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溫番外
何溫番外
他是在晨間例會上知道她即將離職的消息。
這是個很普通的早晨, 這兩年,他似乎已經漸漸習慣這樣的現狀。
每天早上起來, 去附近的公園晨跑, 回程經過咖啡店時買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當做早餐,之後回公寓洗澡換上乾淨的襯衣,然後是領帶、西褲、西服外套……
他總是安靜而沉默的把自己收拾妥帖, 最後換鞋出門, 驅車去亞仁上班。
父親去世之後,他的生活似乎變得愈發安靜了, 安靜的猶如一潭死水。
他的父親是在前年冬天去世的, 母親哭的很慘。
誰都沒有料到, 他的父親自從倒下進了醫院後, 竟是再也沒能出去。
他的生活, 他餘下的人生, 都在醫院裡度過。
每天都要吃藥,做各種治療,情況好好壞壞, 母親無助彷徨。
再之後, 公司易主, 他成了名義上的何總經理, 這一切一切, 每一件事,似乎再也沒有好過。
這樣如同死水的生活里, 唯獨每周兩天, 當姜未橙來亞仁的時候, 何溫才能從這裡沉寂灰白的生活里,看到一點溫暖的色澤。
她戀愛沒有多久, 那個小男友就去了英國。
聽說,要去很久。
當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下意識的勾出一個嘲笑。
他該說什麼,說他早就已經料到了嗎?
二十來歲的男孩子,懂什麼是感情嗎?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根本就不可能定性,一旦有機會肯定會朝外面跑。
或許他是真的喜歡她,但這樣長期分居兩地,他又那麼年輕帥氣,時間一久,身邊總會出現其他更年輕漂亮更主動的女孩。
已經得到的,從來都比不過尚未得到的。
花花世界,他真的能守住心和身體嗎?
何溫對此抱以冷嘲。
那個小子,從來都不是沉穩的性子,這是年齡導致的,他不相信有人會像他這樣,長久而沉澱的愛一個人。
這份情感,久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他其實明白的,從她最初離開至今,情緒一再變化,他的情感早就變成了執念。
平淡的感情易散,可是帶著執念的情感,要怎麼消散?
他再聰明,也沒辦法做到這點。
既然不能退,那就努力向前吧。
在霍曦塵離開之後的這一年,他把所有負面的情緒都收進心底,他告訴自己,就當做是全新的開始。
畢竟現在她離他這麼近,一起工作,低頭不見抬頭見,時間長了,她總能看到他的好。
————
他自覺如今的自己已經變得鐵石心腸,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折手段。
從知道陸可冉曾經做過的那些事情後,他沒有疏離對方,反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和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說直接一點,他是在利用她,就像她曾經做過的那樣,他放下原則,學會偽裝和偽善,然後一點點的把陸城在亞仁里的安插的人都拔了出去,再之後,他一點點設局,最終弄垮了整個陸家。
陸可冉來求過她——在陸家剛剛陷入危機的時候。
那是一年裡最冷的時候,因為他不接她電話,也不回復她的消息,所以她沒有辦法,只能去他公寓外面等。
他那時候,早已從姜未橙過去租住的那套房子裡搬了出來。
之前數個月,他需要在陸可冉面前維持從前那副溫潤可親近的模樣,自然不可能一直住在姜未橙以前的房子裡。
那套房子的地址陸可冉知道,他住在那裡會讓她起疑,他倒不是怕,而是為了避免麻煩。
他內心裡早已對她深惡痛絕,即便偽善演戲,也不願意花費太多心思。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套公寓,一周大部分時間住在那裡,休息的時候偶爾會回去別墅陪他母親,偶會會去姜未橙那套小房子裡待上一兩天。
以她那聰明能幹的頭腦,早在他不接電話不回消息的時候就應該已經猜到了些事,但就像是從前的他那樣,當局者迷。
她能猜到些許,但不代表她願意相信這個事實。
因為一旦她接受了這個事實,就表示過去數個月,那個待她溫柔親近的何溫全部都是假的,是為了報復她而偽裝出來的。
就像是曾經的她,為了達到目的,一次次在他和姜未橙面前演戲。
公寓大廈的管理員認識她,所以放她進了電梯,他走近樓道之後,很快看見了埋頭在他公寓大門旁的陸可冉。
樓道里有一點冷,她穿著單薄的裙裝,外面只裹了一件大衣,抱膝坐在那裡,看起來凍得不輕。
天花板的感應燈亮了起來,她抬頭朝他看來,露出微紅的眼睛。
她臉色有些憔悴,五官不似平時那樣立體明艷,唇色也很淺淡,看著有些楚楚可憐的模樣。
因為姜未橙,何溫這一年親自跟過數次秀場,早就明白女人化妝那點事。
這時候的陸可冉,大概因為沒什麼心情,又或者她想要的就是營造出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所以妝容刻意化的很淡。
但她的的確確是化了妝的,應該還是精心準備的妝容。
何溫在心裡無聲冷笑了下,直接無視她,按了公寓的密碼。
「小溫……」她忙站了起來,拉住他手臂,像往常那樣喊他,聲音里卻帶著隱藏不住的憂傷,「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我家裡出事了……我……」
他側頭看她,半點隱藏的意思也沒有:「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小溫?」
她眸底帶上了疑惑,可拉住他手臂的指尖卻開始顫抖。
何溫低頭,視線掠過她顫抖的指尖,朝她冷冷一笑:「你看,其實你都明白的。
很多事情,很多時候,你分明就一清二楚,不過裝著不懂罷了。」
「你在……說是什麼?
