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寧安府 1908,光緒三十四年,戊申


  「我說不上來誰對誰錯,只覺得亂鬨鬨的,像兩輛馬車在路上橫衝直撞地爭道,教人心驚膽戰的。」

  「那你什麼都不要多想,就像過去那樣,做你的無憂小姐。」

  傅榮早就有線人安插在巡撫衙門,他坐立不安地等了很久,線人終於傳來消息:齊雲山暫時被收監在巡撫衙門監獄,已經動過一次大刑。私下審問時葉際洲不斷誘導他供出幕後黑手,然而他堅稱刺殺是因為私怨,並無其他人指使。

  聽了線人的匯報,傅榮一顆懸著的心悠悠落地,他長舒一口氣,整個沉重的肉體結結實實地靠上椅背,半天,眉開眼笑地說:「你們這位雲山大哥還算是條漢子。」

  

  旋即他又惋惜起來:「真是可惜他沒得手,要是得手了該有多好。」

  顧靈毓沉默著不說話,傅蘭君小心翼翼地問:「那,雲山大哥他還有救嗎?」

  傅榮冷哼一聲:「刺殺朝廷二品大員封疆大吏,沒得救,準備給他收屍吧。這已經是這件事情最好的結果了。」

  他又數落起顧靈毓:「你也真是,這麼大個人,好歹也是個管帶,竟然縱容下人做出這等無法無天的勾當。」

  突然間書房門被推開,一個人撲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嚇了眾人一大跳。傅榮問傅蘭君:「這是誰?」

  跪在地上的人是顧家的丫鬟焦姣,她磕頭如搗蒜:「知府大人、少爺、少奶奶,求你們救救雲山大哥!」

  傅榮蹙眉,片刻,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傅蘭君忙起身扶焦姣起來:「阿姣姐,你別這樣……」

  焦姣對齊雲山有情,這件事情傅蘭君早就已經知道。當初傅蘭君為焦姣和程璧君爭風吃醋,卻恰恰推波助瀾了自己和顧靈毓的好事。事後顧靈毓對她解釋,說焦姣並非對他有意,那香囊要送的也不是他,他不過是個中間人,焦姣中意的另有其人,而這個人,就是齊雲山。

  焦姣如同雙膝釘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她直勾勾地盯住顧靈毓:「少爺若不答應我,我就長跪不起。」

  一直沉默著的顧靈毓終於開口,他聲音冷淡而艱澀:「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焦姣激動不已:「您怎麼可能無能為力?齊雲山的事情有內情您也是知道的,他刺殺姓葉的不過是為報仇,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為父母報仇有什麼錯?」

  傅榮冷冷一笑:「這些道理你大可拿到公堂上去講,看大清律法里有哪一條會向著你!」

  焦姣充耳不聞,她只看著顧靈毓:「少爺,齊雲山跟了您快十年,十年時間,就算是一條狗多少也有些感情吧,何況您還喊他一聲大哥,您真的忍心眼睜睜看他去死?」

  顧靈毓沉默不語,他像是已經神遊天外。

  傅榮霍地起身,聲音冰冷帶有怒意:「他自己送死怪不得別人,你那情郎若是念著主僕之情兄弟之誼,就不該硬生生往死路上闖,送了自家性命不說,還連帶著主子兄弟都有嫌疑。他要是真周全,就該學聶政,毀了自己一張臉教人認不出他!」

  顧靈毓開口,他的聲音縹縹緲緲的:「焦姣,回去吧,這件事情,我真的無能為力。」

  第二天衙門的邸抄上已經通報了有刺客暗殺巡撫未遂的事情,然而蹊蹺的是,卻沒有通報刺客的姓名,傅榮不禁有些皺眉。

  又過了兩日,巡撫衙門突然派人來通報傅榮和顧靈毓,說是刺客案將在兩日後由巡撫葉大人和臬台周大人公開審理,屆時請傅榮和顧靈毓到場觀看,但竟然也隻字未提刺客姓名。傅榮和顧靈毓面面相覷,傅榮忍不住疑惑:「這老匹夫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到了會審那日,見到嫌犯上場,他們終於明白了其中緣由。

  跪在大堂上的嫌犯,一張臉疤痕縱橫,哪裡還認得出本來面目?

  看到嫌犯臉的瞬間,扮作侍從跟在一旁的傅蘭君按捺住嘔吐的衝動,一手死死抓住身邊焦姣的手腕,低聲勸慰:「阿姣姐,不要衝動。」

  想起那日在書房裡傅榮說的「他要是真周全,就該學聶政,毀了自己一張臉教人認不出他」,傅蘭君鼻子一酸,幾乎掉下淚來。

  齊雲山曾經是多麼英俊的一個青年,然而他現在自毀面容,為的不過是情義兩不負。殺父之仇不得不顧,知遇之情不得不念,於是唯有自毀面容,想必他是打算無論得手與否都效仿聶政自戕以求死無對證的。傅蘭君細細看去,果然在他頸上發現了利器痕跡。

  焦姣死死捏住傅蘭君的手,低著頭無聲地哭泣。

  葉際洲坐在大堂上,猛地一拍驚堂木:「堂下所跪何人?」

  在牢里受過大刑,齊雲山渾身重創,勉強支撐著跪在地上,他冷笑:「是取你狗命的義士!」

  堂上一片譁然,葉際洲顯然經歷過大風浪,臉皮早已如樹皮,他不以為忤:「階下囚還敢口出狂言。我勸你趁早坦白身份,免得吃刑受苦。」

  齊雲山諷刺道:「怎麼,葉大人作惡太多,已經記不清和哪些人有深仇大恨了嗎?」

  傅榮與顧靈毓對視一眼,原來齊雲山至今都沒有坦白自己的身份,難怪邸抄上只說是刺客而不道明姓名!

  傅榮氣得七竅生煙,葉際洲這老匹夫,事發第二天他特地讓師爺跑來知府衙門同自己講這件事,原來是詐自己!

  片刻,他又疑惑起來,既然齊雲山面容已毀又並未承認自己身份,那葉際洲又是如何判定刺客是齊雲山的?

