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虞姝逆著人群向外, 還有不少官員及其家眷在長街上,都敢著入宮參加宮宴, 陸陸續續的宮人端著菜餚, 都往延慶殿方向去了,唯獨虞姝,飛奔向宮門口。
不少人回頭看她, 大概在想哪家的姑娘這般放肆, 竟敢在皇宮疾行,可還沒有看清, 人影就消失在眼前。
虞姝從未跑的這樣快過, 她生怕賀雲槿已經出宮了, 怕自己趕不上, 手上又抱著一壇酒, 又怕摔了, 高度緊張,在這寒冷的下雪天,她額頭竟生出了薄汗。
雪下的不大, 極其小的雪粒落在虞姝的頭上, 寒風颳在臉上生疼, 可又捨不得放慢腳步, 若是趕不上, 殿下得多難受啊。
她第一次發覺出宮的這條路竟然這樣長,長到她跑的喘不過氣了, 心跳似乎就在嗓子眼, 馬上就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了。
她一手捂住酒罈, 一手捂住胸口,她也不是不愛動彈的姑娘, 上樹下河還算利索,可穿的這樣厚,突然跑這樣久,還真有些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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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跑到宮門口的時候,她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手撫在脖頸上,妄圖用冷冰冰的手給有燒灼感的喉嚨降火,要不然喉嚨要燒起來了。
喉嚨口腥甜,她努力往下咽口水,生怕被渴死。
站在宮門口舉目四望,想要找到太子府的馬車,可是門口馬車太多了,太子府的馬車那樣簡單,在夜色中無法找到。
虞姝喘了會氣,才問守門的守衛可曾見到太子殿下出去,在得到守衛否定的答案之時,虞姝舒了口氣,好在趕在太子離開之前到了,現在只要在這裡等著就可以了。
她站到角落,現在頭髮亂糟糟的,衣裳也都亂了,生怕被旁人瞧見,失了儀態,方才沒有想這麼多,此刻不急,就顧忌起來了。
起先是站著,後面是蹲著,眼巴巴的看著宮門口,腳都蹲麻了,還是沒有瞧見太子。
虞姝低著頭,有些懊惱,猜想是不是自己跑太慢,所以沒有趕上,太子如今的情形,怕是守衛也不會在意太子是否離開。
她抱著酒罈,酒罈都被她捂熱了,可身上卻冷了,跑了一身汗,休息一會熱汗變成了冷汗,風再一吹,涼的她牙齒都在打顫。
虞姝直嘆氣,心想宮宴眼看著要開始了,入宮的人也很少了,出宮的更是沒有,那邊的守衛都看了她好幾眼,怕是奇怪她為何在宮門口蹲著。
再等下去真的會等到殿下嗎?
她又冷又累,心裡又失落,整個一落魄小可憐。
虞姝慢騰騰的站了起來,罷了,想來殿下是已經出去了,她就別等了,待會宮宴散了再去太子府找他也是一樣的。
可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為何在這?」
是賀雲槿的聲音,不辯喜怒。
虞姝驚喜的睜圓了眼,轉身就看見那個等了許久的人,唇角彎彎,露出笑容,「殿下,我在等你呀,我還以為你已經出宮了呢。」
剎那間,賀雲槿仿若在虞姝的眼中看見了滿天星辰。
袖中的手握緊,「等孤有何事?」
他本該早就出宮了,轉道去了一趟鳳祥宮,那是母后的寢殿,自她去後便空置了,無人打掃,今日是除夕,他想去看看母后,這才耽誤了一會,不曾想竟有人在宮門口等他。
見虞姝唇都白了,小臉也並不紅潤,抱著那壇酒的手原本白嫩,此刻卻是青紫一片,想來是在這裡等久了凍的,天寒地凍,到底有何事值得她在這裡等著。
「殿下,這個給你。」
虞姝把五彩符從袖中拿出,遞到賀雲槿的面前,眼裡有些許驕傲,「這是我娘親為我準備的五彩符,也送殿下一個,我可是特意從延慶殿跑出來的,險些跑斷氣,還以為殿下已經離開了呢。」
賀雲槿望著這個五彩符,更讓他心口酸澀的是這隻手,手背凍的看不出原本白皙模樣,他伸手接過,「多謝。」
虞姝把手縮回了披風內,笑意盈盈,「殿下不必謝,這個五彩符是我們嶺南的傳統,在除夕夜戴上可以保佑來年平安,殿下你瞧,我也有一個,是兔兒的,我給殿下挑的是老虎,希望殿下來年虎虎生威。」
虞姝露出她腰間掛著的那個五彩符。
賀雲槿眉頭微皺,竟有些不敢直視虞姝的眼眸,眸中宛如有萬千星光,只肖一眼,便可以把他吸引進去,萬劫不復。
手指摩挲著這個五彩符,本不是多難得的東西,難得的這是虞姝送的,這是鎮南王妃給虞姝,護她平安的,她卻要把這樣美好的祝願分一點給他。
她能到宮門口等他,想必也知曉了方才發生的事。
他前世到底做了多少善事,才積下了虞姝這樣的善緣。
除夕夜,父皇不分青紅皂白責罰,兄弟紛紛踩一腳,這就是他的親情。
可虞姝與他本沒有關係 ,兩人相處也不過月余,她卻能拼盡全力從延慶殿跑到宮門口,把自己凍成了小冰人,只為給他送一個五彩符。
輕飄飄的一個五彩符,此刻卻重如泰山,壓的賀雲槿險些喘不過氣來。
「好。」
賀雲槿嗓音喑啞,有些說不出話,時隔多年,他再次感受到了除夕夜的溫暖。
「那我就不多說了,宮宴馬上就開始,殿下且先回去吧,待會宮宴散了我就去太子府找殿下。」
眼看著也耽誤了不少時辰,若是再待下去,怕是會被聖上怪罪。
「孤送你去延慶殿。」
她身邊也沒有帶婢女,從宮門口到延慶殿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不用了,殿下快些回去吧,外邊冷,我這就走了。」
這一來一回的,殿下也得靠雙腳走,多麻煩呀。
虞姝怕太子說不聽,也不管他了,反正東西送到了,她揮了揮手轉身就往回跑,「殿下回去吧。」
賀雲槿甚至來不及喊住她,人就跑出去了,他把五彩符放入懷中,到底沒有忍心,還是悄悄地跟上了虞姝。
宮裡看似安穩,卻波雲詭譎,光鮮亮麗之下不知道藏了多少白骨,他不想讓她出半點岔子。
虞姝跑的急,沒有在意後面,一心想早點到延慶殿,所以不曾發覺後面跟著一個人。
賀雲槿看著她進入延慶殿,在原地站了一會,殿內此刻必定是觥籌交錯,絲竹靡靡,熱鬧非凡。
往年他在裡頭,倒覺著吵,可今日不在裡頭,卻有些遺憾,若是年禮沒有出岔子,那必定可以一整晚都見到她吧。
一牆之隔,隔出了熱鬧與寂靜。
也隔住了她與他。
賀雲槿涼薄一笑,從壞中取出五彩符,摩挲著上面的虎頭,虎虎生威,也不知來年有何驚喜等著他。
捏著五彩符轉身往外走,延慶殿再熱鬧又如何,不屬於他。
虞姝說了散宴之後會去太子府,那就足夠了,他想要的不多,有她足矣。
*
虞姝在進入大殿之前理了下頭髮和衣裳,深呼吸調整氣息,好在爹爹兄長教著學了點武,若不然今夜讓尋常女子跑一趟還不得累暈過去。
她進入大殿,這時宮宴已經開始,她貿然進去,眾人的目光自然都落在她身上,她穩住步伐上前。
凌珠瞧見郡主,這吊在半空中的心終於是放下了,她都急的要哭了,下次再也不敢讓郡主離開她的視線,若是出了什麼岔子,怕是死也難償。
「臣女拜見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蓁蓁怎的來遲了,可是遇到何難事了?」
乾德帝心情尚好,方才太子的事他早拋之腦後了,虞姝向來乖巧,想來也不會輕易違背禮節。
「聖上恕罪,臣女方才到了延慶殿,卻發覺給聖上帶的梅花酒落在馬車上了,臣女回頭去取,這才來遲,還請聖上責罰。」
虞姝懷中抱著那酒罈,宮宴來遲,總要有個藉口。
「哈哈哈,無礙,蓁蓁還記得朕愛喝梅花酒,該賞才是。」
「這是臣女親手所釀,也不知是否合聖上的胃口,若是聖上不喜,可莫要怪臣女貽笑大方。」
虞姝這話略有些俏皮,放眼大燕,也沒有幾個敢這樣和聖上說話。
不少名門閨秀望著虞姝,頗為羨慕,虞姝敢這樣和聖上說話,自然不是自大,而是有這個底氣聖上不會怪罪。
果然,乾德帝一聽龍心大悅,「來人,快把郡主的酒呈上來,朕可得好好品嘗,還不知蓁蓁竟會釀酒,若是好喝,可得好好獎賞。」
聞言虞姝竟有些緊張,若是能得到那個獎賞……
內侍把酒倒進酒杯,因著是宮外帶進來的,有內侍提前試喝,免得出意外,虞姝坦然自若,這是必須的步驟。
乾德帝端起酒杯在鼻端輕嗅,「聞著有清冽的梅花香,這燕京內,要數安國公府的梅花最多,虞府也有一片梅林,是鎮南王妃的陪嫁,想來這梅花酒便取自那處吧?」
「聖上好靈敏的鼻子,只一聞便曉得,臣女佩服。」
「哈哈哈,朕來嘗嘗。」
乾德帝輕呷了口,仔細品味,隨即大笑,「不錯,入口回甘,酒味不重,梅花香氣卻濃,喝上一口,仿佛置身於梅林,蓁蓁可真是心靈手巧,得賞,你說說想要什麼?」
其實乾德帝什麼好東西沒有見過,重視的並不是這口梅花酒,而是心意,是蓁蓁親自動手的心意,他這麼多皇子公主,這次年禮中卻無一人送了親手製作的年禮。
送上的那些年禮雖然貴重,可卻冷冰冰的,毫無心意,還不如這一罈子梅花酒,讓人喝了心裡暖和。
乾德帝心嘆,鎮南王怎就這般會養閨女,養出蓁蓁機靈可愛又乖巧,上次被踩碎的泥人,這次的梅花酒,都送到了乾德帝的心尖上,這樣可心的小丫頭誰不願意多疼幾分呢?
