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寧安府 1912,民國元年,壬子寧安府


  1913,民國二年,癸丑

  「你我之間已經走到不共戴天的地步……我想帶他走,你會把他給我嗎,你會嗎?」

  「答要應我我你一件事情。從此後,我們再無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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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壬子年是翻天覆地的一年。

  白鹿庵的小尼姑定儀時不時地為別院帶來消息:哪裡又爆發了革命黨起義,哪裡光復了,廣州某將軍被革命黨炸死了……

  武昌起義爆發的當月月底,定儀帶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袁世凱被清廷重新起用了。

  這六根不淨的小尼姑對這事兒興奮得很,賣弄著從山下茶樓里聽來的男人們的政治高見:「現在南方幾乎全反啦,朝廷花大力氣培養起來的新軍全成了革命黨。只有北方天子腳下還算安定,可是北洋六鎮新軍都是袁世凱的部下,除了他誰指揮得動啊,攝政王和太后也是被逼得實在沒法子了。本來革命黨勢如破竹,現在摻和進一個袁世凱可就難講了……」

  傅蘭君靜靜聽著沒有回答,她想起了那一年爹對自己說,他覺得袁世凱就是當朝吳三桂。爹一向看好袁世凱,他的眼光果然沒有錯,袁世凱竟東山再起了……

  她又想到了顧靈毓,顧靈毓是袁氏門生,袁世凱這一復出,對他可會有什麼影響嗎?

  從定儀帶來的消息里,她知道顧靈毓這些日子一直在家裡養傷,他的傷不危及性命,肺腑里有些傷,需要好好調養。

  回想起那一天破廟裡的事情,傅蘭君仍舊心有餘悸。

  那天把顧靈毓送回顧家後,她原是打算走的,走得遠遠的,無邊無際漫無目的地走下去,等到走不動了就停下來等死。她救了殺父仇人,於父親不孝,於愛情不忠,何必這樣自我唾棄地苟活下去?

  然而走到鳳鳴山下時,她想起了那孩子,於是一腔要死的勇氣泄了個乾乾淨淨。

  她要活著,為這個孩子,哪怕他不能同她在一起,哪怕他不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母親。倘若未來漫長歲月里她只能得見他一面,那一面也是她活下去的誘餌。

  她於是回到了山上,楊書生和桃枝被她身上的血嚇了一跳,她只說是在山下遇到了人打仗。

  孩子在山上和她一起待了半個月,然後被張氏派人接下了山。

  山上又只剩下了她和桃枝,以及隔壁的尼姑們。

  各地的戰爭繼續打下去,有了袁世凱的加入,南北形成了對峙局面,膠著,互相消耗。

  然而對峙的局面總不會一直這樣下去,沒過多久,傳來消息,朝廷要和南方革命軍議和,而朝廷的議和代表,正是袁世凱。

  一場全國性的動亂,倒讓這個早就倒台的袁世凱撈了個盆滿缽滿。

  沒想到過了幾天又峰迴路轉,孫文突然回國,就任了新成立的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

  局勢動盪地鬧了好幾個月,終於在民國元年的二月和三月落下帷幕,二月清帝退位,大清朝就此謝幕,三月袁世凱在北京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

  一場轟轟烈烈的革命,最終以袁世凱獲利而結束。

  塵埃落定後,這個國家很多人都很茫然,傅蘭君也有些茫然。

  戊戌年那個出賣光緒和革命的人,一轉眼成了革命政府的最高領導。

  革命,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不懂。

  很快又發生了一件令她不懂的事情——賦閒在家幾個月的顧靈毓被重新起用了,他的新頭銜是副參領。來向傅蘭君傳遞這個消息的馮薇跟她說:「相當於前清的從三品官。」

  如此說來,他算是升官了。

  傅蘭君想不明白,幾個月前革命黨明明還是要殺他的,給他定的罪名是反革命走狗,說他手裡有累累革命同仁的血債,怎麼過了幾個月他就升官了呢?

  馮薇苦笑:「有什麼辦法,如今袁世凱當政,過去的袁黨自然也跟著雞犬升天。」

  她搓弄著衣角,無奈地低聲說:「你老在山上待著,不知道山下的事情呢,現在臨時政府里做事的有很多都是在前清政府里待過的。唉,有什麼辦法呢,這麼大個中國卻找不出多少有文化的人來。總不能讓大字不識的農民去管政府吧。」

  這件事情說起來未免令人沮喪,傅蘭君岔開話題:「那你現在在政府里做什麼官?」

  馮薇的表情一僵,半天,她輕輕說:「我沒有做官,《臨時約法》里沒給女人參政權。」

  傅蘭君疑惑地看著她,之前段續同她講革命,明明跟她說過,等到革命成功了,大家就都平等了,窮人和富人是平等的,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中國人和外國人也是平等的……

  之前她在報紙上看到孫大總統的《告友邦書》,裡面說:承認前清政府與各國簽訂的一切條約繼續有效。中國人和外國人平等了嗎?

  現在馮薇又告訴她,新政府里女人沒有參政權。

  退位的小皇帝仍舊住在紫禁城裡由新政府撥款供養,新政府的最高領導者是前清的總理內閣大臣,新政府里到處都是前清的要人們。女人和男人依舊不平等,中國人和外國人也依舊不平等。

  傅蘭君徹底茫然了。

  馮薇打斷她的冥思:「不要想這些東西了,今天我來找你,是奉了同志們的囑託。」

  同志們?傅蘭君回過神來,馮薇牽起她的雙手,滿臉的喜悅:「告訴你個好消息,你不用再在山上裝瘋子了!」

  傅蘭君疑惑地望著她,她興奮地說:「革命勝利後,有同志提議說,你是南嘉木烈士的戀人,你的父親也被清廷害死,你自己也曾經援助過革命,雖然你沒有入黨,但算得上對革命有功。我們沒道理見你受苦不管,所以找了人去跟顧靈毓交涉,請他放了你,他同意了。你自由了,可以下山做一個自食其力的人了,你想回女校嗎?」

