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全市期末大統