  很快他的疑惑被解開,葉際洲勝券在握地一笑:「別以為你抵賴就能把這事混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傳證人。」

  那證人畏畏縮縮地走進來,傅蘭君險些驚叫出聲,是陳皮,那個曾經因為搶劫被顧靈毓教訓過,後來在顧家後廚幫工的下人陳皮!

  陳皮唯唯諾諾地向在場的大人們問過好,葉際洲捻著鬍子問:「證人陳皮,堂下跪著的嫌犯你可認識?」

  陳皮瞟一眼齊雲山,斬釘截鐵地回答:「認識,這人的身體化成灰我也認識,可不就是我主家顧家的下人,也就是在座的顧靈毓顧管帶家的副官齊雲山嘛!」

  一句話掀起驚天波瀾,在場所有人立刻交頭接耳起來,葉際洲拍驚堂木:「肅靜!你可有證據證明嫌犯就是你口中的齊雲山?」

  陳皮口氣篤定:「小人在顧家幫工已有大半年,對顧家全家老小都非常熟悉,只是花個臉而已,有什麼認不出的?小人敢確定,這人就是齊雲山。不信大人看他的手,看他手上的繭子是不是握槍的人才會有的?何況,若他不是齊雲山,大人把真的齊雲山找來就是,大人不如問問我家少爺,齊雲山現在人在何處。」

  葉際洲眯著眼睛望向顧靈毓:「顧管帶,齊雲山是你家的下人也是你的副官,他現在人在何處?」

  顧靈毓端坐著,沉靜地回答:「半個多月前他向我告假,說是有事要去外省,從那之後我就再沒有見過他。」

  葉際洲「哦」一聲:「顧管帶對齊雲山想必是相當熟悉的了,不如顧管帶來驗看一下,看堂下這人到底是不是他。」

  顧靈毓緩緩起身走向齊雲山,他在齊雲山面前停下腳步,看向那張模糊的面目,那人也抬起頭看著他,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時間像是就此停住。

  半天,那人「哧」地一笑,笑聲輕輕的,像是炮仗受潮後啞了的引線,他開口:「是,我承認,我就是齊雲山。」

  顧靈毓走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傅蘭君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冷,毫無溫度。

  案子繼續審理,葉際洲質問齊雲山:「你罔顧國法大膽行刺本官,是受誰的指使?」

  齊雲山嗤笑:「殺你還需受誰的指使?難道葉大人已經忘了自己十年前在山東做知縣時欠下的血債了嗎?」

  葉際洲一怔,顯然,他是已經忘了。

  齊雲山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射出怒火:「葉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啊,這些年作惡太多,連仇家都記不得了。你可還記得自己當年在山東,是怎樣為了洋人而逼死齊家拳館一家五口人的嗎?」

  他環視一周,將冤情娓娓道來:「我本是山東人氏,十年前我家在山東開拳館,家裡在鄉下薄有產業,不想有英國傳教士強占我家田地修建教堂,爭執中傳教士與我父親大打出手,我父親不過用拳腳功夫將對方打傷,對方卻用槍射傷我父親。當時的知縣正是堂上這位葉大人,他竟判決過錯全在我家,讓我家把田地拱手讓給洋人不說,還派人三番五次擠對拳館,我父親傷重不愈而亡。事後不久,我家更是毀於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除我之外,我母親、弟弟與兩個小妹都喪生火海。這樣的滅門大仇我怎能不報?」

  他這一席話滿是悲憤,卻並未引起太大轟動。這年月這樣的事情太多,國弱則民賤,如今大清的土地上,一等洋二等皇三等貴四等民,類似的事情聽得太多,大家都已視之為常態,連愛新覺羅的龍興之地眼見著都要變成洋人的,四五個升斗小民的死活,又能打動誰?

  葉際洲滿身是業障,對這種指控也早已麻木,冷笑道:「別以為編個故事出來就能混淆視聽。我問你,你若是真的為報父仇,為什麼要自毀面目?受僱於嚴仲子的聶政才會自毀面目,你自毀面目難道不正是像聶政那樣怕連累幕後主謀?」

  傅蘭君的心提到嗓子眼,果然如父親猜測的那樣,葉際洲想借題發揮剷除異己!

  葉際洲放下驚堂木,鼓動道:「齊雲山,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其實不過是被什麼江湖義氣之類的狗屁東西蠱惑,實際上你們知道什麼呀,無非是被人利用罷了。你若肯坦白交代,供出幕後主謀,念在尚未造成嚴重後果的份兒上,我自當為你請命,留你一條性命,你可別冥頑不靈,自己非往死路上走。」

  齊雲山「哧」地一笑:「常聽人說葉大人升官發財兩條路,一是舔洋人膿瘡,二是喝老婆洗腳水。這話果然不錯,葉大人何必將自己的草包肚子晾在大堂上,世人皆知,聶政自毀面目為的不是怕暴露嚴仲子而是怕連累姐姐。我與聶政一樣,知道仇人無德,勢必遷怒無辜,因此才自毀面目。山東往事到底是不是我的杜撰,當年的事官府都有檔案記錄,等到查明檔案一切自然大白於天下。如果葉大人想要靠我來達成什麼其他齷齪目的,恐怕您只能失望了。」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他如此剛硬,葉際洲無奈地望向臬台周大人,周大人點點頭:「今天也只好審到這裡了,這人刺殺朝廷大員證據確鑿,死罪難免。至於有沒有什麼內情,恐怕要先派人去山東調查一下陳年卷宗,看看此人所說是否屬實了。」

  齊雲山被帶下堂。

  他一次也沒有回頭望。

  一個月後案件再審,從山東查閱的卷宗信息看,齊雲山所說陳年舊案確有其事,就發生在葉際洲做知縣的任期內。齊雲山依舊咬定自己刺殺葉際洲只為報仇並非受誰指使,案子只好結案。