「聖上喜歡便好,臣女不敢要賞。」
虞姝心裡的大石頭放心,她已經喝過自己釀的酒,不如外頭買的,可見聖上高興的點不在酒,而在人。
娘親曾經說過,能讓人喜悅的並非是物件,而是心意。
就像娘親送的五彩符,不是因為五彩符有多貴重,而是娘親愛護女兒的心意才讓人感動。
所以要以真心換真心。
「蓁蓁莫要推辭,你直說便是,想要什麼朕都答應。」
乾德帝見著確實欣喜,這句話可相當於空白聖旨,只等虞姝往上填寫要求。
滿大殿的人都看著虞姝,不少人心中艷羨,長宣郡主怎就這般會討聖上歡心呢?
宮宴來遲,不僅沒有責罰,還要賞賜,這份恩寵可真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皇貴妃則欣慰的望著虞姝,心嘆虞家的小姑娘長大了,還未及笄,光芒便要遮不住了。
也有不少人往葉府那邊看去,虞、葉兩家是姻親,同是地位貴重的士族,聖上重視長宣郡主,一樣是在重視虞、葉兩家。
虞姝抿了抿唇,屈膝一禮,「聖上厚愛,臣女不敢再推拒,可臣女什麼都不缺,可否要聖上一個答應,且先欠著,等日後蓁蓁想到了,再找聖上討要。」
「你這丫頭,莫不是得寸進尺,哪能這樣和聖上說話。」
皇貴妃笑著嗔了句,蓁蓁也著實大膽。
「哎,無礙,蓁蓁這性子朕喜歡的很,既然如此,就依蓁蓁所言,你想到了要什麼,再問朕討要。」
難得如此高興,乾德帝願意縱著她,且蓁蓁是個懂事的小姑娘,不會做越矩之事。
「謝聖上隆恩!」
虞姝磕頭謝恩。
滿殿內無人不羨慕,長宣郡主就憑著一罈子梅花酒,便得到了聖上一個允諾,這可相當於一塊免死金牌,還從未見人都這般榮幸,聖上也太寵著長宣郡主了。
不少人想,若是曉得聖上喜歡梅花酒,便是送一車也是可以的。
可恨失了先機,再送已是毫無意義了,不免扼腕嘆息。
可她們哪裡明白,從始至終,虞姝在聖上面前地位便不一般,若是其他人送的,許是沒有機會端到聖上的案桌。
這恩寵啊,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也羨慕不來。
虞姝坐到了自己的位置,凌珠連忙遞上了手爐,方才郡主跑的太快,手爐都沒拿,所有人都注意到郡主是多得聖上喜愛,可她一眼便瞧見郡主青紫的手背。
郡主肌膚瑩白似玉,嬌嫩似花,受不得寒,稍微凍著些手背便要青紫一片,直到暖和起來才褪去。
看著郡主的手,凌珠心疼的很,也不知是否找到太子殿下。
虞姝面上雖淡然,其實手都快凍僵的,回到這溫暖如春的大殿也沒回過神來,倒是這個小小的手爐讓她的手終於有了點暖意。
燕京實在太冷了,偏偏虞姝怕冷,起先為了那個不知是真是假的夢回到這處處是陷阱的燕京,到了如今,待了月余,卻險些要忘記那個夢境,現在是真的喜歡上了和太子殿下在一起的時光。
許是太子殿下面冷心熱,那隻木雕的小兔兒,她不曾在殿下面前提起,他深夜來訪,想來並不想旁人曉得,她明白殿下的心意就好了。
還有先皇后留下的精緻剪刀被她摔壞了,殿下也不曾怪罪,殿下分明是個極好的君子,她喜歡殿下的性子,是殿下讓她覺得這燕京,興許有不同的風景。
這不,為了安撫殿下,她竟也捨得自己凍這麼久,都要凍成冰雕了。
也不知殿下回去了沒有,虞姝往外瞧了一眼,雪越發大了,待會還得回府拿梅花酒,她沒有想到今夜會發生這樣的事,本打算明日再去太子府送酒,陪殿下小酌一杯,可誰知道發生了這樣的意外。
人人都要過除夕,殿下也要過,要熱鬧的過。
之後虞姝沒有再出什麼風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該出風頭就出,該低調也得低調。
宮宴接近戌時才散,虞姝才站起來,如意來請,說是皇貴妃在延慶殿偏殿等著一道回端華宮。
虞姝想了想,今夜肯定去不了端華宮,可也得和姑母解釋一番。
在殿內坐了這麼久,虞姝已經徹底暖和起來了,行動也方便了許多。
「姑母。」
「蓁蓁,走吧,琬宜跟著淑玉去了嘉和宮,說要去看淑玉養的貓,一會就回來。」
「姑母,我今夜恐怕不能陪您守夜了。」
虞姝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方才答應了。
「啊,這是怎的了?」
皇貴妃頓住,還以為虞姝是有什麼難處。
「姑母,方才其實我是去了找太子殿下,我和太子殿下約好待會陪太子殿下守歲,抱歉姑母,是蓁蓁失約了。」
雖然很想和姑母和琬宜妹妹守歲,可是虞姝覺得今夜太子一定比她們需要她。
「原來是這樣,無礙,我是怕你一個人在府里無聊,既然有人陪你便好,今日太子確實是受了委屈。」
皇貴妃沒在意,都是自家孩子,不必斤斤計較。
想起太子,今日年禮一事,怕也不簡單。
「姑母,可以和我說說今日發生了何事嗎?」
虞姝也不知道,到底是多大的事,值得聖上這樣對一個才十六歲的太子殿下,要他在除夕夜閉門思過,這樣狠心。
「唉,這事說來話長,先坐吧,我說與你聽。」
今夜也無事,倒不急這一時片刻。
*
到戌時還差一刻,賀雲槿把火爐內的銀霜炭點著了,關緊了門窗,免得暖氣散了。
今日入宮之前,他就遣散了府內下人,今夜除夕,他們也有親人,雖然從前皆不盡職,不過是人云亦云罷了,他也不想在今日清算。
也不知為何,被虞姝教導的個個都表起了忠心,起初還不願意離開,還是他再三命令才離開。
他也沒有想到會半路回到太子府,所以回來之時府內安靜的能聽見雪落在地上的聲音。
也不曾打算把他們再喊回來,這樣也好,安靜,待會虞姝來也就不必顧忌太多規矩了。
他希望虞姝在他面前能放肆一些才好。
火爐內的炭火越燒越旺,屋子也越發暖了,桌上的那盆梅花散發著清香。
賀雲槿坐在火爐旁,從懷中取出那枚五彩符,借著燭火,能清晰的看見上頭的紋路,仿佛能看見一位母親坐在燈下,一針一線的繡出這個五彩符。
若是母后還在,也一定會為他做一個吧,母后的針線活很好,他還留有幾件兒時母后為他做的小衫,細密的針腳,那是母親對孩子的愛意。
他也沒有想到在母后去後他還能收到這樣充滿愛意的東西,雖然這愛意本不是給他,他只是借了虞姝的光。
看著這個小東西,賀雲槿嘴角的抿出些許笑意。
宮宴一般都是戌時散場,賀雲槿起身去給大門留了個縫,待會虞姝到了就能自己推門進來。
之後又拿著蠟燭點燃了從大門口到他院子外面的幾盞燈籠,免得她待會看不清路。
回到屋子,桌上擺了幾個果盤,都是些小點心,是他親自去買的,想來她會愛吃。
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他做這樣的事已是駕輕就熟,不似一開始還要猶豫糾結,如今卻是想到就去做了,生怕哪點兒讓她受了委屈。
她那樣如花朵般嬌嫩的人兒,不該受任何委屈。
做好這一切,他從書架抽出一本雜記隨意看著,打發時光,也不知她何時能到,從宮裡到太子府,怎麼也得兩刻鐘吧。
*
虞姝從姑母口中得知全部經過,心中起了一股無名火,無處發泄,「姑母,這分明就是陷害。」
「唉,我也曉得,只是聖上又不願徹查,再被幾個皇子一攪合,這事也就過去了,可憐太子又被責罰,我雖有心想說什麼,卻又怕貿然開口引起其他妃嬪注意。」
皇貴妃向來是不管太子的事,應該說除了琬宜的事,其他皇子公主的事都不管,她雖是皇貴妃,位同副後,可到底不是正經的皇后,除了太子之外,皇子公主都有母妃,她也不願多管閒事。
至於太子,從前她也未曾想過要管,聖上不喜他,她管太多怕是會觸怒聖上。
可蓁蓁前些日子的話點醒了皇貴妃,若想保住虞家太平,就得押中未來天子,可除了太子,其餘人都有靠山,他們湊上去也不過是錦上添花,毫無意義,唯獨太子,他們是雪中送炭,珍貴難得。
太子表面平庸無能,可蓁蓁願意親近,想來太子也並非是看起來這樣簡單。
且太子比起旁人,好歹太子已是儲君,坐穩太子之位興許比坐上太子之位難,可比起那些連坐都沒有坐上的,太子卻是個優勢。
虞家並無謀權篡位的野心,卻也想護住虞家上下數百人。
興許蓁蓁是對的。
「姑母這樣做是明智之舉,這事必定是豫王或者寧王所為,太子近日得罪了這二人。」
尤其是寧王,前幾日才產生摩擦。
「那你覺得這該如何是好?」
皇貴妃見蓁蓁這般從容淡定,已不把她當孩子看待,兄嫂對孩子教導有方,蓁蓁才這般小的年紀就有非同尋常的見地,日後怕是不得了。
「我不知,且先問問太子的意思吧,姑母,我得出宮了,怕太子等著急。」
虞姝都不知太子是怎樣的想法也不好貿然做決定。
「好,快去吧,照顧好自個,可別著涼了。」
皇貴妃拍了拍虞姝的胳膊,真想問問兄嫂是如何教導出的孩兒,琬宜與蓁蓁差不多大,可一個還只曉得躲在她懷裡鬧呢。
虞姝從延慶殿出來,官員與家眷都差不多散去,長街上只有虞姝和凌珠了。
「凌珠,待會我回府去取梅花酒,你帶幾個護衛替我辦一件事。」
今夜她們怕是沒的休息了。
「郡主吩咐便是,下次有事喚奴婢去做,郡主方才手都凍紫了,王爺王妃瞧見該多心疼。」
在嶺南,哪裡受過這樣的凍,回了燕京,倒是受了許多委屈。
「無礙,現下已經不冷了。」
虞姝搖了搖頭,有些事凌珠和思嵐能做,可是有些事只能她自己來做。
太子殿下那個性子,連她都是廢了不少心思才親近起來,旁人更不可能與他親近了。
到了宮門口,虞姝提起裙擺上馬車,看了一眼漏刻,「已經戌時過兩刻了。」
「是啊,方才耽擱了會。」
虞姝低頭捂住手爐,也不知太子等急了沒有。
*
戌時過兩刻,賀雲槿放下手中的書,側耳聽去,外邊只有雪花的沙沙聲,並無其他。
她還沒有來。
屋子已經暖和了起來,似春日一般,按理來說,也該來了。
賀雲槿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瞧,太子府不算熱鬧,唯獨那幾盞點燃的燈籠,和窗上貼著的兔兒的窗花有點新年的氣息。
那是虞姝剪的,歪歪扭扭,卻非要貼到窗上,也是頭一次,太子府的窗戶上貼了紅色的窗花,哪怕不好看,卻格外珍貴。
過了一會,還是沒有什麼動靜,賀雲槿沉了口氣,莫不是不來了?