  自由來得太突然,傅蘭君腦海里空茫茫一片,過了許久,她才喉頭哽咽著對馮薇說了「謝謝」。

  傅蘭君離開鳳鳴山是在一個陽光熾烈的下午。

  她收拾著東西,打開一個個抽屜一個個柜子,突然間,在一個塵封的抽屜里,她發現了一支管簫。

  輕輕地拿起那管簫,摩挲著溫潤的竹身,記憶里的那首曲子又在耳邊縈繞,傅蘭君抬起頭望著窗外,仿佛又看見那倚窗而站的俊俏少年郎,眨一眨眼睛,眼前只剩下一片空茫,梅樹早已經被鏟掉,替代它的玫瑰還沒到開放的時節,這個別院此刻只有荒蕪。

  門「吱呀」響了一聲,傅蘭君趕緊把簫放回抽屜里推上,門被推開,身著長衫的顧靈毓出現在她的面前,他的手裡捏著一張紙,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走到她面前,把那張紙放在桌子上。

  是一張放妻書。

  然後他就轉身走了,傅蘭君拿起那張放妻書轉頭看他的背影,他的身影融化在熾烈的陽光里,單薄蕭條,恍如十年前她在南洋公學見到他的第一面。

  壬寅年到壬子年,整整十年了啊……

  她低頭看那張放妻書。

  「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以求一別,物色書之,各還本道。

  願妻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韻之態。

  伏願娘子千秋萬歲。」

  一滴眼淚落下來,在紙上洇出一個大大的墨團。

  傅蘭君重新回到女校,做老師教英語。她父親已死丈夫和離,沒有住處,便先安頓在學校那一間休息室里。後來阿蓓把家裡收拾出一間房子,收留了她和桃枝。

  從此後她就和阿蓓同出同入,一起去學校,再一起回家,一起照顧著翼軫和阿蓓的孩子月兒。

  月兒已經六歲了,和他孱弱的父親不一樣,月兒小腿兒健壯跑得飛快,六七歲的孩子正淘氣,一個轉眼人就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傅蘭君愛極了這個孩子,很快孩子也跟她混熟了,親親熱熱地喊她「蘭阿姨」。

  阿蓓當然看得出來,傅蘭君是在這個孩子身上傾注了對自己兒子的感情,她悄悄問傅蘭君:「你不想孩子嗎?」

  想啊,怎能不想?傅蘭君笑一笑:「如果不是他,恐怕我幾個月前就死了。可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情,恐怕就是讓他不要知道有我這樣一個母親。」

  她不欲多說,阿蓓只能輕輕嘆一口氣。

  程璧君也還在女校里教書,如今她身價水漲船高,是副參領的夫人,她的哥哥程東漸也在新政府里做事,她卻仍舊平易近人得很,整日混在學校里,跟同事們打成一片。

  當然,除了傅蘭君,兩個關係微妙的女人之間總是心存芥蒂的,她們從不主動說話。

  傅蘭君回到學校教書後的第二個月,有一天放學的時候,顧靈毓突然出現在了學校。

  他是來接程璧君回家的。

  從那之後,他隔三岔五地就會來學校接程璧君回家。

  傅蘭君不由得想起他們在一起甜甜蜜蜜的那些年,他也總是來接自己回家的,帶著她愛吃的糕點,兩個人挽著手臂親親熱熱地回家去,一路都是歡聲笑語。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當看到顧靈毓和程璧君在一起時,心裡那種刺痛的感覺被麻木所代替,對於孩子的思念反倒變得越發強烈,有時她半夜夢到孩子,醒過來的時候枕頭都是濕的。

  一轉眼一年多過去了,這一年多里,寧安無大事,日子過得平緩而乏味,與大清亡國前那幾年相對太平的日子無甚區別。

  唯一的大事,大概就是顧家老太太的去世。

  作為寧安數得著的望族,顧老太太的喪禮十分隆重,轟動全城,發喪那天道路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傅蘭君混在人群里看著送葬隊伍,顧靈毓作為孝孫站在最前面,他一身素白表情木然,清瘦得像一個遊魂。

  孩子太小,沒有跟著發喪,傅蘭君的眼睛巡視了好幾圈,最終失望地垂下了眼睛。

  1913年5月的一天,傅蘭君到學校後,發現好幾張辦公桌上都放著一枝石竹花。

  一個年輕的女老師笑嘻嘻的:「今天是西方的母親節,我特地采了幾朵石竹花送給學校里的母親們。」

  母親們紛紛拿起石竹花向她道謝。

  程璧君的桌子上也有一枝,傅蘭君的桌子上卻沒有。

  這個辦公室里,除了阿蓓,沒有人知道顧家那位小少爺是傅蘭君的兒子。

  傅蘭君走出辦公室,站在料峭的春風裡靜靜地哭了。

  再過幾天就是那孩子的生日了。

  可是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在山上的那半個月,楊書生想要把孩子的名字告訴她卻被她制止了,她怕和他之間產生太多的牽扯,但是母子關係卻是融入血液根本無法割捨的。

  她想他,想得發瘋。

  母親節後第四天就是孩子的生日了,一整天傅蘭君都魂不守舍的,阿蓓知悉內情,體貼地讓她在辦公室休息,和她調換了課程。

  傅蘭君一個人呆呆地坐在辦公室里思念孩子。那孩子如今兩歲了,不知道他現在長成了個什麼模樣。他像誰呢?像顧靈毓還是像自己?或者兩個都像,他們做父母的本身也是有點掛相的……

  想得難受,傅蘭君伏在桌子上,眼角滲出淚水,濡濕了袖子。

  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傅蘭君的心突然躁動起來,她回頭望過去,一個中年女人抱著孩子走了進來,她死死地盯住那女人懷裡的孩子,她的心臟跳得好難受,像是快要吐出來一樣。

  那女人在她身邊坐下,沖她笑一笑:「女先生好。我帶我們少爺來找夫人,夫人在上課,讓我們來辦公室里等她一會兒。」

  那把臉埋在女人懷裡的孩子突然轉過頭來對著傅蘭君「咯咯」一笑,傅蘭君的心口像是被人擂了一拳,是他!這熟悉的眉眼,活脫脫是一個年幼的顧靈毓!