  齊雲山依舊被關押在巡撫衙門大牢,只等秋後問斬。

  對於這個結果,最滿意的當然莫過於傅榮,他高興的不只是保全了自身,更是葉際洲計未得逞。而顧靈毓呢……傅蘭君猜不透顧靈毓的情緒。

  他應該是很悲傷的,但他表面上平靜如水,每天在家和軍營之間來回,與平常並無兩樣。他甚至從沒有去大牢里看過齊雲山,這讓傅蘭君覺得費解。

  去牢里看齊雲山的,只有一個焦姣。

  大雨天,她從省城探監回來,整個人淋得落湯雞般,嘴唇青紫臉色慘白。她逕自推開顧靈毓和傅蘭君臥室的門走進來,雨水立刻從她身上淌下來浸濕了地毯。

  傅蘭君一眼就看見她原本套在手上的玉鐲子不見了,從她進顧家以來就戴著那鐲子,想必是從她娘那裡繼承來的,如今不見了,毫無疑問,肯定是為了托關係進去探監。牢里的獄卒們都是年久生了鏽的鑰匙,不給夠油水是不肯開門的。

  焦姣朝顧靈毓走過來,她開口,眼睛直愣愣地看著顧靈毓卻也不像是在看他:「少爺,齊雲山說,您不去見他最後一面,他不怨您。他說,葉巡撫拼了命地想讓他翻供,承認刺殺是受你們翁婿指使,大刑伺候,威逼利誘都用盡了,但他咬著牙沒答應。他還說,姓葉的人非善類,以後免不了再興風浪,他保護不了您了,讓您和親家老爺小心提防。」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她突然又轉過身來,一臉的恍惚:「對了,我要走了,多謝少爺少奶奶這一年的收留,無以為報,我給你們叩頭。」

  她僵直地跪下來磕了個頭,傅蘭君驀地想起最後一次見齊雲山時,齊雲山也對自己磕了頭。

  顧靈毓喊住了焦姣:「你要去哪兒?」

  焦姣輕輕一笑:「去北京,去告御狀。齊雲山他判的是秋後斬,離行刑還有大半年的時間。大清以孝治天下,齊雲山他為父報仇,就算犯了國法也情有可原,我要去北京,去找皇上,去找老佛爺……」

  她看上去已經有些神經錯亂,傅蘭君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顧靈毓打斷她的話:「焦姣,你把告御狀看得太過簡單……」

  焦姣聲嘶力竭地叫喊:「楊乃武都能翻案為什麼齊雲山不行?顧靈毓你自己能狠下心來看著兄弟死,我沒有你心狠,我做不到!」

  顧靈毓臉色一灰,半晌,他說:「且不說楊乃武案確有內情而雲山大哥刺殺葉際洲證據確鑿,楊乃武案背後牽扯的勢力糾葛朝堂鬥爭又豈是這個案子能比的?」

  焦姣慘澹一笑:「我不管,要我眼巴巴地等著看心上人死,我做不到。」

  她轉身走進雨幕里,顧靈毓衝著焦姣的背影喊:「他並不愛你,你心知肚明,何苦為他枉送性命?」

  焦姣回過頭,她凝視著顧靈毓,表情教人猜不透,過了很久很久,她輕輕一笑:「人間情事,逃不過『何苦』二字,我何苦,他又何苦?」

  她義無反顧地走進了傾盆大雨里。

  那日雨天焦姣離開後,再也沒有出現在顧家。傅蘭君叫來與焦姣平日交好的丫鬟問,得知焦姣已經跟婆婆辭了在顧家的工,帶著不多的行李離開了顧家。

  她真的去了北京。

  傅蘭君把這事同顧靈毓說起,顧靈毓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作表示。

  他依舊沒有去巡撫衙門大牢里看齊雲山。過去他的生活是早晨去軍營當班黃昏去學校接人晚上回家裡安寢,傅蘭君懷孕後暫時停了在學校的教務工作回家休養,於是顧靈毓的生活變成了軍營和家中兩點一線。

  看上去似乎沒什麼變化,除了他的副官由齊雲山變成了當初在杭州救下的楊書生——楊書生不久前結束了在陸軍小學堂的學習,回到了寧安。

  但傅蘭君知道,多少還是有些不同的,比如自從齊雲山被判秋後處斬以來,她常常半夜醒來發現身邊是空的冷的。

  這天晚上醒過來,身邊又沒有人,傅蘭君摸索著起床,披上外套走出房間,台階上也沒有人。

  她找了半天,找到書房前發現燈還是亮著的,一個人影投射在紙窗上,書房裡的人應當是捉著筆在寫些什麼,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悄悄撤回了臥房。

  齊雲山事件後,傅榮和顧靈毓之間的來往倒是變得更加頻繁起來。傅榮常常出入顧家,或差人請顧靈毓去傅家,這老頭子或許是被葉際洲激起了好勝心,滿心地要和女婿結成翁婿聯盟,對抗這位老對頭的攻勢。

  這天快黃昏的時候,他又來了顧家,手裡捏著張報紙,一臉嚴肅:「阿秀,《針石日報》的主編翼軫是你的朋友吧?」

  顧靈毓點點頭:「是我在南洋公學的同學,我們的關係還算過得去。」

  傅榮將報紙遞給他:「這是明日要出刊的《針石日報》,你自己看看。」

  顧靈毓接過報紙粗略一翻,眉頭微蹙:「爹您覺得有什麼不妥?」

  傅榮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不妥大了!這報紙文章里又是鼓吹立憲變法又是同情馬篤山的亂黨,處處戳中朝廷。年初朝廷頒布《大清報律》,為的就是控制輿論,我聽說這個翼軫幾年前是經歷過《蘇報》那件事的,怎的這麼不記教訓?幸虧我發現得早,否則《針石日報》就是下一個《蘇報》。你最好勸告你那朋友謹言慎行莫談國事,若他實在不聽,你也就離他遠些吧。時局這麼亂,你有通天的仕途,也經不起齊雲山翼軫他們幾個瞎折騰!」

  顧靈毓只得說是。

  傅榮走後,傅蘭君拿起那張報紙看了一眼,被圈出的地方是她不太懂也不太感興趣的政治,往常她只覺得看了腦袋疼,今天卻突然好奇起來,她問顧靈毓:「你對翼軫說的這些怎麼看?」