你別這樣,這幾天家裡出了事,我爸他身體也不太好,到處碰壁,情況很糟,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城身體不太好?」
他聽著,卻依然只是冷笑,「我看還可以啊,他不是還沒進醫院嗎?
還沒倒下進醫院,還有力氣到處跑,說明身體不錯。」
「你——」曉是陸可冉再不想承認,他的話說到這種地步,她也沒辦法再騙自己。
她怔怔的看向他,看著他一點點將她的手指從他手臂上捋下來。
「為什麼?」
再次開口的時候,她神情有一些恍惚。
「答案你知道的。」
何溫看著她,眸光里沒有絲毫的憐憫,「你過去做過什麼,你自己一清二楚,偏偏還總想著騙自己。」
「我明明道歉了,你也已經原諒我了,為什麼?」
「如果我不『原諒』你,怎麼通過你,揪出亞仁裡面陸城安插的人,又怎麼通過你,讓陸城走進圈套?」
既然她想知道,他便有問必答,「陸可冉,從知道你曾企圖對我下藥的時候,我們之前的情分都已經不作數了。
你該不會以為,在你做過那些事情之後,我還會像個白痴一樣,因為你的道歉懺悔,就原諒你,甚至接受你?
再退一步,哪怕沒有這些事,我也不可能放過陸城。
他從前事業不順的時候接受我父親的幫助,卻在我父親入院之後背地裡在亞仁安排他的人手,企圖吞掉亞仁,甚至還在我父親住院休養的時候去騷擾他,讓他病情加重。
如果不是他,我父親根本不會那麼早去世!這種恩將仇報的噁心嘴臉,你以為是你幾句道歉悔過就能揭過的?
陸可冉,清醒一點,我一直都在利用你,所以不要再問為什麼,以後看到我也記得繞道。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何溫了,我不會因為你是個女人而對你有絲毫的手軟。
但凡你出現在我面前一次,陸城的麻煩就會更多一件,你們家現在還沒破產,不算特別慘,所以別再跑到我面前來哭慘。
因為我還可以讓你家的爛攤子更麻煩一點,到時別說公司,你們的車子、房子都會全部消失不見,你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嗎?」
陸可冉怔怔看著他,眼底的恍惚悲傷,已經完全轉變成了驚恐。
這不是她認識的何溫,此刻面前,這個讓她執著喜歡了很多年的男人,變成了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他凝視她的眸底是全然的冷酷,她完全相信他會說到做到。
眼淚迅速在她眼眶裡凝聚,又很快滑落她的臉頰,可他完全視而不見,開了公寓大門,毫不猶豫的將她關在門外。
陸可冉的悲傷也好,眼淚也罷,他根本無動於衷。
當時在他心裡,的的確確一點感覺都沒有。
沒有愧疚,沒有難過,甚至沒有感慨唏噓。
他就像是花了數個月的時間做了一個陷阱,然後守在一旁,靜靜的看著獵物最終一步步走進去。
獵人不會有憐憫之心,無論獵物在陷阱里如何悽慘的哀嚎和掙扎,他都只是站在上方,居高臨下的看著,等待獵物最終咽氣。
就像他告訴她的,他已經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不再是從前的何溫。
他可以因為生意面不改色的說謊,可以低頭示弱,可以任人嘲笑,他知道他最終會達成目的。
他成了自己從前最討厭的樣子,但他不知道怎麼回頭,他也不想回頭,很多時候他甚至覺得這樣很好。
唯獨,在面對姜未橙的時候,他心底那層冷硬才會消失。
用俗氣一點的詞來形容,她是他的軟肋,無論他變成什麼樣的人,對其他人有多冷酷偽善,唯獨面對她,他依然是真心的。
——————
那天之後,陸可冉再也沒出現過。
他知道,後來她曾經去找過姜未橙,她不敢再去找他,所以想求姜未橙來找他,替她,替陸家求一求情。
私家偵探回饋給他這件事之後,他有做好姜未橙來找他的準備,但結果她並沒有來。
想想也是,她的性子雖不凌厲跋扈,卻也不是什麼軟糯可欺的。
讓她來給曾經擋在自己和男友之間的第三者求情,根本是奢求。
之後這一年,因為他吞掉了陸家的公司,他自己在外面的事業逐漸做大,並且遠遠超過了當初亞仁的規模,他其實已經不需要繼續留在亞仁了。
亞仁易主之後,他在這裡仍有股份,總經理的職位算不上什麼,安凱就可以取代他,他完全可以離開,當個只拿分紅不管事的董事,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其他的生意上。
可他沒有,因為只有留下,才能見到姜未橙。
他花了很多心思,才慢慢讓她褪去那些強烈的抗拒和疏冷,以平常的態度對待他。
他真的以為,只要繼續下去,終有一天,她能看到守候在她身後的他。
可所有一切,都在這天的晨間例會上被打碎。
她要離職了,從她第一天來亞仁的時候,就已經預著要離職了。
然而在這漫長的兩年時間裡,她沒有向他透露過分毫。
