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
我會永遠陪著你。這句話,像有人也曾經與他說過。
宿塵音想不起來,但神殿那邊需要交待,他起身出去,叮囑窗外土地照看好陵瀾。
土地以為自己偷窺得隱蔽,不想原來月神大人早就知道。他更慌了,因為方才,他已經與交好的河伯互通有無,說月神大人好像背著他未來的結侶對象,先養了個人在身邊,還堂而皇之地稱為徒弟……
土地縮頭縮腦地進來,忍不住朝床上看了一眼,這一眼,他就大驚。
床上那個少年,簡直是禍水啊!難怪,連神也動心……
萬籟俱寂,陵瀾卻沒有睡得很好。他向來多夢,可以往總是睡醒就忘得一乾二淨,可自從來到這裡,卻一次次記得越來越清楚了一點。
夢中光景,是某一次夢境的延續。
紅色的火焰慢慢燃燒,已經有了一朵小蓮花的模糊形狀,依然陪在埋頭寫字的白衣少年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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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要那麼聽那個老頭子的話?他罰你抄書,你就抄。」
「那是長老,不可無禮。」寫字的少年停了下來,「我的力量還有大半在神樹之中。長老說,要等我滿十八歲,才能徹底掌控。」
火焰懂了,「哦,原來是在臥薪嘗膽。」
白衣少年嘆了口氣,不再糾正它。窗外已經開始飄雪,少年捧著火焰帶它看雪,遙遠的山巔,只有這一座戚戚冷冷的宮殿,沒有人聲,沒有鳥語。
火焰突然說,「你別嘆氣,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反正,你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
「……我忘了,我還不算人。」
「很快就是了。」白衣少年打斷他,一貫平和的眉目中浮現出堅定,堅定得近乎執著。很快……
冷風輕輕吹,吹動窗口掛著的鈴鐺,叮鈴,叮鈴。
窗邊的白衣少年卻擔心風太大也要把這簇好不容易養好了一點點的火苗吹滅,時時注意鈴鐺擺動的響聲,判斷風的大小。
火焰看著那串鈴鐺,心中卻很是喜歡。因為每次鈴響的時候,都是他帶它看風景的時候……
·
陵瀾醒來的時候,看到一片柔軟搖曳的床幔,坐起身來,床角鈴鐺叮鈴作響,他愣了愣。
身下是溯靈木做的床,他明明在荒郊野外,怎麼會忽然躺到了自己床上?
床邊土地看人醒了,馬上站直了身體。想著無論陵瀾是徒弟也好,月神未來的枕邊人也好,總之他是要討好的。
見他一直盯著床腳的鈴鐺看,土地清了清嗓子,「這位……咳咳,這可都是月神大人吩咐我八百里加急做的,就為了讓您能睡個好覺。他特別叮囑,您的床,床腳必須要綁四個鈴鐺……」
他說了一堆月神如何如何地關心他,末了道,「您若有事,也儘管吩咐我!」
瞧土地這狗腿的樣子,陵瀾不給他找點事做都不客氣。於是吩咐,「既然如此,我師尊近日放了一盞花燈,你幫我取了來,看看那盞燈上寫了什麼?」
他以為土地至少要花點時間,沒想到,他一下子就將花燈拿了出來,像是早就已經準備好了似的。
一個地靈,不會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即便知道,也不會敢擅自動月神的東西。那只能是宿塵音提前讓他去取,預備好了他可能要看。
本來只是單純好奇加了解攻略對象有什麼心愿的陵瀾沉默了一下,接過紙條。
只見上面寫著:願予徒兒一願。
土地正感慨著月神果真料事如神,知道他的小禍水醒來就想看這個,提前把花燈放在了他這裡,就看到小禍水突然神情有些不好地將紙條在掌心一握成了團。
但很快,他又重新變得平和自然,還對他彬彬有禮地說了聲「謝謝」。
土地嘆為觀止,暗想能勾住月神的果真不是一般人,縮了縮腦袋降低存在感。
陵瀾重新躺了下去,掌心捏著那張紙條。神的承諾,這本該又是一個籌碼,可突如其來的,他有些煩躁。
第二日早晨就開始下起了雨。那座屋子尋常人看不到,收起之後,走出來就是個普通的茅草屋。
屋子旁有個半新不舊的私塾,到了時間,好些孩子都跑跑跳跳地揣著書本來上學。其中有個孩子到了門口才發現自己忘帶書了,扭頭又要衝入雨中。
他冒雨來的,私塾先生看不過眼,拿了自己的蓑衣披到他身上,告訴他不用急。
本來急吼吼的學生被他先生說了,就乖乖讓他披蓑衣,揚頭沖先生露出一口不黃不白的牙齒。
今天就要回去了。陵瀾看著屋檐不住低落的雨柱,低頭踹了下腳底無辜的石頭。
宿塵音一直看著私塾的方向,忽然聽得陵瀾叫他。
