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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正是上班的點兒,路上十分擁堵。胡皎坐在車裡,壓根兒沒有感覺到堵車的煩悶。她習慣性推了推眼鏡,把程賞心說的案件細節細細琢磨了一陣。

  程賞心說,黃奇十分富裕,家中住宅是自蓋的三層小樓,獨門獨戶。當時現場十分凌亂,有明顯的打鬥痕跡,但打鬥僅限於一樓。黃奇的屍體呈俯趴狀倒在茶几上,腦後三處擊打痕跡,頭骨碎裂形成致命傷。兇器木杵來自黃奇家,之前一直靠在客廳門後,黃奇死後它被流浪漢帶走,而黃奇家的現金和首飾一分沒少,一個沒丟。黃奇的妻子蔡寶淑當時剛出門打麻將不久,農村地區大多沒有隨手鎖門的習慣,院子、住宅門都大開著,以便隨時有人過來串門。唯一有疑問的是,現場沒有留下有價值的指紋和腳印,警察推斷,流浪漢長驅直入,受到黃奇的驅趕,受了刺激進而殺人,事後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實踐了自己來的最初目的——尋找食物。

  「狗是你們人類最好的朋友。」1169號抱臂靠在窗邊,面色平靜,娓娓道來,「但僅限於熟人。並不是所有的狗都跟偵探小說里描述的一樣,見著陌生人就汪汪大叫,然而一隻得到肉骨頭的狗,勢必會跟搶走食物的陌生人血戰到底,除非拿走食物的是極親近的人,那時狗會以為熟人要跟它做遊戲。破綻就在這裡。」

  程賞心當下一驚,這樁看似簡單的案件在這一點上忽然顯得不合理起來,在她和同事們看來,流浪漢精神不正常,只要是食物就要拿,去搶狗的食物甚至跟狗一起吃東西也沒什麼不合理的,但不合理就隱藏在人們固有思維的合理中。

  「瘋子的不合理就是你們所認為的合理,兇手不是瘋子,因此也這麼認為。」他說罷,很輕蔑勾了勾一邊唇角。這樣諷刺的笑容令程賞心猶如芒刺在背,不禁看向陳歲寒,陳歲寒沖她使了一個「不要反駁」的眼神,示意她繼續聽。

  「當然,破綻不止這一個。」果然,他見沒人反駁和質疑,就自顧自說下去,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法醫的驗屍報告顯示三個擊打傷都在後腦部,正常人在面對有威脅的對手時,怎麼可能把脆弱的背後留給對方?據我觀察,這位先生——」他再次用下巴指了一下他的病友1132號,「長時間處於驚恐瑟縮狀態,習慣性模仿他人,在受到他們威脅性攻擊時才會做出習慣性模仿攻擊行為,但攻擊動作以自保為出發點,且帶有退縮性。他行動遲緩,不具有忽然一個後空翻到死者背後的能力,就算受了刺激開始攻擊他人,第一處擊打傷也應該出現在死者的前方或者側方。然而,驗屍報告提供的線索是,兇手極有可能雙手握住兇器,從死者背後猛力擊打第一次。不但能讓死者轉身背對他,還能迅速拿起放在門後的木杵打向死者的,只有熟人。」

  「兇手為什麼把罪責推到他身上……」再發問,程賞心變得小心翼翼。

  「因為歧視。」1169號近乎冷漠,看向程賞心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絲冰冷,「似乎只要是精神病人,無論殺人放火都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精神病人沒有自我保護的能力和意識,有時甚至被居心叵測的人控制和利用,可是作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他們的合法權益被固有觀念忽略,兇手利用這一點,把罪責推到精神病人身上,他知道精神鑑定的結果儘管能讓這位先生免於一死,卻使別人更加確認這位先生殺人的合理性——每樁兇殺案背後,都是人性的陰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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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兇手是誰呢?」

  「兇手有駕照並且有一輛小型貨車。不過,這是你們警察要去查的事。」1169號別開頭,之後一句話也不願多說了,程賞心怎麼叫他他都不應的,自顧自擺弄起花草,好像剛才的一切言論與自己無關,性格果然反覆無常,差到不行。

  「內個可惡的神經病!」程賞心怒吼。

  聽到這裡,胡皎不由得點點頭,問:「後來呢?」

  程賞心回答:「事關重大,我不能隨便聽信他的話,猶豫了很久,還是向局裡匯報了這幾個疑點,局裡馬上責令縣局大隊成立專案組,重新調查,按照……仇殺的方向去查。」說到這裡,賞心臉上露出少許得意。

  「最後,他們查出兇手是黃奇的親弟弟黃明。黃明是跑小貨車營運的司機,發現老婆跟黃奇之間有不正當關係,對親哥哥懷恨在心,策劃了這起謀殺。他駕駛農用小貨車把流浪漢載到村口,潛入黃奇家殺人後,把兇器和那些故意從哥哥家拿走的東西塞給流浪漢,載回縣城放下。當然,他實施謀殺前做了許多工作,例如尋找流浪漢、窺探黃奇家人的行蹤規律,甚至摸清縣城探頭的位置等等,非常精密兇狠。我們在他家找到了他行兇時穿的衣服,雖然洗乾淨了,但領子一角還能檢測出黃奇的血液,他也無法提供黃奇被害當時自己的不在場證明。說實話,兇手抓到後,我挺佩服內個神經病的,還帶了束百合花去看他,結果……操,他拒絕了,神經病!」

