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電影結束,離晚自習下課還差了幾分鐘,方余主動拎了一個大垃圾袋,吃了小零食的同學將垃圾整理好,丟到垃圾袋裡。值日生以極快的速度掃好地,把垃圾拿下去丟了。

  教室被收拾得差不多,坐在窗邊的同學才把窗簾拉開。

  興許是剛看完電影,還沒從結局悲痛的氣氛中晃過神來,又或者是才做了壞事,所有人都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四班竟無一人發出聲響,全都一言不發的坐在座位上等待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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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強在高二的教學樓巡邏了一圈,晚自習沒有老師看管,所有學生脫韁的野馬似的,吵鬧極了,還有兩個人在走廊上追逐,一點做學生的自覺也沒有。

  「你們是我帶的最差的一屆!!」吳強把那兩個學生拎出來,在走廊上狠狠的教育了一頓。

  沒一個班讓他省心,吳強面色鐵青,走一各門就要訓上一頓,直到走到四班門口,臉上的表情才緩和了一些。

  「別的班都在吵,你們班很安靜,不驕不躁,很好,這才是當代學生應該有的樣子,下周一的升旗儀式我一定要在全校面前好好表揚一下你們班。」

  吳強在門口把四班誇了一通,底下所有人都低下頭,表面上是在看書寫作業,實則在偷笑,個個肩膀瘋狂顫抖,忍得辛苦。

  學校體諒高一高二這幾天軍訓疲累,沒有為難寄宿生,暫停了軍訓期間的晨練,即使如此,寄宿生依然沒有辦法多睡一會。

  教官們也要訓練,操場就在宿舍區旁,操場上隨便一點動靜都聽得一清二楚,早晨六點,哨聲,口號聲,還有軍鞋有力的砸在塑膠跑道上的聲音準時響起。

  沒人敢對這個情況多說什麼,頂多在被窩裡發發牢騷,吚吚嗚嗚的哼幾聲,該起來的還是得起來。

  薛白將手臂撐在走廊的欄杆上,腦袋枕著手臂,在走廊外吹風。

  昨晚晚飯時,薛白被沈奇正灌了好幾杯茶水,薛白本身對茶水咖啡之類的東西很敏感,喝下必提神,而且會一直精神到大半夜,昨兒個一整個晚上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

  到最後,薛白乾脆放棄掙扎,在刷題軟體上刷了幾套卷子,也沒去注意時間,總之折騰到特別晚才讓自己睡過去。

  天氣在變暖,天亮的時間提早了,天空已經浮上了一層薄薄的紅雲,襯得拂面微風都柔軟了許多。

  薛白闔上眼,在走廊上眯了一會,附近宿舍的也起來了,男孩子們毛手毛腳的,耳邊一陣雞犬不寧,兵荒馬亂。

  「欸我衣服呢?臥槽怎麼穿在你身上?快快快脫下來!」

  「這誰的襪子?誰特麼脫在我枕頭旁邊了?」

  「我作業呢?你們誰看到我的作業紙了?」

  一個男孩子拎著杯子,邊刷牙邊往水池那邊走去,和薛白打了聲招呼:「薛哥,早啊。」

  薛白眯眼:「早。」

  又有幾個出門洗漱的叫了聲「薛哥」,薛白都無精打采的應了。

  迷迷糊糊的,薛白聞到一股甜膩的糖味,像是從身邊飄來的。

  薛白睜開眼睛,少年手指細長,指節分明,捏了一顆被撕開了的薄荷糖放在他的眼前。

  是顧揚。

  薛白一困就懶得動,稍微偏了點頭,直接用嘴把糖叼走。

  甜味在嘴裡蔓延,勾起了一點精神,薛白拍拍臉,抬起頭,說:「早啊,同桌。」

  顧揚和他一起靠在走廊上:「早。」

  薛白伸了個懶腰,又把手搭在了欄杆上,撐著身子,往樓下看。

  一中的綠化做得還不錯,宿舍樓之間種了幾棵樹,還圍了一圈花壇,已經長出好幾朵花苞。動作快的學生們正在沖向食堂,幾個女孩子在向對方展示包裡帶的零食。

  樹上飛出一隻鳥,「啾啾」的叫了一聲。

  眼睛又一點點的闔上。

  顧揚問道:「沒睡好?」

  薛白晃晃腦袋,用手指撐開眼皮,懊惱的說:「昨天晚飯喝了點茶,晚上就睡不著覺。」

  操場上,一聲長哨,教官們的訓練結束了。

  「不吃早飯嗎?」薛白將臉倒在臂彎里,仰頭看向顧揚。

  顧揚說:「吃過了。」

  「哦……」薛白又盯著顧揚看了半天,顧揚的鼻頭被晨風吹得有些發紅,薛白笑笑,說,「你起得真早。」

  兩人一起在走廊上站了一會,集合的時間臨近,顧揚把手放在薛白的頭髮上,指尖輕輕往下摁,淺插入髮絲中,揉了一下:「走了。」

  身後是男孩子們匆忙下樓的腳步聲。

  寄宿生們吃膩了食堂的早餐,就拜託沈奇正路過的時候幫忙帶一點。

  操場樓梯上坐了一排男孩子。

  薛白還是困,尤其這會吃了點東西,更困了,直接趴下,抱著自己的膝蓋閉目養神。

  身邊都是說話聲,不可能真的睡著,薛白休息了一會,又悄悄偏頭,眯起一邊的眼睛。

  顧揚在他身邊看手機。

  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顧揚也看向薛白。

  目光交錯間,薛白揚起眉梢,對顧揚笑了笑,笑意溫軟。

  顧揚的呼吸忽地在某一個瞬間變得沉重。

  眼裡含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薛白懶懶散散的趴在自己的膝蓋上,問道:「還有糖嗎?」

