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慕番外


  從慕番外

  從慕走進劇組的時候, 其他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的飄了過來。

  

  這是出事之後,他重返劇組的第一天。

  上次來這裡的時候, 他是男一號, 眾星捧月,導演也好,其他演員也好, 工作人員也好, 都客客氣氣的喊一聲從慕哥。

  他是歌手出聲,沒有接受過演戲方面的專業訓練, 一開始的拍攝肯定不太順利, 頻頻NG。

  可是導演待他很客氣, 畢竟他是大流量, 並且本人也確實沒什麼架子, 進了劇組也很謙虛好學。

  這樣正當紅的流量明星肯虛心求學, 導演自然是喜歡的,他NG的時候,導演也會儘量耐心的教導他。

  後來, 他隱瞞結婚卻又倒打一耙的事情被曝了出來, 因為之前他經紀人一系列的騷操作, 在事情曝光後, 他陷入了一個非常被動的境地。

  他的一切通告都被停止了, 合約跳水,要面臨高額的違約金, 花了幾個月時間辛辛苦苦拍好的電視劇也因為男女主角的負.面.新.聞被無限期押後, 原本籌備中的演唱會也擱置了……

  一切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網上的人都在罵他,用各種惡毒的言語, 就像不久之前罵蘇桃那樣。

  直至那一刻,當這些罵名落在他自己身上,他才明白那時候蘇桃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壓力——雖然比起余淼,他的情況要好上很多,但依然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出門,沒通告沒工作,每天不修邊幅鬍子拉碴的,助理被他罵過幾次後再也不敢上門。

  原來的經紀人因為失職,被公司調走。

  一個藝人,沒了經紀人,公司又刻意雪藏著,那陣子,他以為他的事業到此為止了。

  直到半年後,有人聯繫他,讓他回公司報導。

  那一刻,他以為自己終於熬過了最難的階段,可以重新開始,可後來他才明白,在這新人輩出的娛樂圈,他這樣子消沉過一段時間再出來的,叫過氣。

  公司不過是覺得他身上還有可以壓榨的地方,想要在他徹底過氣之前,將他最後的一點價值壓榨乾淨。

  可即便他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他和公司還有合約,如今出事的是他自己,哪怕他賠了違約金和公司解約,又能去哪裡?

  他不是十七、八歲的青春少年,還可以去參加選秀,從頭開始。

  他年紀不小了,因為入行晚,在這個圈子沒什麼特別深的人脈關係,哪怕脫離了公司也不會有更好的去處。

  自己單幹的話,更加不可能,沒有任何資源,沒有立在背後的公司,他連一個通告都接不到。

  新的經紀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性,經驗老道,她自然不會只負責他一個,她手下帶著幾個二三線的藝人,能分給他的時間少之又少。

  新的通告來了,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商演,換做以前,這樣的工作他根本不會接,他之前那個經紀人再喜歡錢,也不會給他接這樣的工作。

  很掉價,他從一個被萬千寵愛的偶像歌手變成了一個跑場子的歌手。

  他在台上唱歌的時候,台下的人就坐在那裡木訥的看著他,不會歡呼,不會和他互動,他們甚至都不怎麼認識他。

  每一次,站在這樣的舞台上唱歌,從慕都有一種音樂已死的悲哀感。

  他懷念以前唱歌給歌迷聽的感覺,那時候,台下坐著的全是他的粉絲,她們為了見他一面,不遠千里趕來。

  她們拿著自製的橫幅,帶著他的應援色,一遍遍呼喚他的名字,為他興奮尖叫,為了他感動落淚。

  他站在舞台上,同樣感動的無以復加。

  可這才過了多久,那時候一遍遍說著永遠愛他的粉絲都不見了,他成了她們口中的渣男,被唾棄,就連從前讓她們愛到不行的音樂,也成了做作噁心……

  他不想站在這裡唱歌給一群什麼都不懂的大老粗聽,可他不得不唱,因為他要賺錢。

  之前因為要支付高額違約金,他把所有的房產都賣了。

  他現在住的地方,是租的,銀行里的存款也所剩無幾了,當明星光鮮亮麗,可是一切都要靠金錢去支撐。

  他賺的多,可是花的更多。

  他的確可以逞一時意氣,拒絕這樣毫無格調的商演,但是在這之後呢?

  為了生存,從慕只能向現實妥協。

  他跑了無數個商演,漸漸的從羞憤難忍到麻木,他甚至可以面無表情的拿著話筒完美假唱。

  這樣的生活過了幾個月,他終於又有了其他的工作,在幾個綜藝節目裡客串露臉,拍一些雜誌照片,在網上代言一些產品。

  事實證明,網絡大眾永遠是喜新厭舊的,哪怕再不堪的醜聞,在時間過去之後,也會漸漸被遺忘。

  那天,他的新經紀人拿來一部劇本,沒有詢問他的意見,直接告訴他,她替他接了個角色,讓他準備準備,過幾天進劇組。

  這部戲不是什麼大投資,和他之前拍的那部電視劇沒法比。

  三流導演、三流劇組,一部小成本的網劇,但因為屬於蹭熱度的網劇,所以男一男二這樣的角色根本不可能落到現在的他頭上。

  經紀人給他接下的,是男三號。

  說是男三號,但其實戲份並不多,等同於男配。

  可即便是這樣,這也是他近階段最好的一個工作了。

  只是,他一個曾經擔任過大製作男一號的藝人,來這樣的三流劇組給幾個新人做配,還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側目。