  她結結巴巴地回答女人:「你們坐,你們坐。」

  她眼睛一刻也不捨得離開孩子的臉,盯著盯著竟然落下淚來,忙轉過身去把淚揩乾了,再回過頭滿臉堆笑地和女人說話:「不知道這孩子是哪位老師的?」

  女人回答她:「是程校長的,今天我帶孩子出來玩,正好逛到學校附近就想著進來看看,不瞞老師說,我小妹也在這間學校里讀書呢。」

  孩子咬著自己的手,一雙黑眼珠子盯著傅蘭君看,傅蘭君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她強忍住心酸,向女人打聽孩子的情況:「這孩子長得真好看,家裡一定養得很好吧?」

  女人笑呵呵地答話:「可不是嗎,家裡就這一個孩子,爹媽寶貝得什麼似的。孩子吃飯也好睡覺也好,不挑食,身體健壯得很。」

  那孩子衝著傅蘭君甜甜一笑,傅蘭君鼓起勇氣問女人:「我可以抱他一下嗎?」

  女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送到她手裡:「您可小心點,對,就這麼托著。」

  奶香氣撲鼻,她將這個小小的柔軟的身體抱了個滿懷,像是有一陣電流躥過身體,傅蘭君的手一軟,差點失手。

  那孩子在她的懷裡也不老實,蹬手蹬腳的,順著她的肩膀往上爬,傅蘭君也不動,只由著他放肆。孩子爬著爬著,突然響亮地喊了一聲:「媽媽!」

  傅蘭君愣住了。

  那女人也愣住了,半晌才說道:「奇了怪了,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有一點不好,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會說話,都兩歲了連媽媽也不會叫,這可是他說的頭一句話呢。」

  傅蘭君再也忍不住,淚雨滂沱地捂著嘴沖了出去。

  她在校門口神思恍惚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有賣糖葫蘆的小販叫賣著路過,她用手背擦一擦眼淚走過去,掏出錢來想要買一串糖葫蘆。

  背後突然有人道:「他才兩歲,牙都沒長齊,吃不得這些硬東西。」

  回過頭去,程璧君正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

  傅蘭君決定離開寧安回湖北老家。

  她的家原本就不在寧安,現在是該離開的時候了。父親和姨娘客死寧安,已經停棺三年,是時候扶靈回鄉安葬了。

  寧安是個傷心地,多留無益,如程璧君所說的那樣,即使為了孩子好,為了自己好,也該離開了。

  回到故鄉去,平靜度過這一生,就當寧安是個夢,從未愛過,從未恨過,從未做過人家妻子,從未做過人家母親。

  她把要走的消息透露給阿蓓知道,阿蓓雖萬分不舍,但也只好對她道珍重。

  學校那邊的教職已經辭去,接下來就要收拾行李、僱船……應付種種瑣事,傅蘭君忙得不可開交,她一心只想回鄉,兩耳不聞窗外事,也不再為政局做無謂的思考。

  她只知道,革命黨和袁世凱好像又要鬧僵了,北大又在鬧學潮,湖北又在鬧革命……

  等到一切安排妥善了,她回了一趟鳳鳴山上。

  山上有太多牽絆,父親和姨娘的棺木停放在白鹿庵里需要隨船回南,山上和山腳下分別有齊雲山和南嘉木的墳,走之前需要祭拜一下……還有,山上有一樣東西,上次離開時,她忘了帶走。

  和白鹿庵的尼姑們說好了抬走棺木的日子,又去祭拜了兩座墳,她慢慢走到了別院。

  自從她下山後別院已無人煙,柴扉久扣,推開來,滿園子瘋長的野玫瑰,傅蘭君邁過荒草和野玫瑰,推開臥室的門走進去。

  房子本就要人氣來供養,這幾近荒蕪的房子,因為缺乏人氣而顯得暗淡枯朽,床上用手一抹,手指上便是一層淺灰。傅蘭君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她想到的竟不是在山上幽禁的那一年慘澹光陰,而是那一年和顧靈毓一起在這床上的耳鬢廝磨甜言蜜語,冬天裡日頭正盛,他坐在床上剪窗花,盤著腿,她趴在床頭托腮看他,嘲笑他像個坐在炕頭的東北老農民,顧靈毓眉毛一挑:「有我這麼英俊的東北老農民嗎?」

  他扔下剪刀和她在床上撲騰,紅紙花飛了一床一地,陽光一照,眼睛裡滿世界都是喜氣洋洋的紅。

  太陽的光輝漸漸暗下去,傅蘭君站起身來走到桌子前,她的手剛拉住抽屜上的鐵環,就聽到了門被推開的聲音,一道熟悉的影子映在地上。

  飛快地把抽屜往裡一推,傅蘭君的心裡不禁有些遺憾,她是回山上拿那支竹簫的,上次想要拿走時,顧靈毓突然出現打斷了她,這次竟又重演這一幕。

  或許,她跟這支竹簫就沒有緣分,註定了她要了無牽掛地離開寧安。

  對於她在這裡這件事,顧靈毓似乎並不感覺意外,他臉上毫無驚訝之色,沉默著朝她走過來停在她的面前。籠罩在他高大的影子裡,傅蘭君有些心慌,她解釋說:「來山上看看雲山大哥。」