  「真神了哎……」胡皎不可思議地眨眨眼,「聽你的語氣,你一開始不是挺嫌惡他的嗎,為什麼後來改變了看法?」

  「因為那時他念出了我的名字。」

  「他識字的,你說過。」

  「不是,他說『賞心,好名字。』」

  「看不出師姐你這麼膚淺,誇你的名字你就把持不住了。」

  程賞心搖搖頭,「他說『賞心,好名字——我志誰與亮,賞心惟良知。』你知道嗎,別人都以為我的名字來源於『賞心悅目』,其實我爸當初給我起名字,確實是因為他讀的那句詩。」

  胡皎嚴肅地點點頭,看來精神病院中也是藏龍臥虎啊。聽故事時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轉眼間,車已經停在了位於工業路一條巷子裡的案發現場,巷子口拉起了警戒線,許多圍觀群眾在那兒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受害者的屍體經過了法醫的初步檢查後,蓋上了白布。比胡皎先到一步的法醫林森森正向支隊長和組長匯報初步驗屍結果。從現場看,死者為女性,身份證信息顯示她叫郭潔,28歲,家住L市江北區,隔一座大橋與祥口區相鄰。她身穿大紅色衛衣,緊身牛仔褲和藍色帆布鞋,扎馬尾辮,死於重物連續擊打頭部引發的顱腦損傷,傷口處有青磚的碎屑,死者身邊掉落半塊青磚,上面幾處有黑色的血液,邊緣處也沾有血跡。一輛翻倒的電動車原本壓著死者的腿,拍照後已經被移開。根據死者背後呈現的顏色喪不明顯的大片屍斑,林森森斷定她大概死於凌晨1點到3點之間。

  作為痕跡檢驗技術人員,胡皎在工作時還蠻認真,忙了三四個小時,遺憾的是跟前幾起「紅衣終結者」案件一樣,現場遺留的物證較少。和前幾次案件不同,這次她在現場得到了半塊板磚,一個屬於死者的錢包以及一輛電動車,電動車上指紋很多。錢包里沒有錢,只有幾個一毛、五毛的硬幣掉在一邊。胡皎有點不解,前幾起磚頭傷人案,受害者被變態狂當下就給拍暈了,可隨身的錢包並沒有被翻動,只有這個死者的錢被洗劫一空。

  屍體早已被抬了回去,現場筆錄已經做完,胡皎認真檢查了一遍,能收集的都儘量收集完了,連地上的灰塵都沒放過。這時,胡皎不爭氣的肚子傳來驚天動地的咕咕聲,她才發現自己餓得不行。

  現場法醫林森森和師姐賞心走過來,叫她一起到附近小飯館吃個便飯。他們仨開了個小包廂,點了幾個菜,林森森下了班就不怎麼愛談工作,這會子跟所有年輕人一樣,盯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一按一按,胡皎湊過去一看,他在打魔獸爭霸。

  「我說你們這些男人啊,就喜歡玩這種打打殺殺的遊戲,弄得一個個都有暴力傾向,一受點什麼刺激就製造連環殺人案件。」賞心半開玩笑滴埋怨林森森,「我們支隊兩大美女坐你身邊,你愣是看都不看一眼。」

  「我媽說我五行缺木,又沒說我缺女。」林森森嘴裡沒個正經,還是專心打他的遊戲。

  「哼,等到了缺女的時候,你哭都來不及。」賞心斥他,翻個白眼問胡皎,「小胡,你有男朋友沒有?你看咱們森森如何?」

  「我……我沒。」胡皎忽然被問,還有點慌亂,「森森留給這裡的姑娘們吧,我以後找工作還是想回老家霧橋。」

  賞心:「喲,咱們這兒不好麼?」

  「不是不好,就是有點吃不慣。我口味重,這裡的菜對我來說都偏清淡。」

  「少來,你若真那麼重口味,怎麼不敢吃毛雞蛋?」

  提起L市當地的小吃毛雞蛋,胡皎本能性地就撇嘴,那玩意是人吃的嗎?敲開雞蛋頭比較圓的那端,挑開一層薄膜,露出一個小雞胚胎,底下是蛋黃,上面還有些毛細血管模樣的東西。聽說這玩意兒其他城市也有,有直接叫雞胎的,叫活珠子的,還真的有人能把蘸了鹽的小雞胚胎倒嘴裡,吃得津津有味?

  「師姐你別說了,我一會還想好好吃飯呢。」胡皎捂住嘴,一臉菜色。

  「好了好了我不說,咱們快點吃,回去還有好多活兒要干。下午跟我去個地方。」賞心沖胡皎擠擠眼。

  「去哪?」林森森抬眼,饒有興趣地挑眉看賞心。

  「關你屁事,吃你的飯。」

  小飯館口味依舊偏淡,胡皎隨便吃了點飯,由衷想念霧橋的辣油拌麵和高湯麻辣燙。

  賞心飯後打發林森森先回局裡,自己拉著胡皎打了個的,去哪?市十七院。

  「空手去好像不太好,要不要試著再帶點什麼,紅玫瑰?」

  胡皎想了一會兒,「他還是會拒絕的。」

  「為什麼?」

  「他應該不喜歡看見花兒們被攔腰切斷的模樣吧。」

  「我是問你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

  「呃……」胡皎抓抓後腦勺,「直覺。」

  「靠,當我沒問。那你說送點什麼好?」

  「……透明男士內褲?」

  「……」

  「我包里有上次網上買的麗格海棠的種子,太忙了都沒時間種,就這個吧。」

  「為什麼送麗格海棠的種子?」

  胡皎歪頭想了想,「還是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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