  他們不會在他面前議論,也不會刻意為難他,但是他們的情緒很清晰的從看向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來。

  從慕努力忍耐,告訴自己不要在乎別人異樣的視線。

  但入組之後待遇方面的差別,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一件事,他已經不可能再擁有之前那種待遇了。

  無論他多努力,多想要,都不可能。

  想要翻身,重回一線,除非碰到一個非常大的機遇。

  但這樣的機會太過渺茫,他剛復出那段日子,還曾經在心底奢望過,也為此努力過,但到了今天,他已經完全認清了自己的現狀。

  他不可能再做偶像了,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靠著流量的紅利獲得機會。

  要麼,努力成為實力派,一步步從配角走到主角,要麼從今往後好好當好配角,做襯托新人的綠葉。

  可這圈子裡,實力派太多了,誰都比他有經驗有能力。

  當他在同一場戲上NG十幾次的之後,他被導演指著鼻子亂罵,對方罵他毫無演技,像塊雕塑,罵他是面癱,無論哭還是笑都毫無真實感,面容扭曲。

  他不明白劇組為什麼會找他這樣的人來演戲,哪怕男配這樣的角色,他這水平也遠遠不夠。

  他一聲都沒吭,挨完這頓罵,收拾東西回了賓館。

  以前剛剛開始商演的時候,他也曾經有過類似的行為,坐在化妝間裡不想出去,表示不舒服不想上台唱。

  那會跟著他的小助理勸說無果後,直接打了電話給經紀人,經紀人壓根就不理會,直接拍了商演合約的違約金部分,傳到他手機上。

  白紙黑字簽了字,可不是他鬧鬧脾氣就能作罷的。

  這次也一樣,助理起先以為他只是被罵的狠了,想暫時回賓館休息一下,畢竟比起從前的商演,這次的網劇怎麼說也算是正經百八的工作。

  結果他一進房間就開始收拾東西,他和他說話,他也只是沉默,看表情不像是在鬧情緒。

  助理到底不敢像經紀人那樣用合同違約金來懟他,無奈之下只能又打了經紀人電話。

  經紀人在那頭讓他開了公放,隨即冷冷開口:「你想離開沒人會攔你,你是不是覺得不過是一個網劇的男配角,不至於讓人指著鼻子罵成這樣?

  行,沒事,你可以走。

  但你要知道,你中午走了,下午我就可以塞個新人過來替代你的位置,哪怕之後你想通了想回來,也不可能。

  這樣的角色,多的是人想要。

  他們都比你年輕,比你努力,你以為你還是以前的從慕?

  你不甘心?

  你想翻身?

  想要翻身,也得拿出想要翻身的樣子出來!導演罵錯你了,你演的很好,他無緣無故找你茬?

  劇組的人無視你,不是因為之前那些負.面..新.聞,而是你現在不紅,你過氣了!受害者妄想論!你真以為大家有那個閒工夫成天在背後議論你?

  能成天被人在背後議論的那種叫黑紅,你現在只是黑,一點都不紅。

  你太看得起自己,太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相比導演一味的狠罵,經紀人這樣子的冷嘲熱諷更令人難堪,尤其此刻房間裡還有第三個人在場。

  但臉面這種東西,一旦被踩踏的狠了,也就不算什麼的了。

  從慕最終沒有離開,等吃過午飯,又回了劇組。

  劇組裡的其他工作人員都知道他之前為什麼會說身體不太舒服想想回去休息,此刻見他出現,紛紛投來視線。

  他假裝沒有看到,直接走到導演面前,向他道歉,然後表示自己一定會加倍努力,希望之前的事他多多包涵。

  導演掀掀眼皮,沒多說什麼,揮揮手讓他去補妝做準備。

  從這天開始,從慕變得愈發沉默,心裡卻憋了一股狠勁,努力想要提升演技。

  但有些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演技這東西原本就需要天賦,他再努力,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開始央求經紀人多幫他接一些綜藝,有些綜藝會有一些上台唱歌的機會,比起演戲,他還是更擅長這個。

  再次見到蘇桃,是在S城某家酒店的大堂。

  出事之後,他給她打過很多電話,但無一例外,她都沒有接聽。

  她似乎已經打定主意要和他劃清界限,從慕知道她心裡怨恨自己,從前他紅的時候野心十足,覺得有些不必要的情感可以免去。

  可從山頂跌落之後,他才明白什麼名氣粉絲都是虛假的,她們愛的是她們幻想中的那個人,一旦發現他和她們想像中的模樣不同,轉身便走,毫無留戀。

  這種喜歡,淺薄、虛假,又怎麼能和真正的情感相比較。

  蘇桃那時候愛他,不因為他身上的光環,他的名聲,只因為他是當年那個會背起她走路的男孩,是那個寧可自己淋雨也要保護好她的男孩子,是那個一心一意愛著她心裡眼裡只有她的男孩子……

