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也許放棄(三)


  3、

  "進來坐。"蕭晨把司空良帶到展廳對面的小木屋,"這是我們進雕刻之前的休息室,在這裡安靜一下心情……你坐呀。"

  "好,謝謝。"司空良笑著道謝,卻並不坐下,"蕭晨,"他站得挺拔、直視著她:"對不起。"

  這道歉,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一時之間蕭晨也不知作何反應。她不恨司空良,沒恨過。其實她的整個高中時代、十二歲的小可愛司空良是唯一向她釋放善意的同學。

  "這個……"司空良從隨身的背包里翻出一張卡片,他拿在手上,給蕭晨看卡片背面用彩粉畫的七彩光芒飛碟--他連夜做了一張和當年一樣的邀請卡片。

  "你看哦!"他認真地輕聲說,手裡用指甲在飛碟上輕輕刮,彩粉掉下來,露出底下一行:"AJoke"。

  "啊……"時隔多年、蕭晨恍然大悟。這麼說來,其他同學都刮開了飛碟所以都知道這是一個玩笑,只有她既沒有朋友告訴她、也沒有錢買過這種當年很流行的彩粉玩。

  

  司空良拿著邀請卡的手、手指因為用力而發著白,他臉上卻盡力在微笑,誠懇地抱歉地說:"期末考試那天我做值日,垃圾桶裡面有很多刮開了的這張卡,我以為所有同學都識破了。"他那雙一向神采飛揚的眼睛,此時盛滿了悔恨之意:"那晚我哥在我書包里發現了一張多餘的邀請卡,他說我不該這麼無聊、提醒我有可能真的會有人按照這上面的時間去學校等。"

  "司空,"蕭晨釋懷地嘆氣,"沒事了,都這麼多年了,我現在過得很好啊!"

  "嘿嘿……"司空良紅著眼圈慘笑,他抿嘴忍了忍,還是難過不已地看向蕭晨,"你過得好是因為你很堅強,你本來就值得這麼好--甚至更好。"

  苦難只是給予了你痛苦感受,成就你的是了不起的你本人。

  "真的對不起,蕭晨,我真的對不起你……對不起。"

  他一直緊緊地握著雙拳,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忍耐痛苦表情。司空良的道歉是完整的複述當時狀況,然後乾脆利落地說著"我做錯了、對不起"--我沒有向你釋放惡意的初心,但我的行為真的害了你,對不起、我做錯了。

  他不是來求蕭晨原諒他的,他真的是來認錯道歉的。不愧是裴知那麼疼愛的弟弟,蕭晨感慨地看著他。"來,過來坐。"她走到樹墩做的大木桌旁邊坐下,從一旁木盒子裡摸了一把雕刻刀出來。木桌上有大家隨手雕刻玩兒的各式圖案,她選了一個空處下刀。

  蕭晨的手速在全國的頂尖雕刻工裡面應該都算快的,她下刀從不猶豫,切、劈、刺、起,仿佛她要雕刻的東西就在這塊木頭之內,她的工作只是快速將其他木料除去、令它顯現。一隻皮卡丘很快在桌上現形,司空良看得目瞪口呆:"哇……"

  高中的時候司空良經常背著一隻皮卡丘圖案的書包,高一那年蕭晨生日,他還送了一個從國外帶回來的皮卡丘玩偶給她。

  那是蕭晨生平第一次有人送她生日禮物。

  喜歡皮卡丘的小可愛果然被蕭晨這一手震驚了,被轉移了注意力,他崇拜地看著蕭晨的手:"哇塞……太酷了吧?!"

