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亨嘉之會


  H市車水馬龍,街道上的街燈都亮了起來。

  時淼淼坐在車裡,撫著脖子上的藍鑽項鍊,從回憶里走出來。陸航光坐在她身旁,看著她愣神的樣子,幫她展平了衣服的袖口。

  「在想什麼?那麼出神?」

  「沒什麼……」時淼淼看了眼坐在駕駛座上的時景澄,偏頭看向身旁的陸航光,眸光對上他的視線之後,她不由得一愣。

  不知不覺間,歲月流逝,一直站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竟然也逃不過歲月的魔爪。在他的鬢邊,也爬上了絲絲白髮。

  時淼淼摸了摸耳邊的小耳釘,哪怕後來陸航光送了她那麼多的珠寶首飾,她還是最喜歡一開始他送她的那一套。甚至時不時還會翻出那隻玻璃戒指戴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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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隨著身份的變化,她參加宴會時哪怕戴著玻璃,旁人也會以為是真的藍鑽,時常弄得她啼笑皆非。

  若不是怕磨損的厲害,她甚至想天天戴著。

  人越上了年紀,越是懷念年輕時候的光景。

  「和樂樂他們也是好幾年沒見了吧?」時淼淼感嘆了聲,「不知不覺,這時間過得也太快了。」

  「是啊。」陸航光平日裡極少感嘆這些事情,今天看到時淼淼翻出這一套大學時候他送她的首飾,他的思緒也忍不住回到了當年的那個夏天,「大家現在也都算過得不錯。」

  「懷寶都這麼大了。」時淼淼話題一轉,視線落到前面開車的時景澄身上。

  時景澄一個激靈,連忙打住他媽媽,「媽,你怎麼又把話題扯到我身上,咱們不是說好了,不再叫那個小名了嗎?讓別人聽見多丟人!」

  「混帳東西。」陸航光搶先在時淼淼開口前呵斥了一聲,「這是你媽媽對你寄予的愛意,怎麼就丟人了?!」

  「我去。」時景澄暗道一聲,他就知道,這種時候最好別惹他們家陸先生,真是一點就炸,從未失手。

  「誒,孩子大了,也是有自尊心的。」時淼淼伸手虛虛攔了一下陸航光,心裡還忍不住偷笑。這個世界真是個因果輪迴,以前他們還年輕的時候,陸航光就是這樣和陸元明說話的,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了,父子兩個又變成了這似曾相識的相處模式。

  陸航光冷哼一聲,不再搭理時景澄。

  時景澄也沉默不語,默默當自己的工具人。他出國幾年,本以為等他回國後,陸先生能對他態度好點,沒想到回來後,他反而更不受待見了。

  「景澄,什麼時候帶個女朋友回家看看?」時淼淼冷不丁開口。

  又讓時景澄一個激靈。

  夭壽嗷,怎麼又提到這個話題了!

  「媽,我上次不是和你說了嗎?我暫時還沒有這個打算,你天天催也沒用啊,都沒有喜歡的,難道我帶個寂寞回家?」時景澄雙手緊握方向盤,雙眼緊盯著前面的路況,車上有兩個最重要的人,他可不敢有任何疏忽。