  顧靈毓沒有回答,凝視著她,過了許久才開口:「聽說你要離開寧安了。」

  他知道這件事情並不奇怪,她已經向學校提交了辭呈,或許是哪個多嘴的人把消息傳到了他耳朵里。

  傅蘭君點點頭:「是,過幾天就走。」

  顧靈毓沒有說話,半晌,他對她發出質問,聲音幾近沙啞:「你對寧安,就沒有絲毫留戀?你連雪兒也不留戀?」

  傅蘭君猛地抬起頭,顧靈毓的目光柔和下來:「他乳名叫雪兒,大名顧凌寒。」

  雪兒……是為了紀念丙午年那場大雪嗎?牆角一枝梅,凌寒獨自開……

  感受到了她的動搖,顧靈毓向前逼近一步:「你不愛我,所以你不顧念我。可是他呢,他是你的兒子,你懷胎十月所生,你真的忍心棄他而去,當自己從來沒有生過這個兒子嗎?」

  傅蘭君被他的一聲聲逼問擊潰防線,她聲嘶力竭地反問顧靈毓:「是,我捨不得他,可是我又能怎樣,你我之間已經走到不共戴天的地步,即使留下來也只能佯裝我沒有他這個兒子他沒有我這個母親。我想帶他走,你會把他給我嗎,你會嗎?」

  顧靈毓沒有回答,氣氛一下子變得悲傷而凝重,只聽見傅蘭君的啜泣聲和喘氣聲。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遠,顧靈毓終於開口,他的聲音艱澀而痛楚,像是有一把鈍鏽的刀在將他凌遲,他說:「我會。」

  傅蘭君驚呆了,不可思議地呆望著顧靈毓。是她的耳朵出了問題嗎?顧靈毓竟然告訴她,他會讓她帶孩子走。

  顧靈毓輕輕地點一下頭:「如果你願意帶他走,我就讓你帶他走。但是,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傅蘭君內心剛剛升起的希望又開始沉沉下墜,他果然是有條件的,她真傻,怎麼會認為他肯發這樣的善心。他不過是為了羞辱她看她的醜態罷了,給她一點希望,然後用一個難於登天的條件徹底打垮她……

  可是她沒有想到,顧靈毓的條件竟然這樣簡單。

  顧靈毓望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你陪我三天,咱們忘記一切怨恨,就像一對平凡夫妻那樣過三天,三天後,你帶著雪兒走,從此後,我們再無任何瓜葛。」

  傍晚時分,顧靈毓帶著傅蘭君坐上小船。

  船上除了他們兩個,就只有一個船夫,船夫沉默地劃著名船,傅蘭君坐在船尾看江面,燦燦的夕陽餘暉給江面染上一層粼粼金光,不時有魚兒躍起,尾巴甩一道水痕,沿江茶山上有採茶姑娘在唱歌,隱隱約約的聽不清歌詞,只覺得那曲調動人婉轉。

  顧靈毓坐在船尾釣魚。

  傅蘭君看著他,內心裡疑惑,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他說她和他做三天平凡夫妻就讓她帶孩子走,這樣划算的買賣沒有推辭的理由,傅蘭君答應了他。她原本以為,他會和她在山上別院裡度過那三天,沒想到他卻帶她下了山,徑直去了碼頭,這艘船就等在那裡,船夫已經百無聊賴地等了他們很久,看上去顧靈毓早就計劃好了。

  這條江通達四方,順著這個方向可以到達寧安周邊的鎮縣和鄉下,顧靈毓要帶她去哪兒?

  久久沒有魚兒上鉤,他索性用東西壓住釣魚竿,自己從懷裡抽出個什麼東西來湊到嘴邊,記憶里那首熟悉的曲子在江面上盤旋飄蕩起來,傅蘭君驚訝地想,他什麼時候從抽屜里拿走了這支竹簫?

  船慢悠悠地在江上行,暮色四合,天漸漸暗下來,人融化在夜色中成為一個輪廓,顧靈毓沒有穿戎裝也沒有著紈絝,只是像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那樣穿著布衫,清癯的身形,面部輪廓秀氣好看。

  恍恍惚惚地,傅蘭君像是又看見了那個臨窗吹簫的少年郎。

  釣魚竿突然一動,顧靈毓放下簫抓住釣魚竿使勁一提,一尾魚咬著餌在空中活蹦亂跳地擺著尾。

  他把魚拋給船家,船家麻利地去鱗去內臟,船上有小火爐和鍋碗,很快一鍋新鮮的魚湯就出爐了,香氣撲鼻,沒有經過精細烹調的魚也香得很,顧靈毓盛一碗魚湯給傅蘭君:「嘗嘗看,你一定沒有喝過這麼新鮮的魚湯吧。」

  傅蘭君接過魚湯,隨口回答:「誰說的,我小時候有一次就把家裡魚缸里的金魚撈出來給煮了湯。」

  顧靈毓「撲哧」一笑:「好喝嗎?」

  傅蘭君搖搖頭:「不好喝,腥苦得很,我爹還把我罵了一頓……」

  她的話在此戛然而止,她想起了她爹,那個被顧靈毓害死的,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喝著魚湯,魚湯多鮮美,但在她的嘴裡毫無滋味。

  回不去了,傅蘭君悲哀地想,隔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她和顧靈毓怎麼可能做一對平凡夫妻?

  天徹底黑下來時,船終於靠岸。

  顧靈毓跳上甲板,伸手攙著傅蘭君上岸,舉目望去,世界一片漆黑,只有模模糊糊的輪廓,顯示著這一個人煙不怎麼密集的山間村落。

  只有不遠處有一點微弱的燈火,鄉間路難走,顧靈毓和傅蘭君互相攙扶著朝那點燈火走過去,那燈火看著很近,走起來卻總是到不了,傅蘭君忍不住抱怨,顧靈毓回答她:「山間路就是這樣的,當年我跟你說真相,你還說我不解風情專會掃興。」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拳擊在心口上,傅蘭君心神一振。

  原來如此,原來他還記得那年她在別院小鏡宮裡說的話,所以才特意找了這樣一個地方,來圓當年的痴夢,最後的痴夢。

  終於到了燈火前,那是一間鄉下小茅屋,門上掛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一對老夫妻坐在門前的條凳上等他們,等得太久了,那妻子有些犯困,丈夫伸出一隻手臂小心翼翼地護在她身後,隨時準備接住她搖搖晃晃的身體。