又兀自搖了搖頭,不會的,她答應了他的事從未食言,興許是有什麼事絆住了,再等一會。
賀雲槿自我安撫著,復又坐了下來等著。
*
虞姝回到府內,本想拿了酒就走,其餘的事已經在馬車上吩咐了凌珠,可是覺著身上黏黏噠噠,是方才跑的太快出汗了,沾濕了裡衣,弄的衣服黏膩的很,虞姝總覺得身上有味道。
待會去太子府,若是穿著這身衣裳去委實不好,索性虞姝便讓人裝了熱水來簡單擦拭了一下,換了身衣裳,這樣就清爽乾淨的多了。
但這一耽擱,時間就過去不少,差兩刻鐘就亥時了。
虞姝匆匆忙忙抱著酒罈子上了馬車,「凌珠,我先去了,你準備好便來,待會聽我信號。」
「是,郡主小心些。」
凌珠看著馬車離府,也轉身去忙了。
*
外邊的雪漸漸地停了,此刻太子府安靜的連雪落下的聲音都沒有了,眼看著就要亥時了,她還沒有來。
桌上的那本雜記已經停在這一頁很久很久了,賀雲槿哪有什麼心思看書,大概是火爐內的銀霜炭太熱了,熱的人心焦躁不安。
已經快一個時辰了,從宮門口到太子府再遠,也用不著這麼久,所以,她是不來了嗎?
賀雲槿心中滿是失落,從期待到落空,遠比一開始就不期待來的難受。
又等了一會,賀雲槿輕哂,笑自己像個傻子,她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他就信了,還為她的到來做了這樣多的準備,桌上的點心,茶爐內的水燒開了,又冷了,再燒,再冷,已經重複三次了……
燈籠內的蠟燭也要燃燒到盡頭,可惜從始至終都沒有照亮她的路。
他坐不住了,屋內太熱,熱的心口仿佛有火在烤,他起身出去,把門給鎖上,今夜想來是不會來了。
他終究沒有等到自己想等的人。
從門口一路進來,賀雲槿把燈籠內的燭火都吹滅了,既然照不亮她的路,那誰也不配照這些蠟燭。
回到屋內,賀雲槿把茶爐內的火滅了,把茶水倒進了銀霜炭內,炭火逐漸熄滅,變得冰冷,一如賀雲槿的心。
從期盼到渴望,從祈求到落空,這短短的一個時辰里,誰也不知道他的內心受過怎樣的煎熬。
他把懷中的五彩符放進了暗格,熄滅屋內的燭火,脫掉靴子上了床,不必再等了,她不會來,還不如早些歇息。
賀雲槿閉上眼睛,感受著外邊的寒風吹過竹林,響起一陣呼呼聲,鬧的人心癢。
也許,自始至終都是他貪求了,往年他不是這樣的。
年年除夕都一般,卻覺得今年格外難受,一顆心像是在油鍋里煎炸一般。
也許是因為今年沒有和父皇一起過除夕吧,賀雲槿心想。
絕不是因為她沒有來,絕不是。
*
虞姝下了馬車,卻見太子府籠罩在一片寂靜中,她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街道,除夕之夜,燕京無宵禁,大街小巷徹夜不寧,都是煙花爆竹之音,燈火通明,流光溢彩,兒童嬉笑之聲。
這才是過年呀,哪有小孩子不喜歡過年的。
可是這些熱鬧仿佛與太子府無關,太子府像是築起了一道大大的罩子,把太子府籠罩住,再多的熱鬧都侵染不進去。
她忍著心酸,一步一步上前,去敲太子府的門,想著她已經和太子打了招呼,那應當沒有鎖門吧。
可是一推,竟推不開。
她皺了皺眉,抬手敲了敲門,等了好一會,也沒有半點動靜,這太子府的下人又去了哪?
難不成上次的教訓還不夠嗎?
竟又敢憊懶。
「郡主,太子府的門似乎鎖了,奴婢聽不曾聽見裡邊有半點聲音。」
思嵐把耳朵貼在門上,什麼都沒有聽見。
「怎麼會。」
虞姝跺了跺腳,「是我來遲了。」
「郡主,那可如何是好?
要不然咱們回去,明日再來?」
這大晚上的,雖說今夜無宵禁,可外邊也冷啊,郡主特意前來,太子府卻大門緊閉,太子多少有些不識好歹了。
思嵐從未見過有誰敢這般對郡主,讓郡主吃了這樣多的閉門羹,心中對太子也著實喜歡不上來。
「不行,來都來了,再者我都答應了殿下,哪能言而無信。」
肯定是因為她來的太遲了,想必殿下一定等了很久,虞姝十分懊惱,早知道就不換衣裳了。
「那郡主打算怎麼做?」
思嵐嘆了口氣,郡主的性子是真的執拗。
虞姝退出去幾步,想了想,眨了眨眼,看向思嵐,頗為討好的笑了笑。
「郡主,不能再爬樹了!」
思嵐想都不想就拒絕了她,上次爬樹,當晚就發了高熱,嚇得她和凌珠不輕,管家也被嚇的忙進忙出,哪能再答應她這樣無理的要求。
……
「郡主,你小心些,小祖宗,真是要嚇死奴婢。」
思嵐望向攀著樹幹的郡主,她是有心要攔,可是攔不住啊。
郡主想做的事,怕是王爺王妃都攔不住。
「沒事,我知道的。」
虞姝小心翼翼的踩著樹幹,她也不想在大好的日子摔一跤。
她沒打算下去,就是想在牆頭喊太子,這裡距離太子的屋子最近。
好不容易爬到牆頭,她坐了下來,手上扒住枝幹,這要是摔了下去,可就沒有人接了。
她四處望了望,坐的高些,就能看見整個太子府都籠罩在黑暗中,連一盞燈籠都沒有,不似其他地方燈火通明的,印亮了整片天空。
清了清嗓子,虞姝開始喊人:「殿下,太子殿下睡了嗎?」
虞姝莫名有種做賊的感覺,也不知道殿下睡了沒有。
賀雲槿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卻始終沒有入睡,睡不著,外邊太吵了,有煙火爆竹的紛亂聲。
可這興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心頭有事,睡不著。
乾巴巴的躺著,心裡百轉千回,不知道想了些什麼。
忽然,耳邊卻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他還以為是他幻聽了,轉了個身,那聲音猶在耳邊。
「殿下……」
真的是虞姝,賀雲槿翻身從床上起來,穿上靴子,他方才沒有脫外衣就躺下了,告訴自己是怕被褥太薄會著涼,可誰又說的清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賀雲槿疾步從屋內出來,就瞧見黑黢黢的牆頭似乎多了個人,披風的絨毛是白色的,在夜色中很顯眼,像是白雪。
「殿下,你終於出來了。」
虞姝看見太子,總算是把心裡的石頭放了下去,還好殿下沒有睡著。
賀雲槿走到牆根下,仰頭看她,「你怎的又在牆頭?」
「殿下,我也不想啊,可是太子府關了門,我怎麼敲門都沒有動靜,只好出此下策。」
虞姝的語氣里還有淡淡的委屈,她可是未出閣的小姑娘,總是爬牆傳了出去怕是沒有媒人敢上門了。
「夜深了,你還來做什麼?」
賀雲槿的聲音有些冷,實則身後的手微顫,她來了,沒有食言。
「哎呀,殿下,對不起嘛,我來晚了,是因為方才從延慶殿跑到宮門口出了汗,覺著身上黏膩,這才回府換了件衣裳,沒有想到殿下就睡下了,殿下別生我的氣呀。」
虞姝的聲音軟軟的,像是小奶貓,確實是她來的太遲,太子生氣也是正常的,殿下吃軟,軟軟的道歉,殿下很快就不生氣了。
聽著虞姝的解釋,賀雲槿心裡僅存的那點子氣消散於夜色,只餘下懊惱,她出汗是因為他,換衣裳也是為了見他,可他還把門給鎖了,讓她被迫爬上牆頭。
若是出了什麼意外,他怕是此生都不能再原諒自己。
「殿下,別生氣了嘛,我以後不會了。」
虞姝握住枝幹,這樣高,還有點怕。
「先下來。」
賀雲槿往前走了幾步,伸出手,「跳下來,孤接著你。」
再多的話,也先讓人落地,牆頭上風呼啦啦的吹,多冷啊,想必手又凍的青紫了,可是屋內的銀霜炭被他滅了,又得讓她受凍。
「好喔,那殿下接住我。」
虞姝小心翼翼的挪動,殿下應該會武,上次問他都不曾反駁,所以虞姝大膽的往下跳。
她閉上眼睛,心中默念:可千萬要接住呀!
