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嗜血(一更)


  兆京街頭人來熙攘,華燈初上。周顯恩仰起頭,望著夜空,五顏六色的煙火炸開,光暈灑在白底紅紋的面具上。

  燈籠搖曳,紅綢四散,擠在一起的人互相道著新年好。

  身後急匆匆地腳步傳來,周顯恩偏過頭就見得秦風有些慌亂地跑過來了:「爺,夫人不見了!」

  周顯恩身子一怔,鴉色長睫顫了顫,一束煙火炸響,他眼中的陰翳卻越來越深。

  「我一直暗中跟著,可剛剛巷子口出來一群和夫人身量相仿,還戴著一樣面具的女子。我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夫人已經不見了。那群人像是有備而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秦風眼中帶了幾分痛苦,手裡緊緊攥著謝寧留下的花紋面具。是他的錯,他應該跟緊些的。

  周顯恩冷冷地看著他,厲聲道:「讓盛恆安把城門封了,派兵挨家挨戶地搜。再把羽林衛調過來,去城外追。」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回來。」

  秦風重重地應了一聲,便立馬翻身上了屋檐,幾個回落,人便消失了。

  周顯恩坐在街邊,四周嘈雜聲音不絕,他緩緩把面具取下,面若寒霜,眉頭緊鎖,尤其是那雙眼裡,更是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這些人,找死。

  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不停,混著時遠時近的吆喝聲。起初還能聽見喧鬧,越到後來便只剩下寒風凜冽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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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寧身子一抖,頭撞到木板上,這才驚得她醒了過來。入眼是一片黑暗,她想起身,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身上一陣發軟,發不出聲音,連頭都還有些昏沉。

  好半晌,她才回想起之前的情形。馬車裡有些冷,她脊背一陣發寒,額頭冷汗涔涔。

  是有人用藥迷暈了她,現在又將她扔到了馬車上。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半點力氣都使不上。她身上沒有綁繩子,應當就是擄劫她的人料定了她反抗不了。

  她心頭一陣慌亂,不知她這是將她要帶到哪裡,而擄劫她的又是誰。她費力地抬起眼皮,只見得被風捲起的車簾,露出外面層疊的峰巒。

  心仿佛在一瞬間沉了下去,已經出城了,若是想被人發現就更難了。思及此,她閉了閉眼。不知周顯恩有沒有發現她不見了,此刻又是否在尋她。

  馬車外,似乎坐著一個大漢,不時地抽著馬肚子,像是在害怕什麼一樣,緊趕慢趕地往前衝著。馬車顛簸,像是上了山路,一路顛簸,晃得謝寧的頭都磕到了木板上。

  不知行了多久,馬車忽地停了,謝寧眼瞼一跳,警惕地盯著被風捲動的車簾。一陣腳步聲傳來,車簾被人拉開,露出一個穿著夜行衣,眉目粗獷的男子。

  她當即閉上了眼,裝作昏迷不醒的樣子。那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便伸手將她強行拽了出去。不遠處是一座廢棄的破廟,那人就拎著她的衣領,三步並作兩步,推開木門,大聲嚷嚷著:「老大,人帶回來了。」

  他剛剛說完,只手一甩,就將謝寧重重地扔到了地上。身子撞到草垛里,雖緩了些衝勁,還是疼得她差點低呼出聲,半邊身子都疼得麻木了。

  「若不是曹大人讓咱抓了人就立馬送出城,怕是這會兒就得困在城裡了。」那漢子罵罵咧咧的,將手裡鋼刀扔到地上,哐當一聲,隨後,他就直接坐到火堆旁了。

  謝寧還疼的厲害,一聽曹大人,身子一僵,心下疑惑更甚。她本以為這些人是普通劫匪,只為求財,現在看來,此事沒有那麼簡單了。

  她從不認識什麼曹大人,若說她父親在朝堂也是謹小慎微,加之官階不高,必不可能惹到什麼政敵。如此一來,這些人定是衝著周顯恩而來了。這下怕是麻煩了。

  「老黑,你沒把人弄死吧?」

  「哪能啊?就是下了點軟筋散,按理說應該也能醒了。」

  話音剛落,像是有人向謝寧走了過來,皮靴踩在地上,噔噔作響。她心下一驚,周身汗毛豎起,卻強迫自己不能亂動。

  腳步聲在她身旁停了下去,緊接著冰冷刺骨的水就毫不留情地潑到了她臉上,她倒抽了一口氣,睜大眼,裝作剛醒的樣子,驚恐地看著廟內的人。

  之前拉她出來的粗獷漢子就站在她身旁,手裡拿著一個土窯碗,壯得像座小山一樣,正居高臨下地瞪著她。

  不遠處的火堆旁,圍坐著十幾個穿著粗布麻衣的男人,高矮胖瘦皆有,腰上都挎著鋼刀,不約而同地審視著地上的謝寧,目露凶光,來者不善。

  打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壯男子,坐在火堆旁,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從眉頭劃到唇角。

  謝寧陡覺恢復了些力氣,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顫抖了許久,才尋回自己的聲音:「你……你們是何人?若是求財,我自可修書一封,差人送來銀兩,只求你們莫要傷我性命。」