  無論他有錢沒錢,她都愛他。

  她陪伴他走過人生里最重要最彷徨的階段,可他卻在大紅之後,在利益名聲的面前掂量起了這份感情。

  他以為自己沒有變心,沒有嫌貧愛富,沒有像其他突然爆紅的男藝人那樣花天酒地聲色犬馬,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

  畢竟他這麼紅,這麼有錢,這麼受人追捧,所有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卻依然沒想過和她分開。

  可她還是不開心,哪怕他時時刻刻把她帶在身邊。

  她甚至因為吻戲這種工作方面的事情,表現出了抗拒,最後甚至離開。

  當時他很擔心,但同時也很憤怒,覺得她太不理解他,那只是工作,他要在這個圈子生存下去,這是最基本也是最尋常的事。

  他沒有想過,後來她會被網曝,甚至出了車禍……

  後來,當余淼在背後的那些手段被揭露,他才知道她之前為什麼會受不了離開。

  他以為自己愛她,呵護她,沒有變心,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經紀人也好,他的合作對象也罷,都傷害了她。

  他根本沒有保護好她,更甚至於,他才是傷她最重的那個人。

  他不敢再去找她,但他偶爾也會打聽她的現狀,知道她在姜未橙的工作室上班,日子似乎過的還挺忙碌充實。

  意外巧遇,他不想視而不見,尤其他能看出來,她似乎但為什麼事情發愁。

  他不敢自己上前,於是派了助理過去,想知道她是不是需要幫忙,只要他有能力做到,他都會幫她。

  同時,他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只是沒想到她拒絕的話會說的這樣刻薄。

  以前蘇桃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她脾氣很好,被惹著急了,也只不過沉默不語,或是轉身離開。

  這樣犀利而一針見血的話,讓他感覺到難堪。

  他以為在經歷了這一切起起落落之後,他已經不會有難堪的情緒。

  他對自己說好吧,既然她不需要,那就算了,反正他們兩人早就成了平行線,那些情感,那無數個相愛陪伴的日日夜夜,早就已經成為上輩子的事。

  他沒有再打聽她的任何現狀,他也從不覺得她在工作上會有什麼大的突破。

  她是個嫻靜的人,沒有特別大的野心,這點從她去姜未橙工作室上班就能看出來。

  畢竟她們兩人關係這麼好,說是上班,其實不過就是散心。

  姜未橙願意保護她,她也願意接受她的保護。

  從慕完全沒有想過,再見到對方,竟會是這樣的場景。

  這是S城電視台的某個大型攝影棚外,他有一部電視劇將播,他在裡面飾演男三號,劇組來綜藝節目唰熱度,他工作少,這樣的機會當然不會錯過,於是厚著臉皮跟著劇組其他人一起來了。

  他在化妝間的走廊上看見了迎面而來的蘇桃。

  她穿身看起來很乾練的LO套裝,短髮利落的別在耳後,手裡拿了一份台本文件,從走廊的另一頭過來。

  陪在她身邊的,是這檔綜藝節目的總導演。

  他知道對方,他是個很有能力的年輕綜藝導演,聽說脾氣不太好,他這次跟劇組來錄製前,被經紀人一再吩咐,惹誰都行,千萬別惹這位導演。

  他要是看他不順眼,就不是罵一頓的事情,他會直接讓他滾蛋。

  可此時此刻他和蘇桃說話的時候,表情卻很客氣。

  蘇桃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裡的台本上,並沒有看到他。

  兩個人在他面前不遠處的化妝間門口停下,那是私人化妝間,也是今天最大牌的一位嘉賓的休息室。

  對方年輕有名氣有流量,也有演技,粉絲無數,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前途無量。

  他怔怔看著那位藝人從化妝間走出,態度親近的和蘇桃打招呼,然後接過台本。

  他們在對之後一條GG的口播台詞,蘇桃那裡似乎提了什麼要求,解釋給兩人聽,那名男藝人一一點頭,態度誠懇。

  總導演聽幾句說幾句,三個人有商有量,且隱隱以蘇桃那邊的意見為主。

  無論是這位總導演,還是這位藝人,都是如今的從慕得罪不起也接近不了的人物。

  可曾經除了畫畫什麼都不會,就連跟在他身邊連助理工作都做不好的蘇桃,現在卻能和他們溝通自如,談笑風生。

  這樣的落差,讓人心裡發苦發澀。

  他的腳步動了一下,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那一瞬間他想走上前和她說話,哪怕只是打聲招呼。

  但這個時候,助理在一旁拉住了他:「從慕哥,你來之前吳姐叮囑過你的。」

  他一臉擔憂,生怕他會得罪導演,丟掉工作。

  「算了,從慕哥,今時不同往日,算了吧……」

  從慕想要邁出的腳步釘在了原地,渾渾噩噩間,他似乎聽見工作人員在叫他。

  他看見蘇桃朝這個方向抬起了頭,他下意識的回頭,躲開了對方的視線,然後,沿著走廊朝攝影棚內走去。

  他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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