  看到顧靈毓來,那丈夫輕輕推一把妻子:「顧少爺來啦,快醒醒。」

  傅蘭君看著他們,心裡不由得生出點淡淡的嫉妒。

  他們兩個引顧靈毓傅蘭君進屋,男人搓著手不停地表達抱歉:「鄉下地方,又小又髒又亂,比不得城裡高大寬敞應有盡有,委屈少爺少奶奶了。」

  他把屋子裡的東西一一指給顧靈毓傅蘭君看:「這是灶台,燒飯用的,柴火堆了隔壁半個屋子,你們儘管用。灶台上罐子裡有米有面,上次趕集剛打好的滿罐兒的菜籽油和鹽,樑上掛著臘肉。咱們鄉下十天半月才一個集,買的菜存不住,我們夫妻倆在屋後開了塊菜地,種的有絲瓜茄子青菜,您兩位嘗個新鮮。我和婆娘就借住在村西頭丈人家,您要是有什麼事就去那兒找我。」

  交代完一切,男人和他老婆走了,屋子裡只剩下了顧靈毓和傅蘭君兩個。

  鄉下地方肯定是沒有電燈的,只能靠那一盞煤油燈照明,顧靈毓把燈掛在床頭,傅蘭君垂頭坐在土炕上,昏黃的燈光給這屋子裡的一切都抹上了一層油畫般的色彩,似乎還聞得到松節油的香。顧靈毓在她身邊坐下來,聲音溫柔:「坐了那麼久船你也累了,睡吧。」

  傅蘭君和顧靈毓背靠背躺在這土炕上,黑暗裡傅蘭君睜著眼睛,鄉村的深夜除了蟲鳴沒有任何聲音。顧靈毓睡著了嗎?他應該和自己一樣,也在發呆吧。

  就像多年前在鳳鳴山上那一夜。

  「吱吱」的聲音突然打破了寂靜,傅蘭君感受到一隻毛茸茸的東西爬過自己的腳面,她尖叫一聲跳起來:「有老鼠!」

  顧靈毓翻身起來把傅蘭君拉在懷裡,傅蘭君簌簌發抖:「老鼠!剛剛還從我腳上爬過去了!」

  她長這麼大第一次和老鼠有這樣親密的接觸,整個人嚇得語無倫次,摟著顧靈毓的脖子不肯撒手,顧靈毓探身拿過床頭的煤油燈,用火柴重新點亮。微弱的光里,床下一隻大老鼠正在和他們眼對眼地干瞪著,這老鼠竟不怕人!

  傅蘭君結結巴巴地指揮顧靈毓:「打它……打死它!」

  然而顧靈毓要下床去打老鼠她又不肯了:「萬一它爬到床上來怎麼辦?」

  顧靈毓哭笑不得:「要不然你先出去,等我打死老鼠再進來?」

  傅蘭君又氣又害怕,眼淚都要迸出來了:「萬一外面有更多老鼠怎麼辦?萬一外面還有比老鼠更嚇人的東西怎麼辦?」

  顧靈毓無奈又無辜地和她大眼瞪小眼:「那你說怎麼辦?」

  最後的解決方法,是顧靈毓背著傅蘭君打老鼠,傅蘭君緊緊趴在顧靈毓背上,指揮他:「那裡,跑到那裡去了!」

  顧靈毓背著傅蘭君滿屋子亂竄,老鼠的「吱吱」叫聲和傅蘭君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真是個熱鬧的夜,追著追著老鼠,顧靈毓突然「撲哧」笑了:「咱們這樣,我想起個成語,叫狼狽為奸。」

  傅蘭君勒緊了他的脖子,顧靈毓忙討饒:「我錯了,夫人饒命哪。」

  傅蘭君趾高氣揚地扯著他的頭髮:「你想起來個成語,我也想起來個故事。」

  她清清嗓子開始講她的故事:「從前,有一個老龍王想要招女婿,他的要求很奇怪,不要良田千頃也不要家財萬貫,只要這個女婿體重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斤。有一個大王八覺得自己正好一百斤就去揭榜,結果一稱只有九十九斤。王八垂頭喪氣地往回走,路上遇到一條蛇,那條蛇問王八,你怎麼了,怎麼垂頭喪氣的?王八把招女婿的事情講給蛇聽,蛇說,這還不容易,我正好有一斤重,等我鑽進你的王八殼裡你再去稱不就正好一百斤了?王八聽了很高興,讓蛇鑽進它的殼裡又去了海里,一稱正好一百斤,王八很高興,可是老龍王覺得這個王八看著怎麼那麼眼熟,剛才還是九十九斤呢,怎麼轉眼就一百斤了?他猛地一拍王八的殼子,『刺溜』一聲鑽出條小蛇來,老龍王生氣地問,你在它的殼裡幹什麼?小蛇說……」

  她這句話還沒說完,突然間天翻地覆,她整個人被摜到床上,顧靈毓身體靈活地一扭,兩隻手臂摟住她的脖子,整個人緊緊貼在她的背後,他的氣息吐在她的耳根上,痒痒的,他壓低了聲音,沙沙地笑著說:「小蛇說,我在給王八講故事呢。」

  第二天,天邊晨光初露傅蘭君就醒了,她坐在床上抱膝望著窗外,晨曦遍灑青青遠山,清晨中的鄉村竟如此美麗。

  她轉頭去看顧靈毓,他還在睡,入鬢的長眉和高挺的鼻樑,晨光中的他比這鄉村景色更好看。

  顧靈毓醒過來,他睜開眼睛,看到傅蘭君,露出一個舒暢的微笑:「早啊,顧夫人。」

  現在的他們是一對平凡夫妻,沒有丫鬟僕人,鄉下也沒有點心鋪子,早飯只好自己做。

  昨天那男人走之前說了,隔壁屋半個屋子的柴火隨他們用,看來要吃這一頓早飯可不容易,要去抱柴火、生火、煮飯……傅蘭君擰著眉頭滿臉愁苦,這些活兒她可從沒做過,她這輩子做過的少數幾頓飯就是顧靈毓的壽麵,可那是怎麼個做法?顧家廚房裡的灶火整天不熄的,面也是桃枝幫忙和好的,她只需要把和好的麵團揉一揉切成條兒再下鍋,做一碗麵後面費著好幾個人的人工。