賀雲槿提氣接住她,人穩穩的落在了他的懷中。
手碰到人的時候,他下意識的覺得虞姝很輕,身上沒幾斤重量,穿的這樣厚都輕的似乎一隻手就可以把人提起。
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很重,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重的了。
懷中的她,是他的天下。
「耶,殿下好厲害,真的接住了。」
虞姝大大的鬆了口氣,幸好沒有摔著,要不然回去思嵐又要嘮叨她了。
賀雲槿沒有說話,也沒有放她下來,四目相對,被夜色遮掩,其實虞姝看不大清楚太子的神色,只是隱隱約約察覺到太子殿下有些不對勁,貌似更溫柔了。
「殿下,放我下來吧,別累著了你。」
虞姝咽了口口水,「殿下別扔我。」
她害怕了,上次摔的發高熱,還吃了黑乎乎的苦藥。
賀雲槿斂眉,下蹲輕柔的把人放到地上。
虞姝踩到了地,轉了個圈圈拍了下身上的雪花,「多謝殿下。」
「抱歉。」
賀雲槿的聲音有些沉。
「啊?」
虞姝微皺起眉頭,不知道太子為何說抱歉。
賀雲槿轉身,「上次的事,抱歉。」
說完他往屋內去了。
虞姝點了點腦袋,這才明白過來,殿下這是在為上次摔她而道歉,大聲道:「沒關係,我不記仇的,今日殿下接住了我,抵消啦。」
殿下真的是很好的人呀!
虞姝回頭望了望牆頭,想起思嵐還在外邊等著,連忙打開門把東西拿了進來。
賀雲槿把燭火點燃,回頭卻沒瞧見後面的尾巴,他在弄茶爐的時候才看見她抱著一罈子酒進來。
「殿下,我帶了親手釀的梅花酒,今晚和殿下一起守歲。」
虞姝把酒罈放到桌子上,才察覺屋內很冷,她打了個寒顫。
「殿下沒有燒炭嗎?
是炭用完了嗎?」
「不冷,現在就燒。」
賀雲槿打開火爐,把裡面被弄濕的銀霜炭倒出來。
「呀,怎麼濕了,銀霜炭被浸了水就不能用了。」
「方才茶水不小心倒進了裡面。」
賀雲槿哪敢說實話,若是讓她得知他方才如此狂躁過,怕是要離他遠遠的。
「那殿下可得小心些,茶水很燙的,這些銀霜炭就不要了,下次我再送些來。」
虞府多的是銀霜炭,每年都有賞賜,可他們又很少回京,都堆在庫房,夠用上很久了。
「好。」
賀雲槿重新放了一些銀霜炭進去,點燃了炭火,逐漸的,屋內暖和起來。
茶爐內的茶水也燒開了,賀雲槿倒了一杯熱茶遞給虞姝,「先暖暖手。」
又倒了一些在盆內,把梅花酒放進去,雪天要喝溫熱的酒才好,暖身子。
「謝謝殿下。」
虞姝接過,掌心終於有了暖意,唇角彎彎,露出笑容,「殿下,晚上睡覺的時候也要燒炭,這樣才暖和,不過燒炭的時候記得把窗戶打開一些透氣,天氣這樣冷,殿下別凍壞了身子。」
她像個小大人似的叮囑,分明賀雲槿比她大上兩歲,可虞姝此刻還是嘮叨的像是長者。
賀雲槿都不知道多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嘮叨了,兒時最煩的就是長輩的嘮叨,覺得聒噪,可長大了,又覺得這樣的嘮叨是多親切,多難能可貴。
長大了,耳邊還能時時聽見這樣的嘮叨才是人生的幸事吧。
「好。」
不管虞姝說什麼,賀雲槿都全盤接下,並不反駁。
虞姝這才覺得奇怪,睜圓了杏眼,「殿下,你今日好聽話哦。」
她說了怎麼多,居然一句話都不反駁,太乖了。
賀雲槿低笑,在燭火下漆黑的眸子閃著光芒,「難道孤從前不聽話嗎?」
這話落在虞姝耳里,莫名的聽到了些許威脅的意思,她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殿下一直都很聽話。」
其實一開始挺不乖的,可是她不敢講呀。
一開始殿下多凶啊,對著她像是冰窖一般,不過虞姝不記仇的,知道殿下經歷了什麼,就會曉得殿下為何會有這樣的性子,當你對全天下都失望的時候,內心哪裡還有什麼熱情可言。
賀雲槿望著虞姝頭上的絨球左右晃蕩,格外嬌俏可愛,一如它的主人。
他把桌子上的果盤往她那邊推,「吃嗎?」
虞姝抿著小嘴看向果盤,裡面的點心很別致,「吃的,我想吃一個桂花糕。」
宮宴上沒怎麼吃東西,現下還真有些餓了。
賀雲槿倒了杯熱茶,兩人面對面坐著,抬眸便可瞧見她小手捏著點心,一點點的咬進嘴巴里,吃的雙頰鼓起,像極了偷吃的小松鼠。
他心的軟的一塌糊塗,若是母后還在,是不是也會給他生一個這樣可愛的妹妹。
真有些羨慕虞姝的兄長,有這樣乖巧的妹妹,一定是把人放到心尖子上疼吧。
她一連吃了好幾塊,見太子一直看著她,自己又不吃,有些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殿下不吃嗎?
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孤還飽,你吃吧,瘦的身上只剩下骨頭了,多吃點。」
賀雲槿移開視線,看她吃的這麼歡快,把他的饞蟲都勾起來了。
「哪有,我覺著殿下比我瘦呀,殿下太瘦了,也吃一塊吧,很好吃的。」
虞姝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他。
這些日子太子的神色好上不少,還記得第一次見的時候,俊臉蒼白削瘦,看著一陣風就能吹倒,現在臉色紅潤了許多。
賀雲槿並不好甜,但見是她遞過來的東西,又不想拒絕,接了過來。
「殿下,府內的下人又不聽話了嗎,怎的太子府黑黢黢的一片?」
虞姝一邊吃著,抽空問了一句。
「孤讓他們回去過節,左右用不著伺候。」
「殿下心善,日後一定會是一位愛民如子的好帝王。」
從前那些下人如此怠慢太子,不找他們的麻煩就不錯了,竟然還願意放他們回去過節,放眼燕京,哪個府里今夜會無人看守。
越是親近殿下,就讓虞姝越發知曉殿下的好。
「帝王不是這樣簡單做的。」
瞧今夜的情形,他都不明白父皇留著他身上這個儲君的位置做什麼,乾脆廢了他也好,興許還能少受些折磨。
分明父皇一點也不喜他,可又給他保留了太子之位,朝堂上有不少官員主張廢太子,改立豫王、寧王或者平王,更甚至有官員覺得那些才十歲出頭的皇子,資質都比他要好。
可每每到這個時候,父皇又閉口不提,誰也摸不透父皇的想法。
「我知道啊,爹爹說無論職位大小,都有難度,而帝王,是眾山之巔,那就是最難的,可我覺得殿下可以做到啊,殿下要對自己有信心。」
虞姝吃飽了,把茶水也喝了,還想再倒一杯,手才伸出去,太子就把茶爐拿過,往虞姝的茶盞里倒茶水。
「今晚的事你聽說了嗎?」
帝王是這個國家的主宰,掌握著所有人的生死,如果連帝王都不喜他,甚至是厭惡,那他哪有什麼資格成為下一任帝王。
「我聽姑母說了,殿下一定很難過吧,殿下別難過,聖上只是一時被蒙蔽了雙眼。」
虞姝還小大人似的安撫的拍了拍太子的胳膊。
賀雲槿望著那隻手,瑩白如玉,可見屋子裡還算暖和。
「誰說孤很難過?」
賀雲槿瞥開視線,他早已麻木,一點也不難過。
「唔,殿下不難過嗎?」
虞姝鼓了鼓腮幫子,如果她被爹爹冤枉了,一定會委屈的當場掉金豆子。
不過爹爹比聖上明事理,就算面對調皮的易哥兒,爹爹也會聽易哥兒解釋,不會無故定易哥兒的罪。
這樣的話,虞姝只敢在心裡想想,萬萬不敢宣之於口,聖上是君,旁人不得置喙。
「不難過。」
賀雲槿舌尖頂了下上顎,面上是毫不在意的神色。
虞姝嘆了口氣,「好吧,殿下很堅強,可是我有點難過呢。」
「你難過什麼?」
賀雲槿在桌下的手微握。
「今天晚上宮宴沒有看見殿下呀,好生無趣,不過我為殿下準備了一個驚喜,殿下很快就會知道了。」
她不信,被父親冤枉的孩子是不委屈、不難過的,殿下就是喜歡把事情憋在心裡,是個大騙子,她才不要信呢。
「這事已經過了,你別為了孤去做什麼,不值得。」
舊事重提,只會讓父皇惱怒,父皇如今這樣喜歡虞姝,還是別讓父皇惱了她才好。
「殿下,什麼是值得?」
虞姝雙手托著下巴,歪著腦袋望著太子,目光澄澈似星辰。
「做有回報的事才是值得,做得不償失的事便是不值。」
賀雲槿發覺自己越發喜歡她的眼眸,沒有算計,沒有嫌惡,只有暖融融的春風和漫天星辰。
「不對,」虞姝晃了晃腦袋,「人不能做什麼事情都貪求回報,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才是值得,就算結果不盡人意,可是我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那也是值得的。」
賀雲槿聞言有些自嘲似的勾了下嘴角,他方才話太多了,他是生在陰暗之地的野鬼,而她是太陽下的小花朵。
哪能說那樣的話給她聽,也不怕嚇著人。
他不敢再多說什麼,虞姝一直生活在陽光底下,有父親母親的教導,內心永遠存著善意,可他不同,他已經忘記「善」字怎麼寫了,手上沾滿了血,就算把這層皮給扒了,也洗不乾淨。
他們這樣截然不同的人,本不該在一起相處,可是他偏要強求,生在地獄久了,也想嘗嘗陽光的滋味。
是她先來招惹他的,那便不要怪他狠心了。
也不知等一切揭開,她發覺他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鬼會是什麼樣子的神色。
一定會嚇壞吧,一定會離他遠遠的吧。
她說莫要貪求,可他非要貪求,哪怕不屬於他,也要強占片刻溫柔。
「殿下,我們去閣樓喝酒吧?」
虞姝不想提這件事了,她是一定會管的,就算殿下讓她別管,她還是要管。
「外邊冷。」
屋子裡已經暖如春日了,為何還要去閣樓。
「不冷的,外邊雪已經停了,我想去高一些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個燕京城,今夜的燕京城一定十分輝煌,我們喝酒賞景,豈不美哉?」
若不去閣樓,那她的計劃可怎麼辦。
賀雲槿哪捨得拒絕她,找了一個食盒把果盤裝上,又把茶水、燈籠帶上,若不是不方便,怕是連火爐也要帶上。
虞姝抱上酒罈,還有一個小布袋子,裡面可裝著她的寶貝。
太子府原先是一位將軍的府邸,為了便於瞭望,建了一座挺高的閣樓,賀雲槿夏日會去那溫習功課,那兒風大,不用冰鑒也十分涼爽,所以那處也還算乾淨。
兩人到了頂樓,從這邊望過去,可以俯瞰整個燕京,正對著的,正好是皇宮,此刻皇宮內燭火盞盞,亮如白晝。
「殿下,燕京的夜晚好美啊,我在嶺南從未見過如此美景。」
太子府很暗,所以襯托的不遠處的大街小巷都十分明亮,像是一顆巨大的流光溢彩的寶石。
「那你日後還會回嶺南嗎?」
賀雲槿不知道她回京是不是一時興起,說不定來年就要離開,那他又該如何留下她呢?
