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東西只能爛在我手裡
謝輕隨頓了頓,又笑起來,「誰搶你東西了?」他看著陵瀾發梢的幾粒雪子,很想替他拿掉,但沒動。思兔閱讀sto55.com
他仿佛沒看到他暗藏鋒芒的眼神,低頭輕聲道,「誰這麼不識好歹,師叔替你搶回來?」
陵瀾抿著唇,也是笑語晏晏,像冰霜中開出的一朵紅艷欲滴的花,「不勞駕了,我還是比較喜歡自己來。」
他像回憶什麼似的,摸著自己胸前一縷散發,「自我有記憶起,從來只有我不要,我丟掉。不然,我的東西,就算爛了,也得爛在我手裡。」
謝輕隨看著他白皙如玉的手指穿梭黑髮之間,輕緩而優雅,這世間是真的有人,是從頭到腳到頭髮絲,都是完美的。他講述這些不為人知的種種,睜著眼睛望他的眼神卻沒有半分心虛,謝輕隨低聲道,「好生霸道。」
陵瀾垂下眼睫笑了,咋一看去,仿佛還有幾分靦腆似的。可謝輕隨知道,他只是單純被逗笑了,不以為然,又覺得好笑。
他不知道他的笑約莫是因為他的話,還是沒有什么正面含義的笑。可陵瀾笑了,他就覺得愉悅,理由?不重要。什麼事都要講究理由,才真要把人累死。
他在人間時,看到一顆石榴樹長得正好,生於烈日,灼灼盛開,他莫名覺得陵瀾會喜歡,於是買了下來,專門用法力催生,摘了這第一個石榴果,想送給他。
但沒等他送出手,陵瀾就又自顧自地說,「被搶走的東西,我當然還是要自己搶回來的。」
謝輕隨頻頻點頭,覺得這樣很有志氣,他贊成。但緊跟著,他就聽陵瀾轉而道,「只是,我自小無父無母,沒人教導,混跡三教九流,加上心情不好,難免手段會不那麼好看,不知那人可能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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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都搶了你的,你自然不用講究手段,何必管他擔待不擔待。」聽到那句「無父無母,沒人管教」,驀的,他心頭有陣隱隱的心疼,陵瀾這樣淡淡說出來,更叫他忍不住放緩了語氣。
陵瀾很奇異地看他一眼,也很愉悅,「師叔既然這麼說,那師侄便不客氣了。」
這是會面以來,第一次,陵瀾眼裡也有了零星笑意,這笑意似雪中的點點火苗,無端的,讓人在越下越大的大雪中,也感到心口滾燙的熱意。
謝輕隨終於還是伸手,要把陵瀾頭上的雪片掃去,可他的手剛伸出,陵瀾就已經轉過身去。好像是堪堪算好了,不想叫他觸碰,又像只是自然無比地在他落手前轉過身去。
掌心空落落,謝輕隨的心也突然空了一下,但背對著他,陵瀾卻道,「山頂有些冷,師叔早些回去,侄兒先告辭了。」
他竟然在關心他。這可是頭一遭。
謝輕隨短暫的空落一掃而空,他向來心寬,煩惱的事情忘得快,只樂意多記些輕鬆高興的事,本來想追上去送他回去,可陵瀾三兩下,就隱沒在花樹之間,除了雪地里一點腳印,和空氣中淡淡的蓮花香,他就像是不曾來過一般。
雪融化了,枝頭又慢慢抽出嫩芽。月神殿之巔,季節變化一向快,一日便有四季,謝輕隨沒覺得奇怪,只是摸到手裡的東西,他突然地想到,這顆特意為陵瀾催熟出來的石榴,竟沒有送出手去。
恰好大巫傳訊,謝輕隨只好把石榴好好地收在袖子裡,想著,大不了用靈力養著,下次再給。
·
夜裡,楚燼寒坐在房中,翻開陵瀾上交的課業,是幾近一片空白,只有零星幾個字,單個字看都是十分規整,組合起來,卻歪成了一條筆直的斜線。
本來已經到結束的時辰,可他卻發現,陵瀾交上來的課業竟然一個字也沒有,於是又留下他,勒令他做完才能走。
一點燭火點亮窗前,楚燼寒在燭光中且看且皺眉,這不是一片空白了,但也和一片空白,沒有什麼區別。
長老殿一向信奉,書讀百遍,其義自見,抄書必不可少。所以,第一天,一向是命弟子將所學的內容從頭到尾抄寫一遍。
可陵瀾不願意抄,只潦草看了一遍,就說自己已經會背了,都會背了,自然不用再抄了。