  對那柴房她也有點怵,誰知道那柴房裡有沒有老鼠窩啊,想起昨天的大老鼠她就渾身不寒而慄。

  顧靈毓不說餓,她也不說,兩個人就這樣扛著,直到傅蘭君的肚子發出「咕嚕」響聲,顧靈毓「撲哧」一笑,推推她:「我也餓了,做飯去吧。」

  傅蘭君滿心不樂意:「為什麼不是你做?」

  顧靈毓一臉驚訝:「君子遠庖廚,男主外女主內,哪有男人下廚的?」

  傅蘭君別過頭去:「你這是耍賴,在這個地方有什麼好主外的?」

  沒想到顧靈毓自有應對,他跳下床,拿起放在灶頭的扁擔:「好吧,那就我挑水來你煮飯,我去挑水了。」

  傅蘭君氣得乾瞪眼,顧靈毓揚揚得意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今年去年前年,加起來你欠我三碗壽麵,今天中午我要吃麵。」

  傅蘭君脫口而出:「你就不怕我再下毒?」

  顧靈毓的肩膀僵了一僵,他沒有再說話,擔起兩隻水桶走了。

  從窗戶里望著顧靈毓的背影,傅蘭君有些後悔,為什麼一定要說那句傷人的話呢,就算心裡還有恨有怨,既然答應了他放下怨恨做這三天的平凡夫妻,她就應該信守承諾。

  她套上鞋子,走到隔壁屋去抱柴火,她膽戰心驚的,幸虧白天老鼠不活動,她抱起一堆柴火飛快地跑了出來。

  生火是門學問,在用掉了半盒火柴還沒把火生起來後,傅蘭君抹一把額頭,滿心的沮喪。

  「你這樣不行的,只用火柴是點不燃柴火的。」身後傳來顧靈毓的聲音,傅蘭君驚訝地回頭:「你怎麼那麼快?」

  顧靈毓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火柴盒,輕描淡寫地說:「選房子的時候特地選了離村里水井最近的。」

  這刁鑽狡詐的小丘八!

  顧靈毓讓她閃開到一邊,他看了看灶膛,把柴火一根根塞進去撥向頂上兩邊,在中間留出個孔洞,又把沿路撿的小樹枝子和枯葉稻草填進孔洞裡,然後劃一根火柴扔進去,一開始有黑煙冒出來,漸漸地黑煙越來越少,灶膛里的火也漸漸旺了起來。

  推開門和窗,黑煙散去,傅蘭君有些驚訝:「沒想到你還懂這些。」

  顧靈毓抹一把臉,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十分滑稽:「能不懂嗎,特地學過。」

  傅蘭君隨口問:「前幾天剛學的?」

  顧靈毓輕輕回答:「丙午年學的。」

  傅蘭君抬頭看他,他也正靜靜地望著她。

  傅蘭君轉過頭去,如鯁在喉。丙午年……那年他為她建小鏡宮,萬千星輝碰撞里,她曾對他說過,要去鄉下住一處臨水別苑,他回答她要為他抱茅草修屋頂,陪她床頭聽雨聲。

  顧靈毓走出去把打來的水倒進水缸里,傅蘭君從罐子裡舀出一瓢麵粉來開始和面,和完面擀麵,顧靈毓說她欠他三碗面,她就真的給他做了三碗壽麵,每一碗裡都漂著蔥花臥著蛋,就像第一年她做給他的壽麵。

  顧靈毓安靜地吃完了這三碗面,傅蘭君看著他吃,一動不動的。

  吃到第三碗,顧靈毓突然抬起眼睛衝著傅蘭君笑了一笑,他輕輕說:「這就是下半生哪。」

  吃完飯,顧靈毓去洗碗,黃昏時候他們去照看了一下屋後的菜園,絲瓜茄子都長勢喜人,傅蘭君拔了兩棵青菜留著做晚飯用。

  這茅草屋的屋前有水塘,塘前有一棵杏花樹,可惜的是花期已過,杏子也還未成熟。

  來早有花,來遲有果,偏偏這是個尷尬的季節。

  站在樹下,傅蘭君有些傷感。

  顧靈毓坐在水塘前突然吹響了那支曲子。

  一曲吹罷,顧靈毓突然開口,他像是自言自語:「你說,明天會不會下雨?」

  第二天白天沒有下雨。

  第三天也沒有。

  黃昏時分,天邊突然聚起了烏雲,清爽的風在村落的低空盤旋,傅蘭君張開雙臂抱了滿懷的風,這風令人愜意。

  杏樹枝頭綠葉顫動,顧靈毓握著竹簫站在杏樹下,他像是在等什麼東西,等得太久,等到痴了。

  天快黑的時候,烏雲漸漸散去,天空又恢復了之前的寧靜。

  顧靈毓靜靜站在樹下,沒有說話。

  半夜傅蘭君醒來,看到他坐在床頭,痴望著窗外,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月光照在床上籠住顧靈毓,窗欞子的影子也投射在他身上,他像是被這月光囚禁住了。

  傅蘭君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們就要回寧安了。

  1913年,離開這村子的那一天,天上沒有下雨,晴空萬里。

  他們和屋主人那對夫妻道了別,踏上來時的船,一路上都沒有任何話說,這一天風向利於回程,他們從村子裡回到寧安,比來的時候少用了好些時間。

  船到寧安碼頭,顧靈毓跳下船伸手攙傅蘭君下船,他對她說,三天後,等她離開寧安的時候,他會把孩子帶給她。

  1913年6月3號,傅蘭君最後一次見到顧靈毓。

  這一天她扶靈離開寧安回老家,爹和姨娘的靈柩已經抬上船,行李也都收拾好了放在船上,桃枝在船上等她,遵照之前和顧靈毓的約定,傅蘭君在阿蓓家等顧靈毓帶孩子來。

  她等到天黑,顧靈毓終於來了。

  傅蘭君倚在門口等他,暮色里,一個高高的身影牽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漸漸近了,傅蘭君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想迎上去,腳上卻像墜了千斤重。那一大一小終於走到眼前。顧靈毓抱起孩子,傅蘭君痴迷地看著雪兒的臉,距離上次見他才過去半個多月,但是他仿佛又長大了很多。顧靈毓低聲說:「走吧。」