例會的時候,安凱在、關雨晴也在,幾個自公司被收購後被安排進來的高管職員都在,姜未橙宣布自己即將離職的消息後,他們誰都沒露出驚訝或是意外的表情。
他們無一例外,都知道這件事。
唯獨他不知道。
自始至終,那些不抗拒、不疏冷,都只是他自己的錯覺。
他們兩個共同在亞仁努力工作的這兩年時間,對她來說真的就只是工作,他和公司裡面那些最普通的職員沒什麼兩樣,她會和他說話談事,也因為她真的只把他當做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同事。
之後,無論他再怎麼示弱,她都不曾對他心軟過分毫。
她無情打碎了他這兩年全部的期許和希望。
她說好聚好散,連再見面的機會都不肯許諾給他。
這樣平平淡淡的道別,卻讓他感覺到心臟裂開般的疼痛。
好聚好散嗎?
不可能!
他不想散。
這時的何溫並不知道,他在不知不覺間,又選擇了跟陸可冉相同的模式。
不願意接受事實,妄圖繼續糾纏下去,最終只會讓自己陷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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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後,姜未橙和霍曦塵在B城舉行了婚禮。
他不在邀請名單內,但那一天,他還是去了現場。
相比姜未橙如今的身家,這場婚禮可以說非常簡樸。
春暖花開的五月,他們在B城舉行了草坪派對婚禮,她穿著自己設計的婚紗,最終還是嫁給了那個小了她六歲的男孩。
這時候的霍曦塵,已經完全成長為了出色的青年。
這年,她還差兩個月就三十歲了,可他從她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痕跡,她一如很多年前那般美麗,五官清麗,眸光清澈柔軟,同時也因為歲月的沉澱多了一份沉穩的清睿。
光從她的模樣,他便能知道這幾年她過得非常好。
哪怕是忙碌的事業,也沒能給她帶去太多煩惱,一定是因為在感情里的順遂美滿。
霍曦塵看她的目光和以前一樣,半點變化都沒有。
可就是這種無變化的眼神,才是真正難得的。
直到這時候他才明白,這個曾被他視為毫無定性不過一個孩子的青年,對她的感情並不比他少到哪裡去。
不,他的感情甚至比他更甚,因為他從未像他這樣,讓她有過傷心難過和失望,不會像他這樣,因為偏聽別人,而忽略她,讓她的情感在一次次失望打擊里退散。
霍曦塵的情感,比他更專注,同時因為年齡,也比他更加的純粹。
六歲的年齡差,並沒有給他們帶去太多阻礙,反而正是因為這六年的差距,一個拼了命的努力追逐,一個永遠安寧溫柔的等在原處。
他們兩個人這樣般配,仿佛天生就該在一起。
而他,不過只是一個早早退出歷史舞台的配角。
他在自己的世界裡輾轉,一次次妄圖將她拉回,可自始至終她都堅定的站在那個人身邊。
這樣的堅定和專一,是他做夢也想要得到的東西。
可曾經,他的的確確是擁有過她的,哪怕只有一年,哪怕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實質的關係。
兩個人在家人和朋友的祝福下交換了戒指,然後擁抱親吻。
何溫站在人群的最角落,安靜無聲的看著她,然後旋身離開。
這是最後一次了。
今天之後,他將徹底告別姜未橙。
從今往後,無論思念與否,他都不會再出現打擾她的生活。
她很幸福,他應該祝福她。
只是,哪怕已經隔了很多很多年,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依然會想起多年前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的女孩。
她有一雙清澈的茶色眼眸,凝視他時眸光清澈純淨,笑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會漾出淺淡而溫暖的流光,讓人心生歡喜。
她是他錯過的女孩。
那個時候,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一錯過,就是一輩子。
如果,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一定會牢牢握住她的手,只看著她,只聽她說的話。
這天晚上,他喝了點酒,沉沉睡去。
當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並不在酒店的房間,而是在一間小小而陳舊的宿舍里。
何溫驟然驚醒,衝到一旁的整容鏡前。
鏡子裡面的人,熟悉卻年輕。
他回到了他二十歲這年。
(此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