  顧靈毓淡淡一笑:「能怎麼看?總歸是在大清統治下不能明文刊載的東西。」

  他問傅蘭君:「你呢?你怎麼看?」

  傅蘭君想了想,她老老實實地回答:「朝廷,革命黨,我說不上來誰對誰錯,只覺得亂鬨鬨的,像兩輛馬車在路上橫衝直撞地爭道,教人心驚膽戰的。」

  他伸手攬住傅蘭君,把她抱坐在膝上,手輕輕摩挲著她的肚腹,才五個多月,剛剛顯懷,他說:「那你什麼都不要多想,就像過去那樣,做你的無憂小姐。」

  傅蘭君想了想,左右也想不出個頭緒,她的頭腦被父親從小給慣壞了,最後,她摟著顧靈毓的肩膀,乖順地點點頭。

  但是事情由不得她想或不想,顧家的大門不可能永遠地將大世界和小世界割裂,外面大世界裡的動亂總有隻言片語飄進顧家的小世界來。

  傅蘭君知道,今年不太平,起義一波接一波,河口那邊還沒壓下去,欽州廉州又亂了。雖然都在雲貴兩廣那邊,離寧安相距甚遠,但影響不小,尤其是河口那邊的起義,因有新軍被策反參與其中,使得上頭對新軍的管控更加嚴格。

  這對顧家和傅蘭君的影響很明顯:顧靈毓每天在軍營里待的時間更長了,有時天都黑了還沒回來,有時是直接夜不歸宿,有時甚至接連幾天待在軍營里。

  顧靈毓對她說,上頭很擔心寧安新軍里也有人被亂黨策反,要加強管理和排查,自己作為管帶,較平時自然更為忙碌,讓傅蘭君不要擔心。

  傅蘭君嘴上答應著,內心卻總覺得忐忑,偶爾阿蓓來陪她說話,她跟阿蓓提起自己的這種憂慮。

  「也不知道這感覺從哪兒來的,我也說不清楚。按說從小到大活了這二十年,沒有哪一年是真太平的,義和團、八國聯軍也都聽過,但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心驚膽戰的。」

  阿蓓依舊是文文靜靜的,她的兒子月兒已經一歲多,在母親懷裡咿咿呀呀地啃著手。

  她想了想,說:「這大概就是阿軫說的,草已成木,當負興亡吧。」

  「草已成木,當負興亡」,傅蘭君咀嚼著這句話。十年前,她這一代人不過還是小孩子,天塌下來也有大人們頂著,而如今草已成木,無論願或不願,塌下來的天都將砸在他們肩上。

  顧靈毓跟她說「你什麼都不要多想,就像過去那樣,做你的無憂小姐」。

  可是,若有朝一日真的天塌地陷,她還能繼續無憂嗎?

  她沒把這些擔憂同顧靈毓說,顧靈毓已經很辛苦,她不願他再為自己這些胡思亂想分神。

  這一天顧靈毓破天荒回來得早,吃過晚飯他進了書房,傅蘭君沒有管他,自從那一夜發現他半夜在書房裡,她就不再不問他去書房幹什麼了。

  她自己躺在床上看書,昏昏欲睡的,桃枝進來送水伺候她洗臉,突然說:「軍營里的程管帶來了,和姑爺在書房裡,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談些什麼。」

  傅蘭君也疑惑起來,早前顧靈毓說過自己和程東漸的關係只是淡淡的,除了婆婆壽誕這樣的大事,程東漸也從未主動登過顧家的門,他這次來是為了什麼?

  她披上外套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書房外面。

  裡面有壓得低低的交談聲傳出來,傅蘭君豎起耳朵仔細聽,聽著聽著,不禁臉色大變。

  程東漸是來找顧靈毓說今天他走後軍中發生的一件事的。

  他湊近了顧靈毓,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奇奇怪怪的紙片:「靈毓兄看這個。」

  顧靈毓瞟一眼,臉色立刻變得嚴肅起來:「這是……」

  程東漸點點頭:「沒錯。你走後,軍營里有兩個人不知道怎的打了起來,扭打過程中掉落了這個,恰好被我看見,現在這人已經被秘密關了起來,他招認了一切,承認寧安新軍中有不少人已經加入同盟會,策劃下個月起義。他還供出了幾個頭目人物,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靈毓兄的好友南嘉木,竟然也在其中!」

  顧靈毓眉毛一挑,片刻,他問:「東漸兄來找我,是為了?」

  程東漸回答說:「這件事情已經上報佟協統,協統震怒不已,下令秘密逮捕幾個頭目。是協統讓我來找靈毓兄的,要我和靈毓兄負責這次的抓捕行動。」

  顧靈毓面無波瀾地點點頭:「那就走吧。」

  他拔腿就走,程東漸喊住他:「靈毓兄,南嘉木與你是多年摯友,你若覺得為難……」

  顧靈毓回頭,冷冷一笑:「程兄這話說得太不曉事了,家國面前無兄弟,朋友一旦做了亂臣賊子,那還算得上是朋友嗎?」

  因是秘密逮捕行動,參與的人不多,除了顧靈毓和程東漸,就只剩下幾個軍中好手。

  一行人沉默地向南嘉木家前進。

  他們不知道,有個人先於他們去了南嘉木家。

  在書房窗外聽到顧靈毓和程東漸的對話,傅蘭君如受雷擊,早在那次戲園子裡南嘉木拿她做幌子說謊,她就覺得南嘉木一定在做些不同尋常的事兒,但是她無論如何沒想到,他做的竟然是這種掉腦袋的事情!

  她得救他!

