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沈周涵的年末巡演從12月中旬開始。北京有三場,票已售罄。

  賀顯和母親周琴一起去聽了首場。周琴五十多奔六十去了,但保養極佳,比娛樂圈的女星有過之無不及。若不靠近了看,幾乎看不出她臉上的細紋。穿著阿瑪尼的套裙,帶著秀美的鑽表,再攜著賀顯這個高大英俊的兒子,她坐在貴賓席上,除了欣賞自己公主一樣的女兒,也是來披露自己有多幸福的。

  沈周涵一向為評論家稱道的就是她感情的細膩,演繹得非常到位。這場她的表現依然好,賀顯坐在那裡,被醇厚的大提琴聲包裹,思緒被觸動,情緒和時間一起緩緩流淌。

  朦朧中他分辨不出他懷念的完美愛人是誰。是初見時候一眼驚艷的宋優,還是心心念念寤寐求之的趙恕清。某些時刻特別讓人著迷是因為記憶中的美化和加成,人對記憶的美化可以到一個驚人的地步。琴聲中他想,那應該是一個不曾存在過的人。

  演奏結束後,周琴和賀顯一起去後台看沈周涵。她仍穿著上台時的長裙,剛卸了濃妝;看到周琴和賀顯,立刻開心地笑了。

  沈周涵是周琴離婚後,和第二任丈夫生的孩子。當年賀不同的出軌打擊得她差點輕生——她和賀不同是在他最失意,最落魄,生活條件最差的時候結婚的。懷賀顯的時候她沒有胃口,精神不好,賀不同當時還在工廠上班,每天上班要騎半個小時自行車,回來做飯洗衣服家務全包,為了給她弄到足夠的魚肉蛋奶他想盡了辦法;難得去外地出趟差,他硬是省了一半伙食費,背了一大筐當地特產的楊梅枇杷回來,就是為了給周琴換換口味。

  沒想到十年後天地間煥然一新,賀不同卻與她走到山窮水盡。

  周琴那時候崩潰了幾個月,突然有一天就清醒了,迅速做了決定。與賀不同離婚,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她很快再婚,又辭去教師的工作,和新丈夫一起創業。趕上了好時候,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於是沈周涵從出生起,家裡就十分寬裕,周琴也不在乎錢,對這個女兒寵上天了。沈周涵在音樂上有天賦,從小學大提琴,周琴就為她請了城裡最好的老師。後來又出國跟隨名師學琴。

  沈周涵只要練琴,其餘俗事一概由身邊人為她打理好,好讓她專心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

  周琴和後台的工作人員,還有沈周涵經紀公司的人打招呼。賀顯和沈周涵說話。

  

  「趙老師怎麼沒來?」她問賀顯。

  賀顯溫和道:「我和他分手了。」

  沈周涵「啊」了一聲,這才想起來之前似乎聽賀顯說過他們有矛盾,沒想到真的分開了。

  她對趙恕清的印象很好,人文雅有氣質,待人舒服。她有一次進校園表演,趙恕清還接待過她。

  她沒有問賀顯為什麼和趙恕清分手,這不關她的事,她不需要去評判誰。

  她只是笑著開了句玩笑:「要我給你介紹嗎?琴手喜歡嗎?」

  賀顯擺手:「我伺候不了藝術家。」沈周涵嗔怪他:「幹嘛把吃音樂飯的說得跟怪物一樣,藝術家好好三個字都被毀了。你這是歧視知道嗎!」

  她這麼一說,好像真心實意地想為賀顯介紹了一樣,說了好幾個名字,說:「真的,你要回心轉意了,就來問我要聯繫方式。」

  賀顯笑她亂操心。但他想起的是林思濤,現在就帶林思濤來認識親友太快了。但他已經開始忍不住想像了。周琴,沈周涵,他們會怎麼看林思濤。

  吃飯時候周琴主要是聊沈周涵的婚禮。沈周涵的丈夫是國外華裔,夫婦兩個計劃國外和國內各辦一次,國內的婚宴就由新娘家操辦。周琴終於可以彌補不能為兒子辦婚宴的遺憾,對這次的婚事十分熱情。