楚燼寒抽查了他幾段,發現他果真十分熟悉。他背得好,就越說越有理,後來還搬出自己的手因為桌椅不適紅腫,握不了筆來說事,又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求師兄通融。
哀求的時候,陵瀾用兩隻手在桌子上比作兩人求饒的模樣,左右兩隻手指彎曲比劃,古里古怪,不像求饒,反倒像是兩隻垂地的兔耳朵。
當時,楚燼寒是十分不贊同地冷著臉,並叫他不要再作怪,陵瀾也很快就收了動作,委委屈屈但勉強正襟危坐。
可現在,他卻不知為何,忽然又想了起來,甚至連陵瀾比劃之時,是如何鼓著臉頰,如何瞪著圓溜溜的眼珠滿目可憐,兩根手指又是彎曲成怎樣的弧度,都記得清清楚楚。
紅衣的少年趴在他桌前案上,才寫了幾個字就像蔫了的花一樣,「小師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是你的小師弟,抄完這些,可能就真的要死掉了,累死掉了……」
「但如果你這次幫我抄完了,你就會收穫一個活蹦亂跳的嶄新的小師弟!」
星辰似的眼眸中像映出一個貓一樣上一刻懶洋洋,下一刻又活靈活現的紅衣少年。
「滿口歪理。」楚燼寒輕輕說,卻不是真的全然否定。若能融會貫通,自然是不需再死記硬背,可無論如何,對長老欺瞞,卻是不能。
但溯鳴長老是一定要看陵瀾功課不可的,那些陵瀾的傳聞,他也有所耳聞,言辭之中,對他並不十分滿意。若是長老發怒要懲戒,稍染雜塵的桌椅都能令他不堪忍受,那些懲罰,他恐怕更是一樣都挨不過去。
而陵瀾的手紅腫一事,也確實有他的一份責任。
夜色幽深,蘭香輕繞,楚燼寒意識到,他竟然真的想答應陵瀾那個荒謬的「辦法」,替他遮掩過去,甚至,已經拿起了筆。
這個結果令他不能接受,他倏然放下堪堪蘸墨的筆,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想要看看月色,靜靜心神。
這是不應該的,無論如何,也不應當。可這一次,月光卻像失了效用。
忽然,「喵」的一聲,一隻貓跳到窗台上,睜著圓溜溜的眼,歪頭盯著他瞧,絲毫也不懼怕這個年紀尚輕,卻已如寒玉一般,看上去冷得不近人情的英俊少年。像極了,某個人……
許久,楚燼寒從窗邊又回到了桌邊,又再次提筆蘸墨。
空白的紙頁上,開始出現一個個小字,咋一看齊整規矩,可一個個字下來,卻寫成了一條斜著的線
——與第一行一般。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搖曳燈火下的冷峻少年輕聲道,像是說給別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
陵瀾不知道楚燼寒幫他掩過了一次懲罰,一年一度的祭祀來臨,整座月神殿都忙忙碌碌,直到那最重要的一天,終於來臨。
而祭祀過後不久,就是結侶大典了。
陵瀾站在祭台下,作為月神的弟子,他站得比別人更近一些,但卻遠遠不及祭台之上的那兩個人。
他看著他們對月舉行儀式,高高在上,莊嚴肅穆,謝輕隨的面上戴著巫族的黃金面具,宿塵音閉眼施咒,扶桑花朵朵盛開,聖潔的月光遍撒大地,兩人靈力相融無間,仿佛他們天生,就是渾然一體的存在。
所有人都秉著呼吸,專注而虔誠地望著儀式的進行,跪下祈禱,直到結束。唯有他一人,覺得這每分每秒,都令他不適至極,心中,更沒有半分虔誠,只感到無趣與厭煩。
他向楚燼寒要了兩枚明月幣。
結束的一刻,謝輕隨走下台,呼了口氣,一年一度的折磨,總算是結束了。
他表現得不明顯,面上一派高深,所以沒人知道,巫族千年來唯一的大祭司,其實對這看似神聖的一切,從一開始,就已十分厭倦。
整座月神殿,都是無趣至極。倒真不如削去巫骨,回到人間,做個最閒散自由的凡人。
這時,他聽到有人叫他,是他小師侄的聲音。
陵瀾走過來,那是他自與他見面以來,露出的最好看的一個笑容,但不是對著他,而是他的身後。
宿塵音緩步走下時,正好看到陵瀾笑著迎他走來,他已經許多日不曾見到他。
然而,在久違的微笑中,他卻是說,「師尊,可否借師叔一用?」
宿塵音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