  她躡手躡腳,回到房裡,好半天才穩下心神。為今之計,只有給南嘉木報信。合家上下只有桃枝是她的人,她叫了半天桃枝卻沒有人進來,不知道那死丫頭去了哪裡。

  時間不等人,傅蘭君又躡手躡腳地出了房,趁黑溜出家門,直奔南嘉木家而去。

  春寒料峭,夜風微冷,傅蘭君懷著五個多月的身孕,手腳都有些浮腫,身體上的種種不適夾擊而來,但她不敢稍作停頓,只好咬著牙儘量加快步伐。

  終於到了南嘉木家,敲了半天門才有人來開門,是南嘉木。他穿著睡衣披著外套,見到是傅蘭君,一臉的驚訝:「你怎麼來了?」

  受了寒灌了風,傅蘭君小腹一陣絞痛,她支持不住,腳下一軟,整個人昏倒在他懷裡。

  傅蘭君醒過來的時候人躺在床上,她掙扎著坐起來:「我睡了多久?」

  南嘉木安慰她:「片刻而已。」

  傅蘭君抓住他的手臂:「別管我了,你快走,再遲就來不及了!」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當抓捕南嘉木的一行人破門而入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在床邊一躺一坐衣衫不整的一對男女。

  這顯然在意料之外,誰也沒有想到會在亂黨的家裡看到顧夫人,一時間所有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不知道該退還是該進。顧靈毓最先反應過來,他一個箭步走過去,清脆響亮的耳光抽在傅蘭君臉上:「你果然還與他有私情!」

  他攥住傅蘭君的手腕冷酷地把她從床上拖下來,下達命令:「拿下南嘉木這個亂臣賊子!」

  程東漸和隨從們一擁而上綁住南嘉木,顧靈毓轉頭對程東漸說:「我有些私事要處理,勞煩程兄回營復命。」

  猶豫了片刻,他的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今晚在南賊處看到賤內的事情,請兄弟們不要對外聲張。」

  程東漸同情地看著他,拍拍他的肩膀:「顧兄放心,兄弟們不是長舌婦。」

  程東漸和兄弟們在南嘉木的家裡翻找與亂黨有關的文件信物,顧靈毓拉著傅蘭君先行離去。他不說話,只沉默地攥著她的手腕拖著她往家的方向走,他的沉默讓人害怕。

  傅蘭君一邊掙扎一邊同他解釋:「阿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顧靈毓卻只是沉默,回到顧家,他拖著傅蘭君徑直走進臥室,把她甩在床上,然後獨自走出去帶上了門。傅蘭君掙扎著爬起來想要跟出去,卻發現門已經從外面被鎖上。

  她被囚禁了。

  她沒想到,這一囚禁就是整整兩個月。

  當天晚上顧靈毓派了守門的人來,一個顧靈毓手下的心腹士兵標槍似的站在門口守著,連桃枝進出都要受他的盤查。

  桃枝的行動也被限制住,不許她出顧家大門,興許是怕她回傅家報信。傅蘭君和桃枝這一主一仆與外界算是徹底被顧家這扇大門隔絕了。

  整整兩個月,除了桃枝和門口的守衛,傅蘭君沒有再見到任何人,包括顧靈毓。

  姨娘來過一次,那小守衛盡忠職守得很,沒讓她進門來。姨娘說去找顧靈毓交涉,竟然就這樣一去不回,只讓桃枝捎口信,說事情正在風口浪尖上,讓她稍稍受些委屈,先待在顧家。

  她獲得一切消息的來源都是桃枝,桃枝費盡心思在顧家的下人們之間打探,時不時給她帶來一點關於南嘉木案件和顧靈毓的消息。

  桃枝打探到,關於那晚抓捕的事情已經在全城傳得沸沸揚揚,版本多樣,流傳最廣的版本是:顧靈毓半夜去抓捕亂黨,沒想到在亂黨的床上看到了自己老婆。又有一說,說南嘉木本是無辜的,根本不是亂黨,是顧靈毓記恨他和自己老婆有私情才故意栽贓陷害。去年戲園子裡的那件事情不知怎的又被翻出來作為這段桃花孽債的佐證……總之,在流言裡,顧靈毓是被戴了綠帽子的,南嘉木和傅蘭君是有私情的。

  過了幾天,桃枝又帶來消息,是關於南嘉木的。說南嘉木的底細已經被扒出,原來他在日本留學時就加入了同盟會,此番回國正是為了在新軍中傳播革命思想,拉攏新軍為革命所用。不僅如此,他那位嬌妻也是他的革命同志,在日本時因為搞暗殺行動而以身殉道。難怪這次他回來都沒有見到夏瑾,原來她已經死在了日本!

  又過了大約半個月,桃枝帶來了傅蘭君最不想聽到的消息。

  南嘉木的判決下來了,謀逆大罪,斬立決。

  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傅蘭君手足冰冷。她猛地起身,整個世界突然旋轉起來,她的喉頭一陣噁心,乾嘔了半天卻什麼都沒嘔出來,整個人像是中了毒,全身的血都化作了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涌。

  她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傅蘭君見到了兩個月來看到的第三個人——一個鬍子花白的老大夫。

  大夫在訓示桃枝:「夫人身體虛得很哪,又懷著身孕,心浮氣躁飲食不調,若不加調理,生產時必定有大麻煩……」

  桃枝垂著手聽他教訓,等到送走了大夫,她走回到床邊,握住傅蘭君的手:「大夫的話小姐你也聽到了,自己的身子重要,管什麼南公子北公子的,他的死活又與你有什麼干係?」

  傅蘭君呆愣愣地不說話,他的死活怎麼能和她沒關係?

  他是她少女時代所有的綺思,即使到了今時今日她的心裡已經有了別人,當初他帶給她的那些愛情的悸動和遐想難道就能隨之一併磨滅?

