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千一百三十四章 弦斷無音
黃一鳴目光再次掃過四名身體已經癱軟著倒下,氣息都已經幾乎感覺不到的武者,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
他在盡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可一時之間悲從心來,喉嚨里好像哽著什麼,吐不出來咽不下去。最忠心的手下落得這種下場,固然讓他感到內心痛苦,可是想一想自己冒險進入極北冰原,苦苦掙扎求存到此刻,帶來的近百名凰羽衛,如今就剩下身邊這寥寥十二人,他內心更是如同被刀剜一般。
如果有人注意觀察會發現,此刻的黃一鳴眼眸之中,有著各種各樣的情緒不斷變換。時而表現出痛苦,時而表現出憤怒,時而表現出矛盾,時而又表現出瘋狂,仿佛一具身體當中有多個人在互相打架,爭奪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在決定冒險進入極北冰原尋寶前,黃一鳴內心之中也是經過了思考與掙扎,同時也將各種可能遇到的情況都提前預想過。之所以會考慮得這麼多,一方面是為了應對各種突發狀況,自己不會被搞得焦頭爛額。另一方面就是要讓自己有一個心理準備,遇到各種變故精神意志都不至於被摧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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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縱然考慮得再多,將各種可能的情景都設想了一遍,想像與真實經歷終究是兩回事,黃一鳴覺得他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哪怕最糟糕的情況,自己依然能夠平靜面對。
直到他從進入極北冰原以後,遭遇到的一連串打擊,身邊的凰羽衛一個接一個死去。有的是在與強敵戰鬥中,有的是為了幫助大家脫離險境,有的甚至只是為了幫助隊伍,能夠朝著極北冰原再深入一點,最終一個又一個強者就這樣隕落。
隨著一名又一名凰羽衛隕落,哪怕黃一鳴已經盡力讓自己硬起心腸,卻依然還是難以承受那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痛苦。
在這個過程中黃一鳴的內心開始發生了變化,連他自己都未曾發現,雖然身邊人也感受到了他的變化,但是礙於其世子爺的身份,也沒有誰會專門點出來。
並沒有誰真正注意到,黃一鳴的改變並非是從進入極北冰原,連續受到刺激之後才發生的。如果說這是一環扣一環產生的變化,那麼真正的第一環,就是奉天皇朝帝都那場慘烈的戰役。
國主黃玉珏最初是有信心同幽冥一族全力一戰的,甚至他是有信心擊退幽冥族。雖然沒有信心能夠徹底將幽冥族驅逐出帝國版圖,但是他認為憑藉帝都周圍構建起來的強大防線,是能夠擋住幽冥一族侵略的腳步。
按照黃玉珏的計劃,帝都這裡只要能夠拖住對方一段時間,就可以讓各個主城和宗門,率領勤王之師,從四面八方朝著帝都這裡集結。
到時候幽冥一族久攻不下,正是狀態最差的時候,奉天皇朝就可以從內外同時夾擊,即便不能將幽冥一族徹底殺乾淨,至少也能夠將他們從奉天皇朝驅逐出去。
然而當雙方真正交手以後,奉天皇朝國主黃玉珏就發現,自己完全是在自我陶醉。幽冥一族這次入侵率領大批強者,帶隊的更是九階巔峰強者。
不僅普通戰士數量極多,更是不缺乏高端戰力,這種堪稱豪華的陣容,哪怕是從帝國邊界橫推過來,也未必不能做到,更何況是直接從帝國內部入侵帝都。
黃玉珏引以為傲的強大防禦體系,一層套一層的防禦,根本無法阻擋幽冥一族的攻勢。大批忠心於帝國中心黃玉珏的強者,都相繼被幽冥一族擊殺掉。
有些未能當場死亡的強者,結局更加悽慘,他們被抓住之後,會被拿來當做構建血肉浮屠塔的材料。
哪怕是強者在抵抗中被殺,又或者是陣法崩塌時受到牽連而亡,這些黃一鳴都還能夠接受得了。然而當他見到,那些強者們一個個變成「材料」,被活生生地放入血肉浮屠塔當中,用最為殘忍的方式將他們徹底榨乾。
那些連面對死亡,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鐵血漢子,在成為血肉浮屠塔材料以後,一個個哭得像個孩子一樣,懇請著那些幽冥一族的強者殺了自己,甚至請求那些奉天皇朝曾經的同伴,想辦法將自己給殺掉。