  「有合適的也可以先相處相處,喜歡都是相處出來的嘛。當年我和你爸爸,也不是一眼就對上了呀?」時淼淼這二十幾年被陸航光寵的像個孩子,和時景澄說話也很隨意。

  「嗐,我爸怎麼說他是一眼就在人海里相中你了?」時景澄又沒管住嘴。

  「那你媽能和別人比嗎?」陸航光又哼一聲,要不怎麼說兒子是生來討債的呢?話都不會說。

  「您那是見色起意……」

  「我……」陸航光伸手就要打時景澄的後腦勺,卻被時淼淼攔住。

  「孩子開車呢!」

  「你聽聽他說的像人話嗎?」陸航光扯了扯領帶,越大越不省心。早知道這樣,就不該讓淼淼受這份罪。

  「爸?你不會又在想,當年不該要我吧?」時景澄彎唇一笑,「別呀,沒有我,你們兩口子這二十幾年的快樂源泉就沒了。」

  ……

  一家人非常「和諧愉快」地到達了目的地,一家陸氏名下的私人會所。

  「太太,先生,時總。」侍應生禮貌地朝著三人問好,將三人帶進提前預定好的包廂。

  「淼淼來了。」卓樂看到門把轉動,就提高了聲音,叫著還站在門外的人,「淼淼快來。」

  時淼淼抬眸朝著裡面一看,頓時臉上掛滿了笑容,「樂樂。」

  「哎呀,你還是沒什麼變化!」卓樂嘟囔著,挽著時淼淼的手坐下,拍拍自己的臉,「哪像我呀,都人老珠黃了。」

  「瞎說。」時淼淼拍拍她的手,「這幾年在外邊還好嗎?要不是借著這次聚會,都看不到你。」

  「還行,就是原先那樣子,沒事就畫點小畫養家餬口這樣子。」卓樂笑著靠在時淼淼肩膀上。

  荀振從體校畢業後,卓樂恰好從國外畢業回來。兩個人過了一陣逍遙的日子後,荀振就被國家隊特招到籃球隊去集訓。雖然後來也沒有完成當一名國家運動員的願望,但是他如願以償開了一家籃球俱樂部,在裡面當教練,收入也很可觀,卓樂的名氣也開始上升,後來可以接一些大公司的外包項目,兩個人的小日子過得很不錯。

  再後來兩天,卓樂不想要孩子,兩個人怕家裡長輩給予壓力,一合計就搬到了國外去住。這一走就是十多年。

  「你也不知道回來看看我。」時淼淼有些嗔怪。

  卓樂笑嘻嘻地攬住她的肩膀,「機票多貴啊,下次你想我的話,直接叫陸總幫你包機,送到我家嘛!」

  「現在國外不太平,你們要不要先回來?」陸航光突然開口,最近好幾起新聞案件都發生在國外,他有點擔心時淼淼到時真的要飛過去看望好友。

  「陸總啊,你這也太明顯了。」卓樂一臉憂桑,「你心裡只有淼淼,沒有荀振這個兄弟了。」

  玩笑照樣開,但是迎上眾人擔憂的目光,卓樂還是笑了笑,「放心啦大家,我們住的是封閉式小區,最近還沒什麼事情的。再說了,你們還不了解我嗎?要是真危險的話,我早就第一個跑回來了,順便帶著荀振第二個。」

  荀振坐在一旁,認真的點點頭。樂樂說什麼都對。

  時淼淼轉頭看向荀振,當年那個傻乎乎經常打直球的男生也成熟了,時光也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但是他目光和表情還是一如當年那樣純粹,他上頭有個精明能幹的大明星姐姐,身旁有個更精明能幹的卓樂樂,這一輩子都沒經歷什麼大挫折,就連戀愛也是一條路走到黑,還能保持當年乾淨的心神也是不容易。

  「荀振現在還在做籃球教練嗎?」

  「他呀?」卓樂樂瞥了荀振一眼,「改行了,做花匠了。」

  「嗯?」時淼淼從沒聽說過。

  「嗐,去了國外,人家隨便挑出一個老外,球都比他打得好。他又上了年紀,跑不動跳不動的,還怎麼做教練。」

  「不是的樂樂,教練不怎麼看體力。」荀振小聲說道,卓樂樂一個眼刀飛來,他又閉上了嘴。一如既往怕老婆,這一輩子就只告白那會兒硬氣了些。

  眾人說笑間,房間門又推開了,人還沒進門,就聽到一個大嗓門穿門而進,「哎呀我們來晚了!」

  「焦鈞,進來坐。」時淼淼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她連忙招呼,又往焦鈞身後看,長髮披肩的年輕女孩站在焦鈞身後,顯得愈發苗條,她身邊還挎著一個身高腿長的清冷男人,「思思啊,快進來。」

  人到中年,焦鈞也不能避免地開始發福。他的這個發福速度,卻比別人快了好幾倍。啤酒肚一天天見長,臉上的褶子也全被肉給撐開,倒是成了幾個人中最不顯年紀的那個。

  自從焦姚生病去世之後,他整個人像放開了枷鎖,又變回了那個胡吃海喝的玩樂性子。但是這十幾年過去了,他仍然沒有結婚,一直把焦孟思當成親生女兒來對待。

  本來以為自家的臭小子能和一直看著長大的小仙女青梅竹馬在一起來著,沒想到臭小子不爭氣,愣是讓人半路截了胡。

  想到這兒,時淼淼錯開視線看向焦孟思身旁的男人,一身高定西裝襯得他身材高大,衣服筆挺整潔,幾乎沒有一道褶子,足以看出是個非常自律且強迫的人。

  長得也很帥,和自家臭小子看起來,完全是兩種類型。如果思思喜歡這種成熟清冷型,那臭小子這輩子也沒戲了。

  時淼淼心裡繞過這麼多想法,可臉上卻一直掛著笑容。

  焦孟思放開男人的手臂,笑著撲進時淼淼懷裡,「乾媽!」

  焦姚走了之後,孟易臣也常年定居國外,時淼淼拉著焦孟思的手,就讓她改了稱呼,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一個人和媽媽一樣愛著她。