  桃枝還在絮絮叨叨:「小姐您應該多想想姑爺,姑爺雖然把你關起來,但他還是關心你的呀,聽說你暈過去,立刻找了大夫來……」

  傅蘭君的心裡突然一動。她顫顫巍巍地起身,在房間裡翻找了半天,桃枝不明其意,跟在她身後:「小姐您要找什麼告訴我,我幫您找……」

  傅蘭君不說話只是亂翻,翻了半天卻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顧靈毓雞賊得很,對她的脾性再清楚不過,屋子裡的一切利器都被他命人收了起來,什麼裁紙刀小剪刀的概不能免,甚至連簪子都不剩一根。

  找了半天,傅蘭君在抽屜里終於發現了一件可用的東西。

  是當初成親時南嘉木送給她的賀禮,那枚金玫瑰胸針。

  胸針做得比較大,因此別針也較普通別針稍長一點,雖然比不得剪刀裁紙刀,但若狠心一點對著喉嚨紮下去也不失為利器。她打定了主意,攥著胸針去砸門。

  砸了半天那小衛兵才轉過身來,傅蘭君用針尖頂住喉嚨:「去告訴顧靈毓我要見他,否則我就死給他看。」

  小衛兵蔑視地看了那枚胸針一眼,連話都不說,顯然不把這威脅當回事。

  傅蘭君咬咬牙,舉起手臂:「你看著!」

  她狠下心來用別針衝著手腕劃下去,用了十足的力,胸針刺進肌膚,深深地划過,血瞬間涌了出來,小衛兵這才慌了神:「夫人您不要衝動,我這就去找顧管帶!」

  他一溜煙跑去找顧靈毓,桃枝趕緊跑過來給傅蘭君包紮住傷口,埋怨傅蘭君:「您還動真格的啊。」

  傅蘭君勉強笑笑在椅子上坐下來,近來沒心情吃飯,她本就有些貧血,流了這些血更覺得頭暈目眩。

  過了很久,終於有腳步聲近了。

  那腳步聲熟悉得就如同自己的心跳,傅蘭君坐直了身體,一隻穿著軍靴的腳踏進門來,桃枝立刻懂事地走出去帶上了門。

  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傅蘭君一手捂著手腕上那塊浸血的白布,顧靈毓微蹙眉頭看著傅蘭君。他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來,推開她的手,拿起那塊白布摺疊成條,一圈一圈地繞過傅蘭君的手腕,最後輕輕地打個結。

  傅蘭君垂眼望著顧靈毓,許久不見,他亦消瘦了很多。

  這一年以來,他身上變化很大。去年秋天,他看上去還像是個丰神俊朗養尊處優的富家子弟,臉頰豐潤甚至略帶稚氣的圓潤。自從齊雲山出事以來,他變得越來越消瘦,臉上的輪廓也隨之變得冷峻,不像個富家紈絝子弟,而更像是個軍人。

  一個冷酷的、心中只有朝廷沒有私情的軍人。

  她開口:「阿秀,你救救南嘉木吧。」

  顧靈毓正在打結的手頓了頓,半天,他繼續手上的動作,卻什麼話都沒有說。

  打完了結,他站起身來後退一步,傅蘭君伸手攥住他的手腕:「阿秀,雲山大哥已經救不得,難道你還要眼睜睜地看著南嘉木去死嗎?」

  顧靈毓標槍似的身形微微晃了一晃,半天,他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英俊的五官都跟著扭曲起來,他嘶啞著聲音說:「是他們自己往死路上走,不是我逼他們的。」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房間。

  他走的時候,帶走了桌子上那枚浸血的金玫瑰胸針。

  南嘉木行刑的那天是個大雨天。

  與南嘉木一同處斬的還有幾個他的革命同志,出師未捷身先死,幾顆革命志士的大好頭顱,頃刻間就會如藤蔓上熟透的西瓜一樣,在劊子手的屠刀起落之間落下,革命者的頭和西瓜也沒什麼兩樣,滾在地上沾滿塵土流出紅的漿……

  那顆大好頭顱,那顆她少女時代對著念了無數遍《長干行》的大好頭顱,今天就要歸於塵土。

  而監督行刑的人,是他的好友,她的丈夫!

  傅蘭君趴在桌子上出神地望著窗外的瓢潑大雨,窗關著,她只能看到雨的影子,那小衛兵依舊標槍似的在門口立著,他在防什麼,防自己衝到法場去嗎?

  有人的影子映在門上,外面傳來低低的交談聲,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兩個人走了進來,是二嬸和她的丫鬟。

  二嬸依舊是那樣素淨哀怨,神經質地微微笑著,丫鬟的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她接過食盒放在桌子上,在傅蘭君面前坐下來:「阿秀不讓人來見你,但今天是端午,若還讓你獨自一人,那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端午,原來今天已經是端午了。她從小最喜歡過端午節,粽葉、菖蒲的清香,賽龍舟的熱鬧,雄黃酒的烈都是她所喜歡的,然而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端午節可以變成一個殺人的日子。

  不,端午節本來不就是個悲哀的日子嗎?千餘年前楚大夫屈原為殉自己的道而投江,這才有了端午節,今日,又有一群人為自己心中的道而殉身……

  二嬸揭開食盒端出裡面的東西,幾碟小菜、幾碟點心、一碗粥、一小壺菖蒲酒:「你婆婆還在生氣,我在自己的小廚房做了這些東西,你別嫌棄。」

  傅蘭君木然地問:「婆婆生什麼氣?」

  二嬸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身後跟的丫鬟多嘴道:「還不是為了南公子那件事,整個寧安府都傳遍了……」

  二嬸輕咳一聲,丫鬟立刻閉了嘴,二嬸把手輕輕擱在傅蘭君的手上:「二嬸相信你和那位南公子並沒有什麼,總有那麼些個人,把編派別人當樂子,外面傳的那些渾話不要往心裡去,安心養胎生下這個孩子才是要緊的。」

  她拉著傅蘭君的手不咸不淡地說了一會兒話便起身告辭了,臨走,她向傅蘭君借人:「我房裡有些事情想請桃枝姑娘幫個忙,蘭君你能不能把桃枝借我半天?」

  二嬸帶著丫鬟和桃枝離開,門又被鎖上。過了一會兒到了午飯時間,守門的小衛兵也去吃飯了,門裡門外只剩下了傅蘭君一個。

  粥已經冷了,菜也已經冷了,唯有酒還是溫的。

  傅蘭君將桌子上的東西一律掃到地上,把那幾碟小菜和點心在桌子上排開,拿出食盒裡的兩隻酒盅,用菖蒲酒注滿酒盅,一隻放在桌上,一隻拿在手裡,她輕聲呢喃:「南公子,我想救你卻有心無力,只能用這一杯酒遙遙祭你,願你黃泉路上一路走好,來生和夏瑾一起,投胎在一個太平盛世,再不用為信仰殉身。」