  她不能讓他們看出她早就醒了,剛剛提到的那個曹大人,說不定就是幕後主使之人,唯恐他們殺人滅口。她只得盡力縮了縮身子,微紅著眼眶,一副受不得驚嚇的模樣。

  那群漢子聞言不為所動,倒是那個面有刀疤的男子冷冷地瞧著她:「老老實實地待著,周顯恩什麼時候來,你就什麼時候能走。若是不老實……」

  他冷笑一聲,將手中鋼刀一扔,掠過謝寧的脖子,徑直插進了她身後的土牆上,刀刃上還泛著冷冷地寒光。

  她身子一抖,面色蒼白,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紅著眼眶開口:「我……我夫君他不會來的,你們再等下去也是沒用的。我與他一向貌合神離,並無感情,他不會來救我的。大哥,我不過是一個小女子,與你們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你們就放了我吧。」

  她說話間,眼睫上還掛著淚珠子,瞧著是怕極了。

  那刀疤漢子沒理他,只是使了個眼色,便有人徑直走過來,取下了她髮髻上珠釵。

  刀疤漢子瞧著那珠釵,陰冷一笑:「周顯恩會不會來救你,很快就知道了。」他說著便吩咐一旁的人,「去告訴周顯恩,讓他隻身來蒼雪嶺,敢多帶一人,就準備好棺槨給他夫人收屍吧。」

  手下人得了令,當即就退下去了。廟內陰影漸重,唯有火堆忽明忽暗。謝寧眉尖緊蹙,緊緊貼在身後的土牆上,肩上的傷已經麻木了,眼中酸澀之感湧上。

  她本還想著拖延時間,便可讓周顯君派人來救她,這會兒怕是希望渺茫了。他腿受著傷,又怎會隻身范險來救她呢?這群人是有備而來,就算他來了,也是將他二人都陷入險境罷了。她痛苦地皺了皺眉,良久才認命地垂下了頭。

  寒冷侵蝕著她的身子,她就靜靜地靠在牆上,裙擺染了泥。廟內沒人說話,只有按著鋼刀的那群人,蓄勢待發。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火堆里的炭火都柴火都快燃盡了,門外卻只有風雪聲,派去望風的人也沒有傳來口信。

  謝寧半闔著眼,神色淡然,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慶幸。忽地身後一陣涼風,脊背爬上一層疹子。她扭了扭脖子,就見得不遠處一個瘦弱男人盯著她瞧,眼裡滿是貪婪。

  那目光看的她一陣反胃,強忍著不適別過了眼。

  瘦弱男人湊近了刀疤男的身旁,嘿嘿一笑:「老大,你看這女人留著也是留著,不如讓哥兒幾個享受享受,咱們從牢里出來,那可是好幾年沒開過葷了。」

  一聽他這話,旁邊幾個男人面前也露出猥瑣的神色,望著謝寧的目光也毫不忌憚了。這小娘子確實長得勾人,反正不管周顯恩來不來,都要殺了她,多浪費啊。

  刀疤男本就因著周顯恩遲遲沒來,心生不耐。聽到瘦弱男人的話,他也知道這幾個兄弟的德行,他對女人倒是沒什麼興趣。他抬了抬手,無所謂的道:「要玩就拖到外面去,別弄死就行了。」

  一聽這話,廟裡的漢子都興奮了,瘦弱男子手拿著鋼刀,瞪著其他人:「別急,讓老子先來,你們後面等著。」

  他說罷,把鋼刀一扔,手放在褲帶上,獰笑著靠近牆角的謝寧。

  謝寧睜大了眼,臉上慘白一片,連唇瓣都失了血色。她搖著頭,極力地往牆角縮著身子,眼中霧氣騰騰:「別過來……我求你了,別過來。」

  眼角一行清淚滑過,淌進脖頸里冷得像冰渣子一樣。雙手抓著地,卻是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看見那瘦弱男子的手離她越來越近,他咧開的嘴角,還流著哈喇子。

  「這鎮國大將軍夫人的滋味,不知道怎麼樣,哈哈哈,今兒哥哥就好好疼疼你。」那瘦弱男子說著,就探手要把她拖出去。

  「別過來……不要……」謝寧仰著頭,脖頸彎出絕望的弧度。她只能抓住地上的稻草,指甲摳在地上,斷裂了幾片。

  周圍人獰笑著,還吹了吹口哨。笑聲和面前男子臉上的猥瑣神情混在一起,她只覺得渾身冰冷,絕望一點一點地啃噬著她的身子,單薄瘦弱的身子顫抖著。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地上,前所未有的屈辱壓彎了她最後一點希望,正在她幾近絕望時,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響起。眾人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聽得一陣破空之聲。

  謝寧仰著頭,渾身發抖,卻只見得那要伸到她身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站在她面前的瘦弱男子瞪大了眼,眼球突出,嘴角抖了抖,鮮血不停地從他嘴角冒出來,不過片刻,就癱倒在了地上,氣絕身亡了。額前一個拇指大小的血窟窿,還在汩汩往外冒血。

  她倒抽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淚眼朦朧中,只見得茫茫大雪,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披著風雪而來。他冷著臉,眼中一片猩紅,涌動著嗜血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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