機搞壞了,整台氨綸機就徹底沒用了。」

  路行遠手下不停,但還是抬頭問站在旁邊的江關道:「江主任,這誰啊,怎麼比你還急?」

  江關笑著解釋道:「我們車間的技術維修,也是前段時間跟團去日國買設備人員之一,懂的比較多。」

  「就這還懂的多?」路行遠一邊表示不屑,一邊在李德江的幫助下,信心滿滿的揭開了遮擋電機的蓋子。

  他在江關確定沒有動過變速器,廠里電壓也沒有不穩跡象後,就已經確定是氨綸機的電機有問題。

  「看出什麼問題了。」

  蓋子揭開的一刻,江關也蹲了下來,好奇的看著路行遠用手裡的螺絲刀,反反覆覆的輕壓著電機上的三根皮帶。

  不大一會,路行遠掉頭沖後面道:「修理工,過來,把這最外面的皮帶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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