  "嗯,在雕漆這一行,我是最頂尖的那一批。"蕭晨自信地說,她吹去桌上木屑,"司空,"她抬眼看向他,溫和又從容地說:"決定命運的是我的性格,當初我沒有選擇逃跑、而是跟那幫流氓打架了。也是我自己選擇來賀家山、然後有了今天。你的道歉、我接受,我欣賞你的誠意,謝謝你。"

  司空良臉上崇拜的神情還在,又好像因為蕭晨的話而很想哭,他緊抿著唇,擠出一個怪異的笑。他從前總是嘻嘻哈哈的孩子氣,突然有這樣大人的成熟表情,看得令人心疼。蕭晨心裡想的是:裴知要是看到了,肯定會覺得心疼。

  "你要不要試試?"蕭晨對司空良晃了晃手中雕刻刀,"我教你。"

  司空良猶豫了一下才過去,他自己覺得這樣嚴肅的時刻又開始玩,不太好,但是蕭晨好像很煩他顛來倒去地說對不起?她和從前一樣,是特立獨行得像一陣風一樣的女孩子。

  "這樣?"司空良怯生生試了兩刀,模仿蕭晨那隻皮卡丘,居然有點樣子出來。

  蕭晨都有點驚訝:"你可以啊司空!天賦不錯!"

  "那我拜你為師?"司空良忍不住高興了。

  蕭晨搖頭,不行,你是裴知的弟弟,我可不願意做裴知的長輩。

  咚咚咚,木屋門上這時傳來了敲門聲,蕭晨心上的那個人的聲音低低響起:"蕭晨?"

  臥槽幹嘛直接叫她名字?!蕭晨心悸不已,你弟弟也在這裡你為什麼不叫他?!

  "你們談好了嗎?蕭晨,我也有話跟你說。"裴知不緊不慢地說。

  司空良刻木頭正好玩著呢,見蕭晨不同尋常地沉默著,他好奇地看向她、然後利落地替她答:"談完了!"

  下一秒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蕭晨站起來就想找個角落鑽進去,但裴知已經走進來了,還坦然地對司空良說:"你出去吧。周邊轉轉,不用等我。"

  蕭晨背對著裴知站著,垂著頭,連耳垂都是紅的。司空良看看這樣的她,再看看他哥不住地用一種柔和又衝動的眼神掃向蕭晨背影,他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啊這兩個人之間,"那個……"

  居然還想廢話,裴知實在是等不及了,他的耐心都用在了縱容蕭晨的害羞之上。"出去。"他簡單地命令弟弟。

  沒骨氣的小可愛飛快地跑了。

  蕭晨怎麼辦?她渾身冒汗,衣服裡面都刺刺的。不管了,她硬著頭皮沿著司空良的路線往外走、試圖逃跑。可經過裴知身邊時,被他準確伸手握住了手腕。

  是裴知的手,肉貼肉地握住了她的--她跟裴知、牽手了!蕭晨傻眼了,像被點了穴道,呆在那裡。

  裴知無奈地看著呆呆傻傻的女孩,臉紅透了、真的很可愛,但是她也太害羞了吧?這才哪跟哪兒,以後如果、如果教她真正的接吻,她是不是吻完立刻包機飛到歐洲去躲開他?

  "你……"裴知想說說她,可是剛起個頭就心中不忍,算了,她躲歐洲他也可以追過去的。害羞也很可愛,是一種情趣,他慢慢來就好。"站這兒別動。"他儘量溫柔地說。

  蕭晨真的一動不動,只移動眼珠子,看著他走過去把門關上了。看著他走回來,用一種無奈的眼神盯著她看--我把你當做弟弟闖禍的後果責任,你卻吻我,你讓我很困擾。蕭晨從裴知的眼裡讀出這樣的訊息了。

  "對不起!"蕭晨搶在他前頭開口說。

  裴知已經走到她面前,被她說得愣住,"嗯?"

  "你不要誤會啊,我、我親你--我不是喜歡你!"她又急又快地說,"我知道錯了!"

  "……"裴知懵了,胸腔里跳動了二十四小時的熱情心臟"咚"地停頓了一下。

  "你說什麼?"他冷了臉,"再說一遍!"

  蕭晨抿著嘴唇低下頭不敢看他,"昨天早上,我知道錯了,我那是因為--誰讓你說我輕浮……"

  裴知真的是一股惡氣從腳底板湧上來!就為了他說她一句輕浮,她就索性親他一下、輕浮到底?!還是說因此而故意勾引他,讓他知道他其實比她更輕浮?!