  「來,我看看。」時淼淼拉著焦孟思的手,仔仔細細打量了她,「又瘦了,是不是太忙於工作了?又不按時吃飯?」

  這時,站在門口的男人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彎了彎身,「乾媽好。」

  時淼淼笑了笑,看向清貴的年輕男人,「是宴庭吧?之前就聽思思提起過你好幾次,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到。」

  宴庭頷首,遞過手中的禮袋,「初次見面,一點小禮物請您收下。」

  時淼淼挑眉,還挺會做人的這小伙子。坐在不遠處的時景澄冷哼了一聲,別開了腦袋。但是宴庭絲毫沒向他那邊看,完完全全無視了他的存在。

  「坐。」時淼淼對宴庭沒什麼好感,但是也不至於向自己孩子那樣表露出什麼。其實比起時景澄失戀什麼的,她還是更希望思思這個命苦的孩子,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

  如果是自家的混小子,她還清楚他的為人,知道他一定會負起該有的責任和擔當,但是如果換成別人,她還是要好好考量一下這個男人是不是思思的良配。

  只是宴庭……這個名字,之前聽好像就很耳熟,現在見了面反而更有種熟悉感。

  時淼淼皺皺眉,「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焦鈞拍了拍肚子,從門口和陸航光說完話,走進來,「你們當然見過啦!之前焦氏的幾次年會,宴庭都有參加。」

  「舅舅。」宴庭不卑不亢起身叫了一聲。

  焦鈞似乎對這個外甥女婿非常滿意,他連忙擺手示意他坐下,朝著眾人介紹,「你們別小看宴庭啊,他就是海外宴氏的第一執行長,影響力大著呢,說不準啊,你們陸氏以後也要和他合作。他還上過那個經濟周刊的封面。」

  時淼淼詫異地瞪了瞪眼睛,這幾年她放權將自己的刊物交給副總搭理,對金融圈的掌權人變動都不是很敏感。但是她的刊物也是和經濟有關,經過焦鈞這麼一說,她就知道,宴庭在商圈新貴中絕對屬於領頭羊的地位。

  她笑著拍了拍焦孟思的手背,「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啦。」

  卓樂憋著嘴,靠在她另一邊肩膀上,「合著我和荀振是最窮的呀,你看你們這一個個總裁長官的。」

  「哈哈哈。」眾人笑起來,時淼淼打了一下她的手,「大畫家還敢和我們哭窮。怎麼不說上次你辦畫展燒了多少?」

  卓樂心虛的吐了吐舌頭,一行人還像年輕時那樣其樂融融。

  正說著話呢,就聽見外邊傳來一道較高的女聲,「樂樂才不是最窮的,我和達子才是最窮的。」

  時淼淼驚喜地朝著門外看去,侍應生領著兩位一看就很有書生氣的人走進門。

  時淼淼連忙站起來,「嚴卿!葉宇達!」

  荀振和陸航光都走過去,和葉宇達碰了碰拳。不知道多少年了,葉宇達和嚴卿一直在偏遠山區支教做慈善,整天忙來忙去都見不到人。

  這兩個人都和印象中的模樣沒多少變化。一身簡簡單單的裝扮,葉宇達仍舊帶著眼睛,兩個人一看就是老師的模樣。就是在偏遠山區風吹日曬,兩個人都黑了不少。

  但是他們的眼睛卻格外地有神采。

  「今年差點又來不了。」嚴卿比當年高中畢業那會兒又開朗了不少,以前都不敢大聲說話,現在卻能抬著頭和眾人笑談了,「要不是我和達子商量,今年無論如何得和大家聚一聚,和學生們告了罪,這才能騰出點空飛過來。」

  「大忙人一會兒可得自罰三杯!」

  「一開口就是老學問了。」

  「哈哈哈哈!」

  葉宇達推了推眼鏡,「這次我和卿卿來,也是為了當面和陸哥道個謝。」

  「要不是陸哥這些年來對山區這些孩子的資助,我和卿卿的慈善機構也做不起來,更別說給孩子們好的學習條件了。」葉宇達說著說著,從包里掏出一本冊子,「這是學生們聽說我要來和機構的投資人吃飯,連夜給你們做的冊子。上面寫了一些受資助學生的心裡話,你們拿回去看看吧,也是孩子們的一片心意。」