「應當會吧,但短時間不會的,來年元月十六我及笄,娘親說及笄禮在燕京辦,四月是聖上萬壽節,想來起碼會待到五月。」
她在嶺南待了六七年,已經完全習慣了嶺南的生活,比起燕京,嶺南無拘無束,沒有人會說她規矩禮儀不好,可以肆意做個小姑娘,不像在燕京,貴人太多,規矩太多,總是覺著拘束。
若不是因為那個夢境,想來她的及笄禮也會在嶺南辦,之後也會在嶺南擇選夫婿,在嶺南紮根,嶺南是虞家的根。
爹爹曾經說過,想要她嫁在嶺南,離家不遠的地方,無人能欺辱她,受了什麼委屈,立時便能接她回家。
賀雲槿垂下眼帘,三月是他十七歲生辰,她還在燕京,竟覺得有些竊喜。
「殿下,你去過嶺南嗎?」
虞姝把梅花酒打開,倒入了兩個酒杯,遞了一杯給賀雲槿。
酒一開壇,就有梅花的香氣飄散在空中,宛如置身於梅林。
賀雲槿接過,「不曾 。」
鼻尖微動,梅花香中帶著甜軟,微抿了口,醉人的並非是酒,而是香氣。
「那殿下日後一定要去,嶺南有雲霧繚繞的茶山,有綿延萬畝的青翠竹海,有一望無際的大海,如今的嶺南,已是魚米之鄉,不比燕京差的。」
虞姝喝著梅花酒,望著遠處的燈火,突然有點想爹爹娘親了。
若是在嶺南,今夜一定十分熱鬧,府內會徹夜燃著花燈,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用年夜飯,她和易哥兒吵著兄長帶他們去放煙花爆竹,一個炸進了魚缸,一個炸進了池塘,還有一個要炸在爹爹的腳邊,把爹爹嚇一大跳。
虞姝想著想著嘴角就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她真的好幸運,有這樣的一家人。
賀雲槿品著酒,側首便瞧見虞姝嘴角的笑,似乎也被感染,在腦海中想像出了嶺南的模樣。
「若是日後孤去,你會招待孤嗎?」
一個太子之位,把他困在這燕京,哪也去不了,有時候想想,這興許是父皇給他最好的東西,也是父皇給他最重的枷鎖。
「那肯定啊,只要殿下來,那我一定和全家一起歡迎殿下,帶殿下嘗遍嶺南的美食。」
虞姝舉起酒杯,和賀雲槿的碰了一下,「殿下,這個酒好喝嗎?
可是我第一次釀梅花酒呢。」
「好喝,酒香醇厚,梅花清冽,最適合在下雪天飲用。」
暖的人心都要醉了。
「看來我還是很有天賦的。」
虞姝沾沾自喜,若是爹爹嘗過,一定很欣喜。
「是啊,你很聰慧。」
賀雲槿難得的開口誇讚。
「嘻嘻,謝謝殿下誇讚。」
虞姝在夜色中紅了耳根,得殿下的一句誇讚可太難了。
酒過三巡,虞姝覺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竹哨,走到欄杆邊,「殿下到這裡來。」
「做什麼?」
瞧她這樣神神秘秘的樣子,不知又有什麼驚喜為他準備著。
「先保密,殿下等著。」
虞姝把竹哨放到口中吹響,一聲刺耳的聲音傳了出去。
賀雲槿連眼都不願意眨,生怕錯過了什麼。
兩人一同望向夜空,雪花逐漸灑下,下的大了,可一點也沒有遮住燕京的夜色。
「啾——」一聲煙火之聲傳出,一點星光躥上了眼前,「砰——」一顆金色的煙花在眼前炸開,照亮了夜空,煙花點點從高處散落、擴大,猶如火樹銀花。
隨著絡繹不絕的鳴聲,各式各樣的煙花飛上了天,就在賀雲槿的眼前綻放,漫天華彩,絢麗多姿,霎時把整片天空照亮,整個太子府都籠罩在煙花之中,宛如把不遠處的美景鑲嵌進了府內。
賀雲槿如何也想不到,今生還能看到這樣的美景,還是她一手為他準備的驚喜,這場盛大的煙火,只為他綻放。
「殿下,除夕安康,新年順意!我怕等到半夜我為殿下準備的驚喜就要淹沒在眾人的煙花中,所以我提前放了,這個時候,整個燕京只有殿下眼前有煙花,殿下欣喜嗎?」
虞姝雙手合十面向賀雲槿,笑容比煙花更燦爛,眼眸中有煙花綻放。
賀雲槿日後回想起來,不得不承認,此生他都沒有見過比那夜更美的煙花,更甜的笑容。
是那一場盛大的煙火,點燃了他黑暗的人生,是虞姝,把他從地獄拉回了人間。
「嗯。」
上揚的嘴角已壓不住他內心的歡喜。
今夜,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時候,可是他卻被父皇、兄弟,輕易拋棄,本該是最難的日子,卻因為她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若是被兄弟陷害,被父皇厭棄就能得到這般美景,他甚至願意日日如此。
「那殿下快許願吧,我娘親說對著除夕的煙火許願很靈的,殿下想要的,在來年一定能得到哦。」
虞姝率先閉上了眼。
賀雲槿低眸看著她,煙火絢爛,明暗的光影打在她的臉上,什麼心愿都不及眼前的她,從前她便是他的求而不得,這次再相逢,他本不想把她拉到這無邊黑暗中。
可是她太讓人心動了,他已經阻止不了自己的沉淪。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安排吧。
不管如何,此後,他都不會再鬆手了。
賀雲槿閉上眼睛,對著漫天煙火許願:「只願在每個大雪紛飛的夜晚,都能喝她親手釀的梅花酒。」
歲歲又年年,願你在身旁。
「殿下許的什麼願?」
虞姝睜開眼望著他。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賀雲槿緘默不言,這是不能言說的秘密。
虞姝撅了噘嘴,「沒有想到殿下也信這個,好吧,那就不問了。」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煙花絢爛。
過了一會,這一場盛大的煙花大會結束,夜空歸於寂靜。
賀雲槿竟覺得有些遺憾,若是能一直長久的絢爛下去該多好。
虞姝轉身回了裡邊,賀雲槿卻依舊站著,哪怕夜色昏暗,可他仿佛還是能看見方才的絢麗。
「殿下,回頭。」
虞姝的嗓音輕快。
賀雲槿不明所以,卻依舊轉身,那一眼,他的心口又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殿下,這是小煙花,和煙花一樣絢爛,我和易哥兒最喜歡玩了,給殿下一個。」
虞姝手上拿著兩根,遞了一根給賀雲槿。
那根小煙花似爆竹一般,從頭燃燒到尾,像是一棵小火樹,才到賀雲槿手上沒多久就燃燒到了盡頭,可就是這片刻的絢麗,也給賀雲槿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美好。
「殿下,方才的煙花是很難得的,可是手上這樣的小煙花卻有很多很多,隨時都可以點亮,」虞姝把布袋子拿了過來,「這裡面都是,殿下想要多少都有多少。」
「飛上夜空的煙花是給自己看,同樣也是給別人看,可這樣的小煙花只有自己能看見,我覺得殿下就像這些小煙花,很絢爛,卻只有自己知道,別人都不知道殿下的好,我有幸,見證了殿下的絢麗。」
豫王寧王等人就像那些大煙花,在所有人面前展現自己的精彩,太子就像這些小煙花,在少部分人的面前展現自己,可誰又能說小煙花就不絢爛呢?
賀雲槿嗓子發緊,說不出話,他明白虞姝的言外之意。
原來他在外人面前的那一切偽裝,都被她看透了。
虞姝把一大把小煙花塞到了賀雲槿的手上,然後同時點燃了它們,本是一根根小煙花,此刻卻匯聚成了一片花海。
賀雲槿望著手上絢爛的煙火,瞳孔緊縮,仿佛是當年那場大火印入眸子,起先他以為自己會害怕,卻發覺心底只有欣喜與溫暖,心中那一抹恐懼似乎被她不知不覺中治癒。
「殿下你瞧,小煙花也能成為大煙花,甚至比大煙花更絢麗多姿,我相信殿下日後一定能成為整個大燕都能看見的大煙花。」
待到來日,小煙花聚集,也能綻放出比大煙花更美的風景。
虞姝的聲音甜軟,卻又帶著鼓勵的神色,面上是自信的光芒,仿佛她說的這件事已是板上釘釘,不會再更改。
可分明,這條路是前途未卜,充滿危險的,隨時都可能墜入崖底,屍骨無存。
但此刻見虞姝這樣說,連賀雲槿內心都開始期盼,興許,真如她所說。
他又怎麼忍心讓她失望呢?
