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越來越好看了


  楚燼寒竟然已經出關了。

  一般來說,掌門出關前,落華峰都會派弟子來提前通知的,這次竟然沒有。

  突擊檢查?陵瀾漫不經心地猜測,一邊給自己的頭髮隨便綰個髻,但他的頭髮太多,又太滑,他有些抓不太住。

  這時,身後有人為他熟稔地把所有頭髮松松握住,然後插上了那根青玉簪。

  陵瀾很習以為常,頭也沒回,沖那個閉關出來,仿佛變得更冷,冰雕一樣站在樹下的人打招呼,「師兄,你出關了?怎麼沒人來通知?」

  他剛說完,有個弟子就蹭蹭蹭跑了過來,「陵師叔,掌門出關了!」

  他高高興興地看著陵瀾,每次來星羅峰的任務都極為搶手,師叔不喜外人打擾,也只有特殊時候,才能上得山來,一睹絕世風華,這次也是他拼命才搶到的機會。

  他說完,才發現梨花樹下已經站了個人,竟就是掌門!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得到消息,就第一時間飛著來了,就為了快點見到陵師叔。掌門閉關之處比他可遠得多,除非,掌門比他還更急切地想見陵師叔?

  偷偷瞧了眼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他馬上搖了搖頭,不可能的,誰都知道,掌門和陵師叔向來不對付,話說不了幾句就要吵起來,都說若不是師祖叮囑,他們恐怕早就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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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是上門來找事的?弟子冷汗直冒,確實也感覺到了空氣中那一絲絲微妙的氣息,深以為然,頓時萬分懊悔自己可能來得不是時候,飛快地和兩位見禮,就忙不迭下山去了。

  那弟子來去如風,也就是綰個發的功夫,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蘇星弦感受指尖流下的髮絲,冰涼而無比光滑的觸感穿插在他指間,像世上最輕薄柔軟的絲綢,他依依不捨,動作很慢很慢,幾乎永遠都不想放開。

  最後一縷髮絲從掌中流逝,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卻只有微末的發梢擦過他的手背,轉瞬即逝,如流水抓之不住,雖然曾淌過他的掌心,卻只是最親近的遙遠。

  曾經覺得這樣的親密已經足夠,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想要的,卻越來越多……

  「師兄,你出關了?怎麼沒人來通知?」看似關心,其實卻是最漠然的客套,是不得不為的例行敷衍。

  梨花在風中仿佛被吹得輕顫,淡淡梨香中傳到一道微不可聞的輕喃,「六年。」

  陵瀾還在想中午吃什麼的世紀難題,沒太聽清,「什麼?」

  楚燼寒垂眸,仍然是淡漠疏離的模樣,他回身,「既已見太陰,便下山試煉去吧。」

  這個世界的修仙等級與一般修仙小說稍有不同,分為守氣,心齋,見太陰,明虛,合道,真仙。這個世界仿佛什麼都要與月亮扯點關係,見太陰約摸就是修為小成,大致金丹的級別。蘇星弦十二歲開始修煉,不算早,但兩年前就已經見太陰,速度極快。

  蘇星弦一愣,答了聲是。

  說完,楚燼寒再不發一言,白衣紫綬的身影漸漸離去,落花一層一層鋪在他走遠的路上,分不清是梨花的白還是他衣衫的白。

  陵瀾已經想好了中午吃什麼,下午去哪裡消遣,正要說,忽然聽蘇星弦道,「掌門好像不太喜歡我,師尊,我……有哪裡做得不好嗎?」

  他說話的時候,煙波色的眼眸中流露出類似低落與自責的情緒,制住他的時候他出手乾淨利落,此時,他又是一個純粹因為不能讓師尊的師兄滿意而感到些微不安的少年。

  這些年,蘇星弦總是事事必求完美,無論如何,也不肯鬆懈一點點,好像不是這樣,就深深辜負了師尊的期望。雖然陵瀾早就說過,他開開心心的就行,不必苛求。

  蘇星弦一向很聽話,在這件事上卻陽奉陰違得厲害,總是表面答應,背後卻是一刻也不停止,最近還越來越變本加厲。

  但他無論多累,面上總是不顯,如果不是有一次,陵瀾半夜起來,聽到竹林里的風聲,他都不知道,原來他這些日子,一直整夜整夜都不睡覺地練劍,練得眼睛都發紅,直到精疲力竭也不肯停下,幾乎像要走火入魔了似的。