  她將手裡那盅酒灑在地上,又端起桌上的酒杯,將裡面的酒一飲而盡。

  然後她把酒盅摔碎在地上,癱坐在椅子上,怔怔望著外面雨的影子。

  房間裡的座鐘嘀嘀嗒嗒地走著,午時三刻越來越近,此時法場上的一切都應該已經就緒了,跪在地上的她的竹馬是死刑犯,站在一旁的她的丈夫是監斬官……傅蘭君的心突然絞痛起來,起初她以為這不過是自己的幻覺,但當這絞痛瀰漫到小腹和全身,她才明白這痛是實實在在的,像是有一雙有力的手在撕扯著她的五臟。她痛得從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冷汗如泉涌,將她渾身衣裳浸透,想要張口呼救卻發不出聲,眼前一陣陣暈眩發黑,最終,她在劇痛中昏厥了過去。

  醒過來的時候,她人仍在地上。

  酒盅的碎片在掙扎中扎進了手臂里,手上血跡斑斑,地上也血跡斑斑。腿上冰涼涼的,傅蘭君向下一望,瞬間明白了在她昏迷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恐慌、無措、絕望……她渾身脫力,整個人疲倦地靠在椅子腿上,過了很久,才攢起一點點力氣,一點點挪動著爬回床上。當雙腳離開冷硬的地面陷身於柔軟卻同樣冰冷的床褥中時,她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

  直到下午,桃枝才回到房間。

  一進房間桃枝就嗅到了滿屋子的血腥氣,血跡從床前延伸到床上。桃枝奔到床前,傅蘭君仰面躺在床上,她睜著眼睛,眼神空洞,叫她也不應,桃枝嚇得翻身從床上摔下來,跌跌撞撞地跑去砸門:「開門哪,小姐出事了!」

  傅蘭君怔怔地躺在床上,經歷了最初的驚慌和絕望,現在她的腦子裡一片空茫茫,像落雪後的世界,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很久前的那個冬天。那時她和顧靈毓在鳳鳴山上,那年鳳鳴山上的雪下得多大啊,遮天蔽地,他牽著她的手走在雪地里,一踩一個深坑。因為大雪,顧靈毓還打了滑摔了腿,她看到顧靈毓這樣被家人欺負,想搬娘家救兵給他討個公道,他倒說:「你知道的,這個世界上能讓我好過些的,只有你。」

  而現在,能讓她好過些的只有他。失去孩子的痛苦讓她全身心地陷入母親和妻子這兩個角色中,無力去想什麼青梅竹馬,現在她只想他,她的丈夫,她失去的孩子的父親,盼望他能出現在自己身旁,握一握她的手,溫言軟語地同她說兩句話,跟她講,還有他在,教她什麼都不要擔憂,什麼都不要害怕。

  可是顧靈毓沒有來。

  桃枝跑出去後很久才回來,身後跟著那鬍子花白的老大夫,那老大夫嘰嘰咕咕了一通,傅蘭君只覺得頭痛,她閉上了眼睛。

  老大夫走後,又過了很久才有人來。先是婆婆的丫鬟,然後是奶奶的丫鬟,大家象徵性地慰問了一下,都說主子身體不適不能親自來看,直到快天黑時,二嬸來了。

  她一臉的內疚:「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把桃枝借走,如果那時候你身邊有人,興許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傅蘭君淡淡地說:「沒什麼,天命而已。」

  二嬸抓住她的手,突然紅了眼圈:「我明白你的心情,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樣,也是七個多月的時候。那時我已經守寡,只剩下這麼個遺腹子,如果當時他活了下來,現在應該已經十歲了。」

  傅蘭君只是怔怔地看著她不說話,桃枝上來打圓場:「二太太,小姐累了要休息了,您先請回吧。」

  二嬸走後,桃枝關上房門。桌上的藥已經放涼了,桃枝扶起傅蘭君餵她吃藥,餵著餵著,桃枝突然開口說:「小姐,咱們以後還是離二太太遠一些吧。」

  桃枝攪拌著湯藥,斟酌著字句:「懷孕這麼久都沒什麼事,要說自己糟踐身子,也糟踐兩個多月了,怎麼前兩個多月都沒什麼事,偏偏她一來就出事了?這事兒出得蹊蹺。」

  傅蘭君愣住了。

  對於這場事故,她原本沒有多想什麼,她只以為是自己這兩個多月來作踐身體作踐狠了,又趕上今天南嘉木行刑,自己悲傷驚悸過度才導致了流產,卻全然沒有想到,這背後可能有著人為的原因!

  她驀地想起剛嫁進顧家時所感受到的顧家怪異的氛圍,還有婆婆那句「以後和二嬸少來往」,越想越覺得膽戰心驚。

  她的孩子竟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看到傅蘭君激動得青筋暴起,桃枝又後悔起來,她放下藥湯安撫傅蘭君:「是我多嘴,沒什麼證據就胡說八道。小姐別激動,無論如何孩子都已經沒了,您要保重自己。」

  是啊,無論如何孩子都已經沒了,她和顧靈毓曾經寄予厚望的孩子。多少年來顧靈毓對自己的母親、奶奶心存隔膜,恪盡責任的同時一顆心又無所依託,他對於家的寄託全在他和她的這個小家上。多少次,顧靈毓跟她說,有了這個孩子他們的家就圓滿了。他和她給這未出世不知性別的孩子取了多少名字又推翻了多少名字,怕取得太小慢待他,怕取得太大壓不住,嫌取得太微賤太輕侮,又怕取得太富貴會招鬼神妒……然而孩子最終還是走了,在還未出生的時候。

  顧靈毓人在哪裡?他無限珍重的孩子未出生就離開了,如今的他人卻在哪裡?