賀雲槿抬手輕輕地拍了拍虞姝的腦袋,飽含溫柔道:「謝謝。」
虞姝詫異的睜圓的眼,殿下主動親近她了呢。
「不客氣,殿下快把手上的東西扔了吧,已經燃燒完了。」
虞姝把他手上的東西拿過,放在一旁,又倒了兩杯酒過去,遞了一杯給賀雲槿。
「殿下,我敬你。」
虞姝唇角的梨渦比酒還醉人。
賀雲槿一飲而盡。
酒已不暖,帶著微涼,可賀雲槿卻覺得是吞下了一個火球,渾身都是暖融融的。
處在數九寒天,有這樣的溫暖多奢侈,都是虞姝帶來的。
虞姝抿了一口酒,甜甜的笑了。
之後兩人坐著,一邊吃著點心,品著酒,這酒並不醉人,虞姝一連喝了好幾杯。
方才的煙花散去,又有不少人開始放煙花,他們在閣樓,可以把各處的煙花都收歸眼底。
這一晚,兩人說了好些話,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虞姝在說,但太子聽的也很用心,時不時回她一句,不再像從前,虞姝自說自話。
本是冬日,閣樓也沒有火爐,可卻暖如春日,外界的溫度也是隨著人心在變的。
到了子時,大燕就真的告別過去一年來到了新歲,四處都是煙火爆竹之聲,源源不斷,夜空亮如白晝。
虞姝望著這般景象,說了這年的最後一句話,「殿下,新的一年到了,很快就是春日,春回大地,寒冷的燕京也會逐漸復甦,一如殿下也會逐漸擺脫從前的困境,在新的一年裡成為大燕人人尊敬的太子殿下,我相信殿下一定可以的。」
「孤也相信。」
賀雲槿望著她。
從前是不信的,如今信了,既然她這樣期盼,那他便要如她所願。
開創一個安穩盛世,許她一生無憂。
「走吧,夜深了,你該回去歇息了。」
賀雲槿站了起來,雖然很想和她一直待下去,可明日一早還要入宮拜年。
「好呀,我有點困了。」
說著虞姝揉了揉眼睛,很少這麼晚睡,也只有除夕要守歲。
賀雲槿舉著燈籠走在前面,照亮樓梯,餘光念著虞姝,怕她困了從樓梯上栽下去。
虞姝走的小心,不過在下最後一個台階的時候大概腳步軟了下,踉蹌了下,很快就有一隻有力的大掌握住了她的胳膊,「小心。」
那隻發生在頃刻之間,虞姝都有點懵,「多謝殿下,好快的速度。」
不知道殿下的武功多高,若是能和他較量一番就好了。
「走路專心。」
賀雲槿鬆開她的胳膊。
「知道了,那我就走了。」
從這裡可以出去大門口。
「等等,隨孤來。」
賀雲槿走在前面。
虞姝不知道有何事,卻還是乖巧的跟上。
到了寢屋,賀雲槿先進去,從裡面拿出一個香囊遞給了虞姝,「新年順意,今晚孤很欣喜。」
這是第一次,賀雲槿在虞姝面前表露自己是歡喜。
「殿下欣喜就好,這是什麼?」
虞姝接過,看著太子,有些期待,「可以現在打開嗎?」
「隨你。」
賀雲槿瞥開視線,頗為不自在。
虞姝便打開了,從裡面摸出了一個小狐狸的木雕,「哇,好可愛,殿下,上次那個小兔兒也是殿下給我的吧,殿下好厲害的雕工。」
這隻小狐狸栩栩如生,活靈活現,虞姝沒有想到當初隨意提的禮物,真的收到了。
還記得那時候殿下拒絕了她,殿下就是面冷心熱。
除了這隻小狐狸,裡面還有一個紅封,虞姝眨了眨眼。
「壓歲錢,不多。」
她摸了摸,很薄,不是碎銀子,像是銀票,抽出來借著燭火瞧了一眼,眼睛都瞪直了,「一千兩!」
「殿下覺得一千兩不多嗎?」
虞姝不敢置信,殿下竟然是大財主!
「多嗎?
你若是嫌多,可以還給孤。」
賀雲槿作勢要伸手。
「不不不,不多,送出去的壓歲錢怎麼能收回去呢。」
虞姝捂住這個紅封,她從小到大,還未曾收到這樣多的壓歲錢呀,「殿下,要是年年都可以和你一起守歲就好了。」
只是一壇酒,幾個煙花,就得到一千兩,這也太划算了!
這可是一千兩,她還未及笄,哪怕家中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娘親也不放心把這麼多銀兩給她啊,更何況是壓歲錢,往年都是九兩銀子,圖個長長久久的吉利。
「我也希望。」
這句話賀雲槿沒有說出口。
「孤送你出去。」
賀雲槿看著虞姝上了馬車才轉身回府,這一夜,足夠他回味很久了。
關上府門,他沒有回屋子,而是去了閣樓,把閣樓上遺落的那些被燃盡的小煙花簽子收拾了。
拿回了屋子,找了兩張宣紙把這些東西包裹了起來,放進了暗格,哪怕是無用的東西,他也留著。
關於她的點點滴滴,都想留著。
*
虞姝把香囊放好,打了個哈欠。
「郡主困了吧,怎的待這樣久。」
「陪殿下守歲,辛苦你們等著了,明日一早給你們包一個大紅封。」
「郡主哪裡話,奴婢在馬車內可暖和著呢,就是怕郡主困。」
「無礙,回去就睡下了。」
虞姝也沒有心思做其他的事了。
今夜也算完美,想來之後她和殿下的關係應當會更親近,殿下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回到虞府,洗漱之後就歇息了。
次日是被凌珠喊醒的,虞姝賴在被窩裡,說什麼也不願意醒。
「郡主,不早了,還得入宮給聖上和皇貴妃拜年呢。」
凌珠就曉得會是這般境況,可又不得不喊她,待會拜年遲了可不妥。
「讓我再睡一刻鐘好不好?
我不用早膳了,再睡一刻鐘……」虞姝小聲的哀求著,太困了,眼睛都睜不開,真的很不想起床。
凌珠無奈,挑了幾樣能帶上馬車的早膳,讓人溫著待會放到馬車上再吃。
又過了一刻鐘,虞姝不得不從床榻上爬起來,閉著眼睛由婢女洗漱穿戴,讓凌珠看著有好笑又心疼。
每年大年初一郡主就要上演這樣一出,不過在嶺南到底都是自家人,可在燕京,還有聖上在呢,不能失了禮數。
等出了門,冷風一吹,虞姝才清醒了些,拍了拍臉蛋,入宮可得打起精神來。
今日是長輩給小輩賜禮,所以虞姝空著手就入宮了,只要說上幾句吉利話,就能得到許多賞賜,這樣的好事,那可一定得去摻和一腳。
往年都在嶺南過年,也不知道聖上會準備什麼樣子的賞賜。
上了馬車,虞姝開始用早膳,覺著還困,吃不下多少,隨便吃了點,又漱了口。
到正陽宮的時候聖上還在用早膳,由內侍引著去了偏殿等候。
一進偏殿,她就看見了太子,眼睛都亮了,走了過去。
「臣女見過太子殿下,殿下萬福。」
「免禮。」
賀雲槿本是冷漠的面容多了兩分柔和,見她眼底微青,想來是太晚歇息了,一早又要早起,像她這樣的小姑娘,一定很喜歡賴床吧。
「殿下,我可以坐這裡嗎?」
虞姝指了指太子身邊的位置。
「嗯。」
賀雲槿頷首。
「多謝殿下。」
虞姝歡喜的坐下,笑意還未退散呢,對面傳來一聲譏笑,「看來郡主眼裡就只有太子殿下啊,旁的人是瞧不見了。」
她的笑意僵住,往那邊看去,才發現太子的對面坐著豫王等人,她抿了抿唇,站了起來,「臣女見過豫王殿下、寧王殿下……臣女未往那邊瞧,還望殿下恕罪。」
一看見太子,她眼裡確實就沒有了其他人,更何況看見豫王,她心裡便不大舒坦。
「豫王是還小嗎?
和郡主計較這些,莫不是為郡主準備了什麼大禮?」
賀雲槿抬眼望去,為虞姝解圍。
豫王微眯起眼,他進來這樣久了,也不見太子說什麼話,他只是和郡主打個招呼,連刁難都算不得,就要出口為郡主解圍,這兩人的關係何時這樣親近了?
之前只是覺著郡主喜好親近太子,如今瞧來,太子怕是也瞧上了郡主。
畢竟虞家的兵權,誰不眼紅。
既然是太子瞧上了,那他就更要搶過來了。
「哈哈哈,四弟言重了,本王不過是與郡主開個玩笑,不曾嚇到郡主吧,至於大禮,本王也是準備了的,待會便會送到虞府,郡主不嫌棄才好。」
豫王瞬間變的親和起來,哪裡還有方才的模樣。
「沒有想到大哥與我有一道的心思,特讓府里管家備下了不少賀禮,想來這個時候都已經到了虞府,郡主莫要與本王客氣,有什麼難處儘管和本王說。」
寧王笑盈盈的,比豫王還要親和,若不是之前對上過,虞姝都要被寧王給騙了。
「多謝二位殿下,臣女感激不盡。」
虞姝心嘆,他們二人送的禮,她可不敢隨意收著,還得想法子還回去。
「都是小事。」
寧王前兩日去了一趟成勇侯府,見到了喬磊,左右不過一月,可人已經大變樣了,口不能言,手也廢了,連帶著精神也不好,打聽之下聽聞人有些恍惚,若不能挺過來,怕是要就此瘋了。
他不在京,只能聽別人轉述,也不知那事是誰幹的,斷了豫王一臂,此後成勇侯府算是廢了。
雖是痛快,這對他而言是好事,可想到喬磊是得罪了郡主才被人加害至此,心中又有些忐忑。
郡主真的有這樣大的能力嗎?