  他們坐黃包車去碼頭,小小一輛黃包車坐著兩大一小,有些擠,兩個人只好肩膀挨肩膀地靠在一起,孩子已經睡著了,傅蘭君把孩子抱在懷裡,臉緊緊地貼著他的臉,顧靈毓一邊撫摸著孩子一邊囑咐傅蘭君:「雪兒喝不得牛奶,喝了會吐,還會長風疹,千萬不要讓他喝牛奶。他容易餓,一天要吃四頓飯,千萬別餓著他……」

  對於這孩子的一切他都細緻入微地知曉著,他一定愛極了這個孩子吧,又想起那一年他跪在佛前為孩子祈禱的背影,傅蘭君有些替他心酸。

  一路上跌跌蕩蕩搖搖晃晃,最終還是到了碼頭。

  顧靈毓把孩子抱下來,又把傅蘭君扶下來。

  傅蘭君抱起孩子,剛想要轉身走,顧靈毓突然叫住了她,她回過頭,顧靈毓舒展開手心,一枚金玫瑰胸針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上,他拿起胸針,傾身別在傅蘭君的衣襟上:「對不起,我不能還你一個他,只能把這個還給你了。」

  他的呼吸打在傅蘭君的喉間,暖暖的,讓傅蘭君如鯁在喉。

  傅蘭君抱起孩子,顧靈毓揮揮手:「走吧。」

  走到船邊,傅蘭君回頭望,顧靈毓已經坐上了黃包車,只看得見他半個身子,看不到他的臉和神情。

  傅蘭君踏上了船。

  船沿江而下,船上生活難免枯燥,大人尚且承受不住,何況小孩子,雪兒整日哭鬧,哭喊著要爹和娘,傅蘭君突然就想到了程璧君。

  顧靈毓會怎麼對程璧君說?養了兩年,程璧君對雪兒總歸是有感情的吧,突然之間把雪兒從她身邊奪走,她會傷心會怨恨嗎?

  桃枝開解她:「您就是聖母心腸,孩子本來就是您生的,他們從您這兒搶走的,您把孩子要回來怎麼能算是奪呢?再說了,她對孩子好,八成也是為了討好姑爺,現在孩子沒了她指不定心裡多高興呢,一年半載後生個自己的孩子,哪還記得有小少爺?」

  她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傅蘭君稍稍放寬了心。

  行了半個月終於回到「故鄉」,下了船,傅蘭君有些茫然。

  這裡雖說是她的故鄉,但她實際很少踏足,她從小跟在傅榮身邊天南海北地跑,唯獨故鄉,只在給爺爺遷墳和偶爾兩次度假的時候來過,對這裡的一切她都不熟悉,包括風土人情……

  聽說她回來,族裡便不斷有人來看她,聯絡親情的有,打秋風的也有……過了不到半個月時間,已經支出了不少冤枉錢,桃枝滿臉的不高興:「小姐,這樣下去可不行,這些親戚咱們都算不過來是哪門子的,都來上門討錢,老爺留下的那點家底可經不住這樣糟蹋。」

  傅蘭君也覺得頭痛。

  更頭痛的事情還在後面,一天早晨,桃枝帶來了消息,湖北又爆發了革命,被黎元洪給鎮壓了。

  辛亥年才過去不到幾年,怎麼又亂了起來?

  傅蘭君的心裡有些亂,湖北向來是革命風暴的中心,他們孤兒寡母的,萬一出點事情怎麼辦?合族裡都是伸手要錢的,一旦出了事,並沒有什麼人可以幫襯他們。

  見她心裡煩亂,桃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傅蘭君問:「你到底有什麼話要說?」

  桃枝把背著的手伸出來:「其實,前段時間整理從寧安帶來的東西時,我發現了這個。」

  是一個大信封,傅蘭君狐疑地接過來,倒出裡面的東西。

  她愣住了。

  有三本英國護照:她的,桃枝的,孩子的。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簡短的一行字:國內多事,風雲變幻,為保雪兒,出國避難。

  這是誰放進他們行李的,顯而易見。

  傅蘭君攥著信封捂在心口,她的心臟一陣陣地抽疼,她半天沒有說話。

  1913年的秋天,傅蘭君帶著桃枝和孩子來到英國。

  來之前她聯絡了史密斯夫婦和黛西,顧靈毓想得周到,知道她在英國有舊友才選了英國。

  傅蘭君在史密斯家暫住了一個月,後來她買了一棟房子,搬出了史密斯家。

  到英國後她才知道,原來顧靈毓偷偷藏在她行李里的不只是三本護照那麼簡單,還有一張儲蓄數額令人咋舌的滙豐銀行存摺。那存摺里同樣夾著一張字條,簡短地寫道:為雪兒成長學習用。

  傅蘭君沒有打聽顧靈毓的消息。

  她記得顧靈毓的話,從此後,我們再無任何瓜葛。

  事實上她沒有刻意打聽任何人的消息,她對故國所有的了解都來自於報紙。從報紙上她知道了國內正在發生的事情:袁世凱倒行逆施,國內各地組成討袁軍發起二次革命,二次革命最終被袁世凱武裝鎮壓,孫文、黃興都逃亡到了日本,袁世凱成了中華民國的正式大總統……

  真的如顧靈毓所說那樣,多事之秋風雲再起,不只是中國,是整個世界。

  1914年,來到英國的第二年,7月,爆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12月,國內袁世凱登基稱帝……

  無論世界怎樣動盪,住在倫敦富人區的傅蘭君和孩子都是安全的。

  有時她在窗邊一坐就是一天,神思飄飛地想到國內。顧靈毓在哪裡?他在做什麼?國內局勢這樣動盪,他選擇了站在誰那一邊?