  「……」顧揚頓了片刻,說,「沒了。」

  「好吧。」薛白站起身來,整理好衣服,活動活動手腳,「我去洗把臉。」

  冰水拍打在臉上,精神多了。額前的碎發沾了幾滴水珠,順著臉頰滑下,被薛白抬袖擦乾。

  洗完臉,集合的哨子正好吹響。

  後面幾天的軍訓內容漸漸多了起來,不再是第一天那麼枯燥的站軍姿,而是根據最後會操的內容分成了不同模塊,每個班級訓練的東西都不太一樣。

  高一有幾個班被抽到了軍體拳,高二的二班和七班抽籤抽到的實戰演練,除此之外其他的班級就是正正經經的走方陣,走正步。

  休息時間,張凌扛著他們班男生分到的模型槍過來得瑟。

  男生們對這些東西充滿熱情,方余第一個湊過來說:「我猜這是狗砸,讓我摸摸。」

  「我怎麼覺得像aug?」沈奇正說。

  「不對不對,你們信號戰場玩多了吧?」張凌大方的把模型槍借出去,四班的男生們一人抓著玩了半天,又傳回來,「這是95式步槍,準確的說,是qbz95式自動步槍。」

  「……」

  男生們繼續等張凌科普,眼巴巴的看他,張凌卻頓住了,也眼巴巴的眨了眨眼。

  有人問:「然後呢?」

  張凌尷尬的笑了兩聲:「沒了。」

  「……」

  大概五分鐘左右,方教官吹哨讓四班的成員集合。

  由於實戰演練訓練量太大,不適合女生,七班是文科班,女生較多,被拆分到其他各個班級去,有幾名女生被安排進四班的方陣來。

  教官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圍成了一個小圈,七班的幾名女生和教官坐在最中間,做自我介紹。

  女孩子們一開始放不開,但四班的同學一向樂觀開朗,再加上平常在一個樓層,就是不怎麼說話也都混了個眼熟,很快就聊成一片。

  薛白也出言調侃了幾句,引得一群人大笑起來。

  薛白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多話,微博抽獎中個233元的紅包也能被他吹出花來,「史上最歐」,「絕地歐皇」,「你從沒見過這麼歐的帥比」,又騷又自戀,偏偏還有一群人樂意跟他彩虹屁,非要跟風轉一波。

  鬧騰得不行。

  薛白跑到方余旁邊呆了許久,顧揚坐在原位,聽周圍的人聊天,有一搭沒一搭的回幾條簡訊。

  江初又發來幾條詢問近況的話,顧揚抽空一一回復,但當提到什麼時候去江初的心理診所,顧揚的手指又停住了,刪刪改改,最後只打出了兩個字。

  -再說。

  不想去。

  很快,手機又震了一下,顧揚點開消息看了一眼。

  是薛白。

  薛白髮來一張圖片,是昨天吃飯時拍的那張照片,這人居然還有心情調了一下顏色,色調比起昨天看到的時候亮了些。

  顧揚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按下了保存。

  薛白又跑回來,一屁股在顧揚身邊坐下,伸手拿了瓶水,擰開瓶蓋。

  水剩得不多,薛白兩口就喝光:「照片看了嗎?方余昨天忘了發給我,剛剛找他要才想起來。」

  「我們第一張合照,得留著紀念。存了嗎?」

  薛白又往顧揚手中塞進點小零食。

  「給你,剛才在那邊的時候汪洋洋分的。」

  由於父親工作的原因,汪洋洋總會帶進來特別多稀奇古怪口味的零食,昨天是芥末味的香蕉干,今天又帶了黃瓜味的奶油泡芙。

  遞給他時,顧揚看到了薛白的手背,傷口已經癒合,疤也褪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過一段時間也會慢慢消乾淨。

  顧揚撕開包裝,咬了一口黃瓜泡芙:「……」

  黃瓜味的奶油,嘗起來非常鬼畜。

  顧揚慢慢將泡芙吃完,將包裝袋的開口對摺,放進自己背包的小夾層,打算等訓練結束之後再丟掉。

  分明就是很平常的小動作,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反正當薛白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在看顧揚,一動不動的,目不轉睛的在看他。

  顧揚把包放好,轉頭,對上了薛白的眼睛。

  「怎麼了?」

  「……沒事。」

  這種說不清楚的情緒已經出現過許多次了。

  又過了一會,薛白突然喚道:「顧揚。」

  「?」

  薛白舉起剛才喝光了的礦泉水瓶,瓶口對準顧揚:「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顧揚不知道薛白又在犯什麼二,問道,「傻逼嗎?」

  薛白笑了幾聲,仰頭靠在顧揚的肩上。

  顧揚推了兩下,薛白硬要黏著。

  這個角度很神奇,看什麼都會被無限放大,就連睫毛微微顫動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奇怪,小哥哥。」薛白屈起膝蓋,手臂架在膝蓋上,撐著臉頰,食指指尖一下一下的點在臉頰上,「我想不通,為什麼啊?」

  學校里響起了上課鈴聲,張凌為了守護手裡的模型槍和別的男孩子在草坪上滾成一團,最外面的馬路上開過一輛巨型卡車,長長鳴笛。

  一片嘈雜中,顧揚聽見薛白說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為什麼我那麼喜歡看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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