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了他一夜?
門被猛地打開,「陵瀾」從房中出來,髮髻微亂,滿眼都是不悅與暴躁。原本華麗無雙的容顏,也被硬生生破壞,顯得略有些粗鄙。
人還是那個人,卻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陵瀾對自己一模一樣的身體做出這樣的表情,有點不忍直視。
門打開時,慕尋手上失去媒介,身上又帶著傷反應慢,頓時往裡撲去。
摔倒時,他的手擦過「陵瀾」的衣擺,陵瀾看到,他的臉上,顯而易見地露出了深深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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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表情,不像是對自己的徒弟,反而像是對什麼自己深惡痛絕、擺不脫又甩不掉的垃圾,更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敵視。
敵視?
陵瀾覺得不太對,按照剛才那段記憶,陵瀾應該並不討厭這個徒弟,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想與他多親近,但他對慕尋,還是比較疼愛的。
發生了什麼,兩個人的關係忽然變成這樣?
慕尋狠狠摔在地上,身上的鞭傷和冷泉的凍傷本來就沒好,這下更雪上加霜,他差點連起都起不來,小小的身形,縮在地上不住喘氣,強忍著要從地上爬起來。
爬起來前,他還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確定沒有衣冠不整。因為師尊說,「劍法可以不好,衣冠不可不整。」
然而,「陵瀾」走過去,一腳就把他重新踹趴了下去,「吵我睡覺,還差點撞到我,我看你是想死!」
這當胸的重重一腳絲毫沒有客氣,慕尋劇烈咳嗽,又像是被踹懵了,呆呆仰頭看著一直以來自己心中的神,此刻卻滿臉憎惡地看著他。
他像是被這個眼神刺傷了,喃喃地說,「師尊,是您昨日說,受完冷泉就即刻來找您……徒兒,徒兒沒有偷懶。」
他想,是不是因為他來得遲了,才讓師尊這麼生氣。
他懷著一絲希冀與討好去看他,渴望在他不要再用這種眼神看他,他寧願被全天下所有人討厭,也不想在他眼裡看到哪怕一絲絲厭憎。
然而,那個他最想討好的人,卻看著他,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你還敢頂嘴?」
慕尋全身都顫了一下,不敢再說話。
「陵瀾」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然後走到堂中主座上。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忽然道,「聽說,拜師前,你從山下磕頭磕到山上,才得到了拜師資格。足足八百級台階,你倒是挺有毅力。」
他的語氣很奇怪,似乎是隨口一問,又像是挺在意。
此時,慕尋已經緩了過來,從地上爬起來,恭恭敬敬地跪好。師尊不再那樣看他,他就提起了精神,像個記吃不記打的傻小孩,看向師尊的眼神又滿是清澈誠摯,「這都是徒兒心甘情願做的,只要能拜師尊為師,徒兒做什麼都願意!」
「做什麼都願意?」
慕尋忙不迭地用力點頭,師尊肯心平氣和地與他說話,他以為他是終於不生他的氣了,想到這裡,整張蒼白的小臉都泛起喜悅的紅暈。
然而下一刻,他就聽主座上的人悠悠道,「那你現在就再去磕一遍吧。」
慕尋一呆。
「怎麼,不願意?」「陵瀾」的臉霎時就放了下來。
慕尋連忙搖頭,他身上的傷還在作痛,小小的身板單薄得像要被風吹倒。
然而,他恭恭敬敬地朝主座磕了個頭,「弟子,這就去。」
……
陵瀾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他什麼都做不了,所以什麼也沒做。
轉眼風景又變,正是靈蒼山的八百級台階,台階寬而高,綿綿長長,直長入雲霄之中。
慕尋的身影被襯托得尤為渺小,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跪了下去,磕下第一個頭,「咚」的一聲,結結實實。
陵瀾看到,他的眼裡依然是沒有任何怨恨的。
磕完第一個頭,慕尋抬頭看著高聳入雲的山峰,竟然還笑了笑,臉上的兩個小酒窩淺淺的。
他很懷念似的,「真謝謝那個大哥哥,同我說,如果能磕完這八百個頭,或許仙師見我心誠,會破格給我機會。不然,我也不能拜師尊為師了。」
然後,他就接著開始磕頭,身邊時有同門弟子從他身邊路過,指指點點,其中目光不乏惡意的,可他卻一點也不在意,依然虔誠又認真地磕了一下又一下。
就好像,他是真的覺得,只要能拜「陵瀾」為師,他做的這些,都很值得,做再多次,也都心甘情願。
對著別人,慕尋向來滿口謊言,撒的謊比說的實話要多得多,多數不懷好意。可唯獨對他的師尊,他即使有謊言,也只是為了能夠待在他身邊,能好好做他的弟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陵瀾注意到,慕尋胸口處鼓鼓的,像是藏了什麼東西。藏在胸口,那必然是最重要的東西了。