亦或者這件事是平王還是其他皇子所為,就是為了給豫王添堵。
可不管猜想如何,對長宣郡主客氣些總沒有壞處,距離長宣郡主的及笄禮可不差幾天了。
豫王瞥寧王一眼,才回來就急著向郡主獻殷勤,也不怕弄巧成拙。
虞姝坐下,沒有再說什麼。
賀雲槿的視線收回,掃了一眼坐著的平王,他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麼。
「殿下,待會去不去虞府做客?」
虞姝壓低聲音,只讓太子聽見。
賀雲槿低眸,「出宮之後你不去葉府給老安國公拜年嗎?」
「也對,那殿下下午來好嗎?」
虞姝去給外祖父拜年不好下午去,可她可以邀請殿下下午來虞府做客,也不算失禮。
望著虞姝的眼眸,賀雲槿輕啟薄唇,「好。」
「那我在家裡等你喔。」
虞姝鼓了鼓腮幫子,今年虞府就只有虞姝在,她又未及笄,不會有什麼人上門,就算是拜年也送了賀禮就走,不會久待,太子能去虞府也能熱鬧些。
賀雲槿微點了點頭,這麼多年,他都沒有去旁人家做客過,也無人會來太子府,連父皇都不喜他,旁人瞧著聖上的臉色,自然也就不會來了。
去旁人家做客,也不知要帶些什麼,也無人教過他。
沒隔多久,聖上用過早膳,宣諸位入殿。
虞姝等人算來的早的,其實除了皇子公主之外,沒幾個有親自給聖上拜年的機會。
虞姝早年得了聖上口諭,可以隨意出入皇宮,也是一份殊榮。
皇子公主拜了年,聖上依次賞賜,大大小小的賞賜把內侍喊的嗓子都啞了。
虞姝站定聽著,很明顯,和豫王等人的賞賜比起來,太子的賞賜薄上許多,而且聖上見到太子也並不大喜悅,大概是還記著昨晚的事,還訓誡了太子兩句,要他專心學業,日後勤勉些,才堪當大任。
而太子神色未改,磕頭謝恩,仿佛這些偏心絲毫不能觸動他,他也不叫屈,也不喊冤,似是習慣了這些。
可虞姝是頭一次瞧見,心裡不是滋味,那感覺就像是爹爹只喜歡兄長和易哥兒,一點也不喜歡她,還要百般挑刺,覺得她哪裡都做的不好,不堪成為他的女兒。
虞姝從小就未受過委屈,在家中,易哥兒比她小卻時常讓著他,兄長就更不必說了,不管她犯了什麼錯,兄長都會替她擔下,就算爹爹曉得是她犯的錯,也不會多責怪。
雖然爹爹平日裡對兄長和易哥兒十分嚴厲,對她溫柔些,那也只是在正事上,兩位兄長和易哥兒日後都是要上戰場的,武功差了一些那就是要命的事,而她有家人庇佑,也不必上戰場,武功差些無礙。
但在私底下,爹爹對四個孩子都是一樣疼的,從不偏心,娘親也是,不管什麼東西,都備下四份,除非是女兒家喜歡的東西,給虞姝買了,那也會給他們買差不多的東西補上。
而且就算孩子犯了錯,也是單獨教導,不會像聖上這般,在其他皇子公主的面前,直接點出太子的錯。
孩子都長大了,都懂事了,也是要面子的,在旁人面前說太子的錯處,這麼多皇子公主,多難堪啊。
虞姝心裡酸疼,替殿下委屈。
瞧他這樣淡然的模樣,便曉得從前聖上沒少這樣說他。
很快輪到了虞姝,她收起心思,聖上對太子如何,到底是他的兒子,聖上對她還算不錯,也不好在大年初一便讓聖上瞧出她不高興。
祝福的話說了一籮筐,讓虞姝沒有想到的是,她的賞賜竟然比豫王等人還要多。
「昨晚蓁蓁送的梅花酒甚合朕意,蓁蓁心靈手巧,合該多賞些,眼瞧著過了年,人也懂事了。」
乾德帝對虞姝確實是打心底里喜愛。
他與鎮南王是一起長大的,情同兄弟,所以對虞姝也是視如親女,十分疼愛,一直想要她給自己當兒媳。
「是啊,年十六就是蓁蓁的及笄禮,聖上可還記得?」
皇貴妃在一旁搭話,見蓁蓁這樣受聖上喜愛,她也尤為欣喜,虞家的女兒,合該受到這般厚待。
「哈哈哈,記得記得,這如何能不記得,及笄之後蓁蓁就是大姑娘了,也該商議親事了。」
也不知蓁蓁能不能瞧上他這幾個兒子,來個親上加親再好不過了。
「是啊,妾身兄嫂一早便遞了信,要在燕京給蓁蓁辦及笄禮,妾身可有的忙了。」
皇貴妃溫婉一笑,蓁蓁的親事,怕是有不少人盯著啊。
聖上只這樣隨口說了一句,豫王幾個眼睛便直了。
要皇貴妃來說,豫王和寧王一點也不合適,年紀大了些,配不上蓁蓁,還是要找個年紀相仿的,太子倒是不錯,可惜日後他若是登基,有三宮六院的,太委屈蓁蓁了,他也不行。
這樣看來,倒是平王更合適些,她與德妃也算親厚。
不過她說了可不算,還得蓁蓁點頭才是,也不知蓁蓁能瞧上哪個,也未必得在皇子之中挑選,大燕好兒郎多的是。
「你是蓁蓁姑母,是該忙,朕吩咐內廷協理,蓁蓁及笄的一應事由從宮中出,也算是朕送給蓁蓁的及笄之禮。」
皇貴妃有些驚訝,除了公主的及笄禮,還從未有女子的及笄禮是由皇室操辦的,聖上竟對蓁蓁喜愛到如此程度嗎?
這可是天大的恩寵,說出去必定人人艷羨。
「蓁蓁叩謝聖上。」
虞姝也很驚訝,卻也第一時間醒過身來跪下叩謝,這樣大的榮寵,絲毫不亞於那次聖上賜她封地。
從第一個擁有封地的郡主之後,她又要成為第一個在皇宮舉辦及笄禮的郡主嗎?
「快免禮,別把蓁蓁的額頭磕壞了,虞家百年戍守嶺南,你父王在嶺南的這些年,更是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你又是虞家這一輩的獨女,當得起這樣的殊榮。」
有虞家在嶺南,乾德帝晚上就寢都格外安心,說到底,這份殊榮不僅僅是給虞姝的,更是給虞家的,讓天下百姓都知曉他對有功之臣是多偏愛,多看重,是個仁愛的君王,是個明君,這樣其他人才會信奉他,敬重他。
「謝聖上 ,臣女愧不敢當,嶺南之安都是聖上施行仁政所為,虞家也是跟著聖上的步伐行事,這才能護衛嶺南安泰,這一切都是聖上的庇佑!」
虞姝可不敢自視甚高,虞家能安然百年,就是因為懂得低調二字,她到底是女子,再高的殊榮也影響不了什麼,日後出嫁,這些風頭都會消散,不打緊,卻不能給虞家落下功高蓋主的名頭。
「哈哈哈,皇貴妃瞧瞧,蓁蓁的小嘴多甜。」
乾德帝聽了這話哪裡能不歡喜,在自己的治理下,國泰民安,這是每個君王的理想。
「蓁蓁說的都是心裡話,兄嫂給妾身來信,常提到聖上施行的仁政對百姓的益處,聖上英明!」
皇貴妃對虞姝的話頗為滿意,小小年紀,卻曉得謙虛,也不會仗著父兄的功勞倨傲,進退有度,難怪聖上喜歡。
「好,好啊,朕也希望國泰民安,這比什麼都重要。」
乾德帝龍心大悅,很久沒有這樣高興過了。
於是這一高興,又賞賜了不少東西給虞姝。
虞姝本打算趁熱打鐵說出自己的請求,但轉念一想,今日豫王等人都在,他們可是能把白的說成黑的,被他們一攪合,還不知道要怎麼樣呢,還是莫要此刻提,起。
眾人請安結束,陸陸續續的往外走,虞姝走在賀雲槿身邊,走著走著,也不知是哪個人竟伸出腳來絆人,虞姝一時不察,就要往下栽去,幸好賀雲槿眼疾手快拉住了虞姝,才沒有摔到地上,不過也在門口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發生何事了?」
乾德帝正和皇貴妃說著話,這般動靜很難不注意到。
虞姝站穩,瞥了一眼在她側邊的舞陽公主,不曾搭理她,回頭屈膝一禮,「回稟聖上,臣女想著聖上賞下這樣多的寶貝,正想著該如何帶回虞府呢,一時不察踩到了裙擺,險些摔了,多虧太子殿下扶著臣女。」
虞姝說這話的時候有些許的不好意思,露出小姑娘似的嬌態,倒不讓人覺得是冒犯。
「你這個小丫頭 ,走路得當心,待會自有人把這些東西送到虞府,要你操什麼心。」
「是,聖上說的是,臣女魯莽了。」
虞姝轉身對著太子行了一禮,「多謝太子殿下。」
「太子年長,照顧你是應該的。」
乾德帝看了一眼太子,見他風輕雲淡,心中倒有些滿意了,若是對著其他皇子也能這般就好了。
這點小插曲很快過去,虞姝和賀雲槿一道出宮。
在長街上,賀雲槿問她,「方才是舞陽絆的你,你為何不說?」
「我知道啊,可是我不能說。」
虞姝腳步輕快的往前走,「殿下,一如你對待那些兄弟有苦衷一樣,我也有我的,聖上才誇讚了我,誇讚了虞家,如果此時我和舞陽鬧了起來,那或許今日聖上會護著我,訓斥舞陽,但舞陽到底是公主,和聖上是血親,一旦聖上多心,便會覺得我倨傲自大,連公主也不放在眼裡,這對我和虞家都不好。」
虞姝明白,聖上喜歡她聽話、懂事、乖巧,也一樣喜歡虞家聽話、懂事、乖巧,永遠都當一個安分的臣子。
自古君王沒有不疑心的,虞家確實也沒有反意,所以在當好臣子的時候,也要把握住那個度,讓聖上覺得舒心的度。
不要讓聖上覺得她得了恩寵便放肆,不把公主放在眼裡,這不是聖上想看見的。
賀雲槿唇角微勾,眼眸流露出讚賞,「你很聰明。」
他沒有想到虞姝看起來傻乎乎,實則胸中有乾坤,無論應對什麼事,她都能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反應。
今日虞姝若說了出來,不僅僅會破壞父皇的興致,也會給父皇心裡埋下一個懷疑的種子,日後大事小事的澆灌,種子也會變成參天大樹。