「師尊,昨天我醒來的時候,你不在。」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那時他正通知月神殿長老將要晚歸,確實走開一陣,沒有否認。
「那師尊得賠我。」
明明是他無理取鬧,可宿塵音照單全收,「如何賠?」好笑他要他賠什麼,他都會給。
原本這種時候,陵瀾少不得還是需要撒嬌強詞奪理幾句才能達到目的,這次,他準備的說辭卻沒用上。
宿塵音兀自思忖了片刻,突然低頭,在陵瀾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陵瀾猝不及防被親了一下,根本沒反應過來,從前只有他親他的份。
只聽宿塵音在他頭頂說,「早安吻。」
主動親別人是一回事,突然被別人親是另一回事。
雖然理由是他給出去的,可陵瀾從昨夜起就有點隱約的煩躁,煩躁的時候就根本不講理,「以後不可以隨便親我!」
宿塵音不知道陵瀾怎麼突然生氣了,可是見他氣鼓鼓的樣子,卻覺得可愛得緊,忍不住哄他,「是,師尊錯了。」
陵瀾看到他一副八百年都不會對他生氣的樣子,他卻反而覺得生氣。
他自己也知道,他其實是在強詞奪理。如果有人敢這麼公然出爾反爾,他早就動手打人了。
可計劃還是要繼續的。陵瀾不看他,越看越生氣,他盯著雨幕,「師尊錯上加錯,我要罰師尊在原地數一百下,才能來找我。」
說完,他就要衝進雨幕。可在這前一刻,陵瀾卻被拉住了。
他以為他終於是生氣了,反而心情好了一點,身為一個神,怎麼可以沒有半點脾氣。
可他回身,身上卻被罩上一樣輕薄的外衣。
準確的說,是一樣法器。在被披上的那一刻,陵瀾就感覺外界的風雨料峭,都遠遠地被隔絕開來,一股靈力流轉在他周身,靜默而充盈。
宿塵音皺了皺眉,「為師沒有蓑衣。這一件,勉強也可遮雨。」
天蠶法衣哪裡是普通蓑衣可以比的,可宿塵音仿佛是真覺得這件無數人求而不得的天階法器不如那一件最普通的蓑衣似的,擔心陵瀾不喜歡。
那個回家拿書本的學生也回來了,他果真快得很,解下自己的蓑衣還給先生,大聲地說,「謝謝先生的蓑衣。」
蓑衣,原來是從這兒聽來的。
陵瀾被整個包裹得嚴嚴實實,他像擔心外面這幾滴雨也能打傷他。
陵瀾幽幽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聲,「大笨蛋。」他根本沒有這麼脆弱,大部分事情,也都是騙他的。
宿塵音聽見了,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以示懲戒。然後叮囑,「在師尊找到你之前,不要跑得太遠。」
陵瀾沒應聲,推他背過身去數數,就一個人走了。
宿塵音數著屋檐落下的雨滴,心想,他的徒兒,穿了蓑衣以後,沒有沖他笑。
他若是笑,比那個私塾先生的學生,可要好看得多了。
·
江南多雨,往往一下就是大半個月。這一日的雨不止沒有停下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
大雨之中,往往沒人外出。可以防萬一,陵瀾還是把整個西湖的船都包了下來,然後在船里等著宿塵音來找他。
「師徒」來江南,約會怎麼能不游湖?
躺到船艙,又選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陵瀾心情平復不少。正琢磨著怎麼刷好感,突然船艙門帘被打開,「是誰這麼霸道,雨下這麼大,還不讓人乘船?」
思路被打斷,陵瀾不耐地看去,逆光之中,有個身形頎長的玄衣男子,戴著個面具,聲音也像刻意做了變動,嘶啞難聽。
男子握著帘布的手一頓,「喲,原來是那個橋上的風流小公子。」
來人語氣輕佻,十分討嫌,且非常自來熟,說著就坐到了船艙之中,一副要蹭船的架勢。
陵瀾看到他衣服上的紋路,臉上的面具,又故意改變了聲線,在明知被人包下整個湖的情況下,還要強行上船,必定是個麻煩。於是直接說,「滾出去。」
他冷若冰霜,姣好的容顏卻沒有半分笑意,滿滿都是趕人的意思。
謝輕隨擦拭頭髮的手頓了頓,卻笑了一聲,「小公子,相逢即是有緣,見面就是朋友,幹嘛這麼凶啊。」
陵瀾於是很有禮貌地也沖他微笑,「那就請這位大哥,圓潤地走出去。」
謝輕隨看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變得客客氣氣,笑得賊好看,還覺得很受用。品著那句「圓潤地走出去」,忽然反應過來,他還是叫他滾啊。
他似笑非笑,「我不。」
他話音剛落,一道掌風就迎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