  "你……呵!"裴知停下來喘了口氣,冷冷嘲諷:"你倒還有點底線,沒有直接輕浮到我床上去?!"

  他用床上這個名詞指代的是某件動態的事情,但蕭晨一時沒轉過這個彎,以為他說的是前天晚上她尋死之後的昏睡。他果然、嫌棄我,蕭晨心酸至極地想。

  "把頭抬起來,看著我!"裴知皺著眉沉聲命令她。等她真的抬起眼眶紅紅的臉,他心裡的憤怒和混亂又莫名消了一些,裴知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靜,他再次嘗試:"蕭晨……你都快三十了,你是個成熟的大人,我們不要賭氣,把話說開好不好?"

  "我知道我不是二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我也沒跟你賭氣,"蕭晨鬱悶地說,"你的擇偶條件,茶園那次司空良說的我都聽到了,所以我沒敢肖想你啊裴總!"

  "什麼擇偶條件?!談戀愛結婚是買菜嗎,寫好了條件對照著找嗎??"裴知無奈至極地嘆氣,"你當我什麼人?!"

  "你……"蕭晨語塞,她手腳都發軟,這個時候要是徒弟們給她看不合格的物件、她連電鋸都拿不動。

  我當你、是我在這世間最後一份溫柔夢想之人。

  "總之……我向你道歉了,剛才司空良向我認錯、為了R中那時候的事情。你就也當我是惡作劇吧,請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她心中也不知哪來的一股悽然絕望,沒有過戀愛經驗,又是仰慕如同神明之人,此刻蕭晨又混亂又很無助,自己也不知道在說著什麼:"我都躲到山上來了,你還追過來。"

  呼……裴知克制著、緩緩地深深呼吸著。

  "蕭晨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不同的人在不同階段給她不同的感情體驗,這些都是為她的藝術表達而經歷的"--她真的就像戚鶴堯說的那樣啊。

  失望和被戲耍的感覺開始在裴知心上縈繞,這是他第一次在感情上被人耍了。

  "我沒有逼你的意思。"他緩聲說,語氣冷靜正常了不少,"你覺得不合適,我當然會尊重你。"

  他在說什麼?蕭晨腦袋裡一片茫然,遲緩費力地苦苦思索,每個字都聽得懂、拼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可裴知越來越清醒,他表情和語氣都已經恢復了冷然,"好了,"他冷冷一笑,"這可真夠蠢的……到此為止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毫不猶豫。

  木屋的門"吱呀"兩聲,裴知走出去,門在蕭晨面前關上。

  門軸裡面該上潤滑油了,蕭晨茫然里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

  還有,裴知剛才說的"你覺得不合適、我當然會尊重你"--換而言之,裴知他覺得合適?

  裴知覺得、他們兩個合適?!

  裴知……也喜歡她?!

  終於轉過了這個彎來,蕭晨四肢皆麻!皮膚上像是每一寸都有細針在扎,自己都能感覺到血管里的血液轟隆隆地朝心臟奔騰湧去!

  "裴知……"她失神地輕聲念出他名字,下一秒、欣喜若狂地沖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裴知喜歡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蕭大師瘋狂地衝出木屋,衝進展廳、沒有人!衝出展廳沖向工棚、沒有人!她站在工棚前方空地上恨不得仰天長嘯!

  裴知你出來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喜歡我、對嗎?!

  就在這時,大門口黑色的路虎車尾燈一閃,蕭大師像看到了耗子的貓頭鷹、瞪大眼睛轉頭看去!是、是裴知的車!

  蕭晨狂奔過去,但畢竟離得遠,裴知又好像急著走、開得很快,她追到大門口時,車已經開進了下山的公路。

  "車車車……我也有車車車!"蕭晨靈機一動,轉身往自己房間跑去,半路想到車鑰匙不在她那裡,她又折返小病房間。

  "砰"!蕭晨直接踢開了小病房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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