「那是自然,殿下才曉得嘛。」
虞姝的語氣頗為得意,傲嬌的很。
生為虞家的兒女,就有護衛虞家的責任,虞姝可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
「那你就打算這樣輕易放過?」
若不是他扶住了,虞姝就要摔到地上,萬一摔到了哪兒,不久就是她的及笄禮,多為難啊。
「自是不可能,我這人最是記仇了,但也不急,總有機會還給她的。」
有些事情,虞姝可以很快忘記,可有些事情她能記一輩子。
她和舞陽小時候曾搶過一個紙鳶,兩人打了起來,虞姝到底是跟著父兄學了點身手的,在舞陽手臂上抓了一把,兩人的恩怨就是那個時候結下來。
之後兩人一遇到就張牙舞爪的要打架,多次被身旁婢女勸住了,姑母也因此和柳貴妃十分不睦。
不過柳貴妃本就不喜姑母,覺著姑母並未誕育皇子卻位高於她,讓人生惱。
貴妃和皇貴妃一字之差,卻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也好,」賀雲槿點了點頭,有些事也不必著急,「你想的很周到,若你為男子,怕是大燕要出一位將帥之才。」
虞姝搖了搖頭,「才不是呢,殿下這樣說一定是沒有見過我兩位兄長,他們才是將帥之才,我與他們比起來,我不過是滄海一粟。」
「若是有機會,那孤一定得領略二位公子的風采。」
虞家女子都有這般謀略,虎父無犬子,男子怕是更難得。
難怪虞家能把鎮南王這個爵位守住百年,縱觀大燕開國功臣,幾乎都落敗了,有許多甚至落了個抄家滅族的罪名,只剩下虞家依舊佇立。
其中緣由,從虞姝可見一斑啊。
「這簡單啊,他們大概初十左右就會到京,屆時請殿下過府和兄長切磋切磋,我大哥的武藝最高了,爹爹都打不過了。」
說起兄長,虞姝面上便是滿滿的驕傲,她的兄長都是能人。
「你有幾個兄長?」
賀雲槿頗為好奇。
「兄長嘛,我娘親生了四個孩子,可是堂兄很多,加起來怕是有十數個。」
虞家這一輩有十幾個郎君,卻唯獨只有虞姝一個女娃娃,這才寵的無法無天呢。
「那豈不是你未來夫婿都不敢輕易得罪你。」
賀雲槿難得有開玩笑的心情。
「就算沒有這麼多兄長,他也不敢得罪我呀,我可不是嬌滴滴的閨秀,我會武功的。」
「三腳貓功夫。」
能爬上樹,卻下不來牆頭。
學武這樣累,想來家裡人也捨不得她受累。
「哼,殿下別瞧不起人,我鞭法很好,若是有空,殿下與我切磋一番如何?」
虞姝嘟了嘟嘴,最不喜歡別人說她武功低了,雖然這是事實,可她也要面子的好嗎?
「好。」
賀雲槿點頭應下。
「殿下可知在嶺南旁人喚我什麼?」
賀雲槿:「什麼?」
虞姝搖頭晃腦,「嶺南小霸王,我在嶺南可有名氣了,殿下莫要瞧不起人。」
賀雲槿輕揚唇角,略有些不信,「是嘛。」
「那是自然。」
虞姝格外驕傲。
兩人一路聊著閒天出了宮,到了宮門口,虞姝提醒道:「殿下記得下午來虞府做客啊,我等著殿下。」
「記下了。」
兩人各自上了馬車,太子回了太子府,虞姝去了葉府。
回到太子府,賀雲槿讓人找出了那件新裁的玄色竹紋錦衣,還備下了不少賀禮,初次上門,總憂心會失禮,幸好虞府沒有長輩,若不然賀雲槿還真有些緊張。
吩咐完這些,賀雲槿讓眾人退下,他待在屋子裡,余鈞從黑暗的角落現身。
「主子有何吩咐?」
「舞陽讓人心煩,想個辦法讓她這兩個月內別出現在孤的面前。」
本不想大動干戈,可有些人找死,就容不得她了。
「是。」
余鈞未問緣由,點頭答應下來,主子的事只管去做,不必用理由。
「之後,你多看顧點虞府。」
雖然他們還沒有這個膽子對虞姝如何,可也怕他們會狗急跳牆,還是多重防備為好。
「屬下明白了。」
余鈞心嘆,主子不是要他看顧虞府,是要他看顧長宣郡主吧。
也真是不明白,趙姑娘和郡主都是主動親近主子,可是主子對趙姑娘卻冷若冰霜,對郡主倒是越發親近。
雖說趙家跟隨了豫王,可趙姑娘對主子卻有幾分真心,但這幾分真心,主子卻從未放在眼裡。
不知道郡主到底有何魔力,能讓主子如此偏愛。
*
午膳之後,賀雲槿帶上賀禮登門虞家,卻得知虞姝還未回府,管家請他進屋坐會,想來郡主一會就到了。
可賀雲槿還是打算回頭再來,他獨自在這兒,想來虞府的人也會不自在。
才轉身就看見虞府的馬車回來了,他站在原地等了會。
虞姝下了馬車走了過來,「見過殿下,多陪了外祖父一會,讓殿下等急了吧。」
「沒有,孤才到。」
「那殿下快進去吧。」
虞姝引著太子進入虞府。
一路上,遇到的虞府婢女和護衛都十分有禮,低著頭向他行禮,不敢多看一眼,也沒有指指點點的議論,這樣的環境讓賀雲槿很舒心。
「殿下略坐些,先喝口茶,容我去換身衣衫。」
「好。」
賀雲槿頷首。
虞姝走了,他坐在廳內,抬眼四望,虞府的布置也算不得多奢華,不過十分精緻,連小細節都沒有忽略。
他在這裡坐著,外邊有兩個婢女安靜的守著,低著眸,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他一眼,興許也會好奇,卻不打量。
難怪她會瞧不上太子府的那些婢女,和虞府的比起來,太子府的婢女怕是當主子的命。
「讓殿下久等了。」
虞姝換了一身湘妃色的衣裙,襯的人如出水芙蓉。
「無礙。」
賀雲槿放下茶盞。
「殿下,我陪你去虞府逛逛吧,虞府的院子可大了。」
這個點也不是用膳的時候,也不能幹坐著。
兩人去了梅花園,「殿下,這片梅林就是我娘親的陪嫁,比我大多了。」
「只見葉不見花的梅花還真是少見。」
這一大片梅林,攏共就沒幾朵花,全是葉子。
虞姝不好意思的笑笑,手指絞著「那還不是因為上次摘了去釀梅花酒,殿下也喝了梅花酒,這個院子光禿禿的,也有殿下的功勞,可不全是我的緣故。」
「你這意思,孤還要賠你幾顆梅樹?」
賀雲槿的手背在身後,唇角勾起若有似無的笑意。
「哈哈,這倒不用,日後殿下有什麼好事想著我就好了。」
虞姝調皮的眨了眨眼,面頰上有些緋紅,似枝頭新綻的臘梅。
「這倒是好說。」
他有什麼好事 ,想來也是她帶來的,怎能不惦記著她。
得到太子的應答,虞姝心中雀躍,這一次,虞家不會再重蹈覆轍了吧?
那個夢,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夢到了,自從回京就再也不曾夢到,那個夢就像是來催她回京的,回京之後就消失不見了。
偶爾她想起都會覺得那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但不管如何,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進行著,她也發覺了殿下更多的閃光點,殿下做儲君挺好的,日後成為天子就更好了。
有這樣仁善又能忍辱負重的天子,是大燕之福。
賀雲槿在虞府待到用了晚膳才離開,太子離開之後虞姝的哈欠打個不停,困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昨晚睡的太短,今日太困了,所以早早就洗漱上床打算歇息。
伺候虞姝歇息的時候,凌珠說起了閒話,「郡主,奴婢聽說宮裡舞陽公主摔了一跤,摔的挺重的,把腿摔斷了,太醫診斷怕是要養上三四個月。」
「啊?
摔了一跤能摔的這樣嚴重?」
虞姝清醒了點,不是吧,上午舞陽還想要她摔個狗啃泥,下午就把自己摔了。
這報應也來的太快了些吧?
「是啊,聽說是在御花園摔的,柳貴妃因此責罰了不少宮人,舞陽公主都到了擇婿的時候,這三四個月不能露面,多難熬啊,若是落下病根就更難了。」
「自己走路不小心,倒要怪到旁的宮人身上,柳貴妃也忒跋扈了。」
就像之前她和舞陽爭執,柳貴妃不能把她如何,倒是把舞陽身邊的婢女都給杖責了,怪婢女不能護主。
「郡主說的是,奴婢瞧著柳貴妃倒是很想讓郡主嫁給豫王呢。」
「她想得美,我才不嫁呢。」
虞姝撇了撇嘴。
「是是,豫王忒大了些,與郡主也不合適,奴婢覺得太子殿下和郡主的年紀倒是合適。」
「你之前不是不大喜歡殿下嗎?」
虞姝沒多想,她也委實不急著這事。
「那是從前奴婢無知,如今瞧來,太子殿下倒也是不錯的人。」
從前待郡主冷了些,如今也和緩了,也無豫王等人那樣的架子,看著倒是可親些。
「嗯,好睏,不聊了,明日一早還得入宮呢,你記得喊我起床。」
「好,郡主快歇息吧。」
凌珠把燭火滅了,只留了遠遠的一盞,她合上門出去。
次日一早,虞姝入宮求見聖上,聖上在接見官員,她等了一會才進去,見到聖上,也不多說虛的,單刀直入。
「聖上,臣女向您討要除夕夜的那個允諾來了。」
「哦?
這麼快就想好了,說來聽聽,你想要什麼?」
乾德帝端起茶盞。
「臣女請求聖上徹查太子殿下年禮遭毀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