  她開了一間學校,接收窮苦的華裔孩子,教他們讀書。

  再一次遇到管家錢叔的兒子小錢就是在這個學校里。

  那是1923年的秋天,一天,一個衣著寒磣樸素的中年男人領著一個小孩子來學校,求校長傅蘭君給一個讀書的機會。傅蘭君一眼就認出了他:「小錢!」

  那中年男人被她這麼一叫,認真看了一下她的臉,看清楚後他神色大變,牽著孩子轉身就跑。

  傅蘭君攔住他:「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傅蘭君啊。錢叔呢,你怎麼也來了英國?」

  小錢訕笑著:「是大小姐啊。沒想到大家嘴裡說的那個好心的中國太太就是您……我真沒臉見您,混成這個樣子,唉。」

  傅蘭君請他們吃飯,從談話里知道了他是1910年來的英國,在國內他是個濫賭鬼,沒什麼本事,偷渡來英國後只能賣苦力,辛苦混到現在,雖說有妻有子,但也不過是一家人在爛泥塘里打滾,他想著孩子不能重蹈他的覆轍,於是送孩子來讀書。

  傅蘭君問他為什麼來英國,還有錢叔去哪兒了,他支支吾吾地不肯正面回答,只說他來英國前他爹就死了,問他怎麼死的也不肯說,傅蘭君心想,多半是因為病。

  她最後一次見錢叔時,錢叔告訴了她,她父親被栽贓的真相,那時他身體還健壯得很,誰想到竟然沒過多久就死了?只得嘆一句,天命難測。

  傅蘭君收下了小錢的兒子錢小善,故人之子,她格外用心,錢小善人本就聰明,在她的教導下,功課學得很快很好。

  傅蘭君還讓小錢做了學校的校工,雖然工資不高,但總比他在外面賣苦力要好,他們一家住在學校的校工宿舍里,也比住在四處漏雨的貧民窟要好得多。

  小錢很感恩,干起活兒來比誰都賣力,但他好像總是對傅蘭君心有畏懼似的,老是躲著她,傅蘭君覺得很困惑,但也沒有多問什麼。

  直到1928年,傅蘭君才終於明白為什麼。

  1928年,學校校舍重修,小錢從房頂上摔了下來,送到醫院時人已經有些不行了。

  小錢的妻子跪在床前握住丈夫的手哭,傅蘭君牽著錢小善的手站在病房裡,小錢躺在床上,歪著頭努力瞪大眼睛看著傅蘭君,傅蘭君牽著錢小善走過來,彎下腰對他說:「你放心,我會幫你照顧嫂子和小善的。」

  小錢努力牽動起肌肉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然後他的視線投向自己的妻子,喉嚨里咕嚕作響,妻子垂著淚握著他的手:「我都懂。」

  小錢滿意地笑了。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辦完小錢的葬禮,小錢的妻子突然來找傅蘭君。

  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一個,感謝您教導我們小善;一個,感謝您收留我們全家;一個,感謝您為我丈夫操辦葬禮;最後一個,我代我丈夫和公公向您賠罪。」

  傅蘭君愣住了,賠罪?賠什麼罪?

  小錢的妻子眼睛裡早蓄了一汪淚:「小錢他走之前要我告訴您真相,他說,要是不說出來,他在陰司地府都不得安生。」

  她緩緩地把真相道出,聽完這真相,傅蘭君渾身冷得發抖,她僵硬得像死屍一般地在屋子裡呆坐了很久,最後忍不住號啕大哭。

  顧靈毓是冤枉的。

  他沒有害死傅榮,他沒有參與過誣陷傅榮案。錢叔說的那些話都是在栽贓陷害他,而她,竟然對這些謊話全盤相信了,並且,為了利用他的愛進行所謂的「報復」,也為了保護這個她當作親人一般的錢叔。從這個家裡有她錢叔就在了,她把他當自己的家人,卻沒有想到,他會為了自己真正的家人而出賣她的父親!

  小錢一向是個濫賭鬼,葉際洲來到寧安後很快就掌握了這個把柄,1909年,他設圈套套住了小錢,要錢叔幫他對付傅榮,否則就殺了小錢。錢叔只有這一個兒子,為了兒子他放棄了一切仁義道德,他很快和盤托出了齊雲山死亡的真相,給葉際洲遞了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他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沒想到整死了傅榮後葉際洲還是不肯放人,有一天,葉際洲身邊一個新軍軍官找到了他,跟他說,要他去告訴傅蘭君,傅榮的入獄和顧靈毓脫不開干係,否則,還是會殺了他的兒子。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自己已經做了下地獄的事,那不妨做到底,好歹給自己的兒子開出一條生路。

  在他按照別人的吩咐做完了一切喪心病狂要下地獄的勾當後,小錢終於被放了出來。錢叔早就聯絡好了蛇頭,小錢一出來就被塞上了偷渡去英國的船,小錢走的當夜,老錢就自殺了,他自知罪孽深重無法苟活下去,於是自殺謝罪。小錢在自己的行李里發現了老錢的遺書,遺書里交代了整件事情的經過。末尾,老錢告誡他,我為你喪盡天良,今自殺謝主,盼望你看在我這條命的份兒上,若能僥倖苟活,從此後就好好做人吧。

  那去找錢叔誣陷顧靈毓的新軍軍官姓程,叫程東漸。

  傅蘭君想起了那一年自己給顧靈毓煮的那碗壽麵,她對顧靈毓說,裡面是有毒的。

  實際並沒有,但她不是沒有想過,她是真的想過毒死他以告慰父親亡魂的。

  這大約就是程東漸讓錢叔誣陷顧靈毓的目的吧!倘若知道了自己父親的死另有內情,哪個女兒不會為父報仇呢?可是她偏偏沒有,因為她不孝,而她之所以不孝,是因為她愛他。

  她愛他……可是他不知道,他以為她愛的是另一個人。

  她要回國去,去告訴他,她愛的是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愛的就是他了,倚窗吹簫的他,賭書潑茶的他……

  她的魂里夢裡,一顰一笑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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