慕尋像是從那裡汲取了什麼力量,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師尊一定是因為前些日子,病又發作了,這些天才會心情不好。」
明明他所謂的這些天,已經很久很久了,久到連靈蒼山門中都傳出了流言,似乎陵仙師,不是那麼喜歡他的這個弟子。
這些,都是陵瀾在路過的弟子口中聽到的。
他能聽到,慕尋自然也是,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有在看到一個弟子喊累,然後被另一個似乎是長輩的人背起的時候,他才多看了一眼,像是有點羨慕。
山風輕寒,慕尋被吹得哆嗦。衣袖下一層又一層的傷加劇,他屢次都差點從台階上滾下去。但是,他還是每次都會重新端正跪好。
特別艱難的時候,他會摸摸自己胸口那個鼓鼓的東西,然後,他就像滿血復活一樣,重新打起了精神。
這八百級台階,竟然就真的讓他這麼一步一跪地跪完了。
陵瀾坐在台階上,無言地看著慕尋額頭的血一滴滴從臉頰滑下,整條台階上,也都是他的血跡。
他果真一點也沒有偷懶。
跪完了,慕尋還不站起來,他規規矩矩地等著,等他的師尊來驗收。
此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他跪了整整一日一夜,第一縷晨光從山後照下來,他頂著滿頭的血,眼睛卻是亮的。
或許他覺得,他這樣跪完了,師尊就不生他氣了。他很期待。
直到日上三竿,他所期待的人才姍姍來遲。縞素白衣的身影出現在台階上時,慕尋整個人都跪得更直了,滿懷期盼地望著他。
「你竟然真的跪完了。」他背著光,陰影落到慕尋身上,陵瀾卻聽不出一點讚賞或欣慰,他語氣古怪,意味不明,但總之,不是高興。
「你可真能堅持,打神鞭和九幽泉對你,都沒什麼影響。」
慕尋卻沒感覺出來,他仰頭笑出一絲淺淺的羞澀,可能是被虐待久了,這樣一句,他就以為自己是被誇了,可能還以為師尊關心他。
他有點不好意思又高興地說,「其實一開始是有點難,可是,每次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我摸摸師尊給的紅蓮佩,就一點也不累了!」
「陵瀾」眯了眯眼,「紅蓮佩?給我看看。」
他這個表情,陵瀾立刻感到不對勁,他知道這些事早就發生過,他做不了改變,還是下意識想要阻止。當然,他是阻止不了的。
於是,他眼睜睜看著慕尋歡天喜地地從自己胸口取出一個小小的,用層層布料包裹起來的寶貝。
他萬般珍惜地捧著,一層一層地打開,直到最後,露出個小小精緻的錦囊。錦囊裡面,正裝著一塊被護得好好的紅蓮玉佩。
他拿得小心,也打開得小心,仿佛生怕給它磕著碰著,可玉佩一拿出來,就被另一人粗魯地拽了過去,慕尋差點被拽了個踉蹌。
拽走玉佩的人對著天光看了看,陵瀾總覺得,他嘴角像是露出了一絲冷笑。
看完了,他居高臨下地對慕尋說,「以後,你沒有了。」
慕尋還沒反應過來,茫然地問,「師尊,什麼……沒有了?什麼意思?」
「陵瀾」沒說話,但用行動給了他回答。他揚手一揮,那塊玉佩就被他用力扔到了旁邊的山石上。
一向被精心護著,連掛都不捨得掛出來的,代表親傳弟子的玉佩,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像垃圾一樣丟了出去。
慕尋眼睜睜看到紅蓮玉佩在他眼裡撞上山石,產生裂紋,又掉落下來,他的瞳孔猛然放大,腦袋一片空白,再什麼也顧不及,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像個小炮仗一樣沖了出去。
他雙手拼命向前伸,想要接住那塊往下掉落的玉佩,可他身上的傷還沒好,根本維持不了平衡,又沖得太狠,反而把自己的頭狠狠撞在了山石上。霎時,血液從他的額頭汩汩流出。
與此同時,玉佩徹底碎裂的聲音響起。
在深山空無一人的漫漫長階上,這一聲清脆的聲響,尤其突兀,尤其響亮,就像誰的心底也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也徹底地破碎了……
「沒了,意思就是碎了,所以沒有了。」
支離破碎的玉佩落在地上,與泥土混成一片。慕尋顧不得傷,撲在地上,只捧起一堆分不清是土還是玉的碎片。
他全身像都僵了,一點一點,艱難萬分地抬起頭……
「哼,你這種廢物,也配做……的徒弟……」
陵瀾只聽到這句話,來不及看慕尋此刻的反應,夢境就驟然扭曲,他也被彈了出來。
夢境外,依然是春暖花開,旭日初升。
陵瀾還有些恍惚,旁邊慕尋也醒了,他猝然睜開眼,眼底猩紅,顯然是做了噩夢,眸中儼然是刻骨恨意。
陵瀾肩頭下感到一陣陰寒,顯然是夢境又激發了慕尋對他的恨。
他不動聲色,湊了過去,用手背自然而然地在慕尋額頭上貼了貼,「我看看,嗯,退燒了。」他沖慕尋笑了笑,「尋兒,可還難受?」
慕尋一怔,夢裡的記憶太深刻,他幾乎以為自己又又回到了那些讓他痛苦的記憶之中。
然而睜開眼,他卻看到,夢裡那個讓他深惡痛絕的人,此刻卻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額頭,坐在他身邊,像一個真心關懷徒弟的師尊。
慕尋注意到陵瀾的眼底有淡淡的疲憊,衣服也沒有睡過的痕跡,他像是整一晚上都沒有合眼。
他發燒了,他……守了他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