  時淼淼接過冊子,隨手翻開一頁,就看到上面畫著童真的簡筆畫,還有幾行稚嫩的字,字裡行間都是孩子們的真情流露。

  「你們做的才是有意義的好事。」陸航光不居功,「要沒有你們,我也不會去資助這些孩子。」

  「總的來說嘛,就是你們一起合力給了孩子們希望。」焦鈞做了總結,然後推開門讓侍應生開始上菜,「什麼都別說了,一會好好喝一杯,咱們今天人全,不醉不休。誒,對了,下次有這種事,也叫上我老焦啊。不准這麼不厚道了啊。」

  「哈哈,一定一定。」嚴卿連忙應下。從這些大老闆們的手裡漏下一點兒,就能夠孩子們多用上好的桌椅。她能不高興嗎。

  宴庭也在一旁點了點頭,「下次需要財力和物力支持,也可以聯繫我。這是我的名片。」

  「這位是?」葉宇達夫妻兩人還從沒見過宴庭,有點不解。

  「我給你們介紹介紹啊……」這時候,焦鈞又充當了介紹人的角色。

  ……

  「嚴卿,你們也不準備要孩子嗎?」時淼淼看著兩個人空蕩蕩的身後。葉宇達和嚴卿結婚也好多年了,一直也沒有個動靜。他們天天為了別人的孩子奔波,都沒想過自己的事情。

  說到這個,嚴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這幾年沒和大家聯繫,也就沒告訴大家,我和達子已經有了。現在已經兩歲多了,是對龍鳳胎,我媽正幫忙照顧著。」

  「哇哦!」卓樂也湊過來,「真的嗎?什麼時候帶過來讓我們玩玩?」

  嚴卿愣了下,「玩?」

  時淼淼輕拍了下卓樂,「她就是這樣,都多大的人了,性子一點都沒改變。」

  ------

  時淼淼站在陽台上,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剛從溫暖的包廂出來,站在這風口,清醒是清醒了,只是她身子屬於易寒體質,一吹風就覺得涼。

  她看著包廂里觥籌交錯的熱鬧氛圍,臉上滿是滿足的笑容。

  這大半生走來,生活美滿、婚姻幸福、親朋優秀、孩子孝順,她總覺得,這麼幸福的人生總是太過於夢幻。

  一件絲絨披肩輕輕落在她肩上,她回頭,就看到陸航光站在她身邊,雙手撐著欄杆,向著窗外的風景眺望。

  此時已經夜色漸晚,天空上的星星開始閃爍,往外看去,只能看到被華麗燈光點綴的纏繞在一起的街道。

  「你怎麼出來了?」時淼淼走近陸航光,靠在他懷裡。

  「看你站在風口,來給你送件外套。」陸航光攬住她,兩個人一起看向遠方繁華的都市,「不然再著涼了怎麼辦?我和景澄都要擔心你。」

  時淼淼抿唇偷笑,這個男人還是這麼細心體貼。

  她勾住陸航光的手指,就像當年剛剛交往時那樣帶著試探,「航光,我總是覺得這一生太過順遂了。幸運地遇見你,然後和你相愛,這一路走來,你幫我扛下了所有……」

  「是不是傻了,說這種話?」陸航光幫她拉緊披肩,將她裹得更嚴實了一點,確保風一點都吹不到她,「這才哪兒到哪兒?這後邊,路還長著呢。」

  「是啊,路還長著呢。」時淼淼喃喃。

  「還有,遇見你,才是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陸航光輕輕吻了吻時淼淼的發頂。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在遇見她之前,他感到世界該是如此的枯燥和乏味。

  在遇見她之後,這藍天白雲變得清透純潔,這花香鳥語變得馨香動人,這世間萬物開始有了生命和色彩。

  生命可以很微不足道,但是,在那個九月里,伴隨著女孩甜糯的演講聲,他生平第一次生出要為之爭取點什麼的勇氣。如果說,這大半生,陸航光自己覺得,最需要感謝的是什麼——

  大概是那天乖乖去了迎新典禮的自己,以及那麼美好那麼夢幻的——

  時淼淼。

  「淼淼,路還長,我將永遠愛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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