  吃完飯沈周涵先離開了,賀顯送周琴回她在北京的住處。

  周琴叫賀顯留下喝茶,和他聊了聊。

  她和賀顯早年太疏遠了,這幾年關係才開始好些了。但周琴知道,有些距離永遠無法彌補。

  她問賀顯工作如何,又說:「其實之前我跟你說過接手公司的事,你考慮了嗎?」

  她和丈夫年紀都大了,已經生了徹底退休的心。沈周涵是不會經營公司的,只有賀顯有這個能耐。她第一次提出的時候,賀顯就拒絕了。

  如今再說,賀顯還是說:「我已經習慣了現在的工作。」

  周琴嘆氣:「你現在不上不下的,還不自由。公司交給你,對我們大家都好。」

  賀顯沒有說話,片刻之後才說:「聘個ceo,股份放在小涵手裡,一樣的。」他輕描淡寫說。

  周琴在北京的寓所很大,賀顯每次來,都覺得布置與之前不一樣。難得周琴還有這個心,時時重新布置。她是個不怕折騰的人。

  聽他這麼說,周琴心裡也難過。

  她說:「那你將來怎麼辦?婚是結不了了,孩子也不要……工作辛苦又捆在這個系統里。」

  賀顯看她一臉難過,真要哭出來的樣子,也是十分驚奇。

  他走過去,靠著周琴坐下,說:「好了,要是我都算悲慘的話,這世界上有多少人該活不下去了?」

  周琴說:「我不管,那些人又不是我兒子!」

  自從知道賀顯喜歡男人之後,她就十分後悔,生怕賀顯不幸。賀顯成長的關鍵時候,她沒能陪在賀顯身邊。這是她的錯。

  賀顯摟了摟她的肩,算是安慰了她。

  他又提起沈周涵的婚禮,轉移了周琴的注意力。

  到了十二月,林思濤感覺手頭太緊張,不得不一邊複習一邊又接了個私活,是個舊宿舍改造,不算困難,就是出圖要快。他熬了兩三個晚上做完了,掛著黑眼圈沒法見人,不得不帶了副黑框眼鏡遮掩。

  偏偏晚上賀顯還約他。

  「你之前不是想說看電影嗎?今天怎麼樣?」賀顯也是出差才回來,幾天沒見著林思濤了,想著和林思濤做點情侶該做的事。

  賀顯帶林思濤去一家美式餐廳吃飯,他們吃了漢堡,和一大堆那家店很出名的薯條。電影院就在餐廳旁邊,是一家私人影院。賀顯說是朋友推薦給他的,十分適合情侶約會。

  放的是一部老電影,男女主角愛得纏綿悱惻的時候林思濤靠在賀顯肩膀上睡著了。

  他的腦袋靠在沙發和賀顯的肩膀中間。賀顯握著他的手正看得入迷,以為他是在撒嬌,一轉頭才發現林思濤是真睡熟了。

  賀顯頓了一秒,摘下林思濤的眼鏡,扶著他的肩,讓他靠在自己懷中好睡得舒服些。

  林思濤一下子醒了,周圍一片安靜的幽暗,他猛然坐好。賀顯還在他身邊。

  「我睡了多久?」他不好意思地問。

  賀顯說:「四十分鐘。還好,還能趕上看結尾。」

  林思濤努力解釋:「我平時看電影不這樣的。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能這裡太安靜了。」

  賀顯看他臉色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一看就是熬夜熬的。不是熬夜看書,就是熬夜做事了。不過他沒說破。

  回去時候林思濤在車上又差點瞌睡起來。

  一睜眼就見賀顯車錯過了自家的小區,他叫起來:「開過了!」

  賀顯微笑著說:「沒過。」

  他拐進了前面另一個小區,這裡和林思濤住的地方走路只有五分鐘距離。

  賀顯在這裡租了套房子,裝修齊全,他就換了套家具進去。

  他把林思濤帶上去:「山不過來,我就過去。你不願意靠著我住,我只好搬到你附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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