  可那道劍法,他分明已經練得十分純熟,根本不必再這樣練習。

  被他撞見,他似乎非常無措與慌張,勉強鎮定下來,最終才答應他以後再不這樣了……

  「不必管他。」陵瀾不太在意,「待會兒我們去梨園。」

  梨園是山下一個聽曲的地方,這裡娛樂活動匱乏,這些年,他一向喜歡去那裡看戲。更重要的是,梨園的甜糕很好吃。

  他舔了舔舌尖。

  蘇星弦沉默了一下,欲言又止,還是有點無奈地說,「師尊,不可貪甜。」

  「知道了。」陵瀾隨口應付,打定主意吃的時候要把他打發走。修仙之人,難道還能長蛀牙嗎?囉嗦。

  他是不喜歡別人多說他的,可對著這雙煙波一般,無論是高興,失落,無措,或是無奈,都呈現各種好看的眼睛,他無形中似乎變得耐心不少。

  隨著蘇星弦漸漸長大,變成一個風姿翩翩的英俊少年,這雙眼睛也更富有魅力,有時幾乎讓人移不開眼。

  他瞅著他的眼睛,心裡一動,忍不住又稱讚,「星弦,你的眼睛,真是越來越好看了。」

  蘇星弦一愣,不覺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微微勾起唇角,淺灰色的眼眸更如新雨過後,江上渺渺如仙的煙雨,好看得出塵脫俗,卻因其中脈脈的溫柔,而沾染了幾分鮮明的紅塵味。

  從前,很久以前,他原本為自己與別人的這點不同而略有不安。黎國尚道,他害怕這萬一是某種不詳的象徵。

  可如今,他卻很喜歡自己的這雙眼睛。因為,他喜歡……

  楚燼寒還沒走遠,如果他想,他其實很快就能離開這裡。可他卻偏偏走得很慢很慢,像期待著什麼。

  即便不是挽留,或許,也能再聽到幾句他的聲音。

  風裡果然傳來久別多年的聲音,是熟悉的略帶慵懶與散漫的嗓音,沒有了敷衍的客套,只剩滿滿不在乎的隨意。

  他說,「不必管他。」

  ·

  戲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著一曲《桃花扇》,正演到女主被奸人逼嫁,誓死不從,血濺扇面成桃花的片段。

  這個世界有些與他的世界共通,有些卻又不太一樣。比如這曲《桃花扇》,就有些不同。全然沒有了所有現實意義的內涵諷刺,卻在原本忠貞的感情中雜糅了《瀟湘夜雨》的負心薄倖,另娶嬌妻橋段。

  不過,倒是符合他口味,夠狗血。但再符合口味,他也已經看了三回,有些膩了。依稀記得女主的模樣淒悽慘慘,倒是那位另娶的宰相千金,活靈活現,很有幾分趣味。

  陵瀾一邊慢慢搖著扇子,一邊捏了一塊甜糕放進嘴裡,他皺了皺眉,總覺得今天的甜糕,像沒有那麼甜了。

  不知不覺,戲曲中場,陵瀾百無聊賴地翻著戲譜,手指在花簾紙上划來划去,在想下一場聽哪一曲。

  忽然,一陣桌椅顛倒的聲音傳來,伴隨幾聲緊隨其後的怒罵呵斥。陵瀾抬眸,就看到一個穿著戲服的少女跌跌撞撞朝他跑來,「噗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公子救我!」

  乾淨清朗的聲音,雖然臉上塗抹得花花綠綠,妝容未卸,像個女嬌娥,卻確確實實,是個貨真價值的少年郎,而且,正是台上扮演丞相千金的花旦。

  陵瀾有點意外,他竟然看走了眼,沒瞧出來。

  在台上,在女主跟前,少年穿金戴玉,飛揚跋扈,囂張得簡直叫人牙癢。在負心漢面前,他又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比女主還更引人憐惜三分。

  現在,他就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少年含淚抬頭,他似乎很是知道自己怎樣才能最惹人憐惜,一雙手小心攥著陵瀾的衣角,不敢多抓,含淚的眼眸緩緩抬起。

  他的眼睛是少見的淺灰,恰似一抹宣筆畫就的煙波水色。陵瀾翻頁的手頓了頓。

  這時,樓梯口傳來一聲暈染淺淺笑意的嗓音,「師尊,荷花酥我買來了,但你得保證,可不能吃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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