  傅蘭君睜著眼睛等了一夜,也沒有等到他回來,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桃枝:「姑爺人呢?」

  桃枝半天沒說話,許久,她囁嚅著回答:「興許是軍營里有事,脫不開身。」

  這句話徹底澆熄了傅蘭君幻想的火苗。原本她在心裡安慰自己,或許他根本還不知道這個消息,所以他才沒有回家來看她,可是桃枝這句話說明了家裡已經有人送信去軍營里。

  他什麼都知道,卻無動於衷。

  第二天姨娘來了,一進門就坐在床邊捏著傅蘭君的手垂淚不已。

  她帶來了不太好的消息,傅榮最近舊疾復發了,這也是為什麼他不來看傅蘭君的原因。傅蘭君原想讓姨娘帶自己回娘家,如此一來話沒出口爛在了肚子裡。姨娘照顧爹一個人已經夠辛苦,她看看姨娘的鬢角,已經有零星銀絲。這位姨娘最愛漂亮,如今忙到連拔去白髮的時間都沒有,她不忍再勞累姨娘。

  怕顧家照顧不妥帖,姨娘帶來了一個傅家用慣的老媽子秦媽,交代完事情後,她就匆匆回了傅家。

  顧靈毓依舊沒有回來。

  婆婆和奶奶也依舊沒有親自來探望,反倒是二嬸,晚上她又來了。

  依舊是那樣溫婉而神經質地微笑著,依舊是那些聽上去溫柔妥帖卻沒有什麼用的廢話,依舊是精緻漂亮的食盒,她打開食盒,端出裡面的粥:「你現在的身子需要靜養,我特地熬了些粥……」

  二嬸微笑著把粥遞過來,傅蘭君死死盯著那碗粥,她的瞳孔縮緊,一陣驚恐的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當那碗粥送到面前時,她一伸手,打翻了粥碗。

  粥潑出來,淋到二嬸的手上、裙子上,一時間屋內鴉雀無聲,半晌,桃枝回過神來,忙找東西給二嬸擦拭,傅蘭君卻鎮定下來,她喝住桃枝:「桃枝,你出去。」

  桃枝小聲叫一聲「小姐」,傅蘭君提高了聲音:「出去!」

  桃枝咬咬牙,把手帕甩到二嬸身上,飛快地跑了出去。

  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二嬸沒有說話,她拿起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上、裙子上的粥,傅蘭君死死盯著二嬸,半天,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昨天的酒里,你是不是動了手腳?」

  二嬸手上的動作停滯了下來,整間屋子都靜了下來,只聽見座鐘指針嘀嘀嗒嗒不急不緩的腳步聲,過了很久,二嬸終於開口:「是。」

  她如此乾脆利落地承認,傅蘭君倒愣住了。

  二嬸重新端起碗來,那碗裡還有小半碗未潑灑出來的粥,她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慢慢咀嚼著:「好奇原因嗎?很簡單,顧家欠我一條人命,我不過是討還這條人命罷了。」

  傅蘭君驀地想起曾經齊雲山跟她說過的顧家的家事,二叔當年去世時二嬸是懷有身孕的,然而那個遺腹子最終卻胎死腹中。

  難道……

  二嬸用手帕擦一擦嘴角,對著傅蘭君露出她神經質的微笑:「你、顧靈毓,還有你婆婆,都應該感謝那孩子呀,如果那孩子還在,或許,顧靈毓現在還在山上。」

  她放下碗,靜靜地笑著,笑容近乎殘忍,她輕聲說:「奇怪吧,顧家就是這樣,沒有道德人倫,有的只是互相厭憎你死我活。倘若當年我的兒子活了下來,今時今日的顧家絕非這個樣子,顧靈毓還會是那個祖母不認的孽障。正是這個孩子的死,成全了你丈夫在婆婆無可選擇的情況下名正言順地回到顧家成為當家人,成全了你婆婆從一個不祥的棄婦成為顧家未來的老太君。原本這一切,都該是屬於我和我那沒出生的孩子的。」

  她站起身來,怔怔地望著窗外的雨:「這雨下得真大,十年前也是個雨天,也是端午,也是一杯酒。我未出嫁前,我娘跟我說,舉頭三尺有神明,一切善惡終有輪迴。少奶奶,你說是嗎?」

  她轉過身,傅蘭君驀地發現她的眼中噙著淚,這不過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嬸娘其實有一張極標緻的臉和一雙美艷動人的眼,長年裹身的雪青色和香火氣埋葬了她的美麗,讓她宛如一個寂靜的影子。當她從煙火繚繞後走出,褪下那層溫婉的、屬於大戶人家寡婦的謹慎和體面,露出原本屬於一個年輕女人的寂寞和怨恨,那隱藏在寂靜之下的美麗也就驚心動魄地展現於人前。

  十年前,她失去孩子的時候,也同如今的自己一樣大吧……傅蘭君模模糊糊地想。

  二嬸走近了她,聲音輕輕近乎呢喃:「我的孩子乳名叫瑾兒,你的呢?」

  她眼中的那一滴淚終於落了下來。

  傅蘭君被這一滴眼淚震懾,過了許久,她才爭辯道:「你和你的孩子很無辜,這沒有錯,可是難道顧靈毓就不無辜嗎?自出生起就背負著孽障的惡名,難道他就罪有應得?如果不是這偏見,他本就是顧家名正言順的長房長孫,又何來的爭搶一說?」

  二嬸淡淡笑著:「是啊,少奶奶,你說的沒錯,可是我說過,顧家就是這樣的,只有你死我活沒有人倫道德。姓顧的血液里流淌著罪孽,每個顧家人都罪有應得。我知道我遲早會遭報應的,但在我遭報應之前,我會先把顧家應得的報應還給他們。」

  她幽幽嘆一口氣:「只是我沒有想到,終究是棋差一著。」

  傅蘭君忍不住問:「你說什麼?」

  二嬸抬起頭,眼睛裡有殘忍的微笑,她的表情空茫而悵惘:「我嘆息,終究是棋差一著。我所作所為,無非是想讓大嫂和顧靈毓嘗一下我當年的喪子之痛,我想看他們的臉上露出和我當年一樣痛苦的表情,可是偏偏他們沒有,我到底還是失敗了。」

  她的話如針氈般揉搓著傅蘭君的心,他們沒有……他沒有,他沒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對於這個孩子的失去,他並不覺得痛苦。

  他甚至吝惜於回來看她一眼。

  二嬸最後憐憫地看她一眼,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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