在面對那樣一幕景象的時候,黃一鳴感覺自己的腦海當中,好像某一根「弦」突然就斷了。明明腦海當中並不存在那樣一根「弦」,可是黃一鳴不僅感覺到那樣一根「弦」斷了,甚至在斷開的一瞬間,還有很大的聲音在耳邊迴蕩。
只不過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黃一鳴的注意力,並未放在自己的腦海當中,更沒有去理會到底是什麼樣的一根「弦」斷開了。他的眼中只有那些被活生生當成材料,嵌入到血肉浮屠塔中的帝國強者。
一開始黃玉珏認為,幽冥一族搞出來的血肉浮屠塔,就是為了震懾在場強者,通過這種方式讓大家感到恐懼,從而讓帝都剩餘的戰士都放棄抵抗。
直到後來不斷觀察,黃玉珏才逐漸發現,對方不僅僅是為了震懾自己等人,或者說震懾和恐嚇並不是主要目的,他們真的是要藉助那些被抓的強者,來構建一座詭異的血肉之塔。
帝國僅有的兩名陣法宗師,通過觀察血肉浮屠塔的構建,大致判斷出那座塔擁有著極為恐怖的破壞力,甚至帝都周圍所有的防線,在其面前都顯得不堪一擊。
在搞清楚這些以後,黃玉珏就下定了決心,要將黃一鳴送走,因為他那個時候已經完全確信,帝都根本就守不住,被對方徹底攻破也不過就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甚至黃玉珏認為,對方哪怕是不構建那血肉塔,也足以將帝都征服,所以對方構建那座塔,必然還有更大的野心。
在送黃一鳴離開的時候,黃玉珏不僅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還有對幽冥一族接下來行動的判斷都說了出來,並且還警告黃一鳴,在沒有其他勢力插手之前,只有一方帝國出手對付幽冥一族,他都絕不能夠有任何動作。
除非有兩個帝國以上出手,又或者是古荒之地至少一個超級宗門出手,否則奉天皇朝都必須要蟄伏隱忍。
在帝都被徹底封鎖之前,也是在帝都外圍第五道防線被摧毀之前,黃一鳴逃走了。在帝國的脊樑沒有被打斷之前,黃一鳴感覺自己的脊樑已經被摧毀了。
這也是為什麼,他後來極力主張要進入極北冰原冒險的重要原因。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除了能夠擺在明面上說的那些算計,其實黃一鳴的內心之中,還有著無法同別人說的恐懼,那種恐懼讓他只想要逃走,多一刻都不想在奉天皇朝停留,離幽冥一族越遠越好。
黃一鳴的確想要通過,聯絡其他帝國,還有古荒之地的那些超級宗門,用奉天皇朝僅存的一切為籌碼,換取他們出手幫忙掃滅幽冥族。
可是那些進入極北冰原的各方帝國與各個宗門,卻都將眼睛盯在了極北冰原的寶物上。這並不是說他們,或者他們背後的勢力,對奉天皇朝提出的那些條件不感興趣,而是他們想要先得到眼前的重寶再說。
貪婪讓他們更看重眼前的寶物,至於奉天皇朝的局面,他們並不是太在意,更不在意奉天皇朝的人民,在幽冥一族手下是怎樣一種悽慘處境。
尤其是奉天皇朝的危機,根本就不是短期內能夠解決的,那麼讓奉天皇朝局面變得更加糟糕,到時候他們騰出手來的時候,還能夠開出更高的條件。
黃一鳴雖然從小就被當做未來國主培養,經歷的事情不少,各方面能力也都不差,但是書本上的知識,被傳授的經驗,終究無法與親身經歷相比較。
本來在奉天皇朝帝都一戰的時候,黃一鳴感覺自己已經見識到了這世上,太多的黑暗與殘忍。可是來到極北冰原以後,他才知道還有更黑暗和險惡的人心,一次次地刷新著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黃一鳴本來想要逃離奉天皇朝,覺得就算是再兇險的環境,也比留在奉天皇朝要安全。可是他越是深入極北冰原,就越是感覺到,這裡的兇險絲毫不比奉天皇朝少,甚至比奉天皇朝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身邊又有四名凰羽衛,被轉化成傀儡,然後以那種獻祭的方式,變成如今奄奄一息,隨時就要死亡的模樣後,他感覺腦海中的那根「弦」斷開了。
如果說在奉天皇朝帝都大戰的時候,那是黃一鳴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腦海中出現這樣的變化,那也是自己腦中的第一根「弦」。那麼此時在他的感覺中,這好像是自己最後一根「弦」,斷開了。
那根看不見摸不著的「弦」,在腦海中巨大的嗡鳴聲中斷開的時候,黃一鳴感覺自己好像一下子就輕鬆了。原本的恐懼、憤怒、不甘、怨恨等等情緒,好像一下子都不見了。
他的臉上突然間浮現出了笑容,那笑容看上去竟然帶著幾分陽光和燦爛,好像一名無憂無慮的人,遇到了這世上最開心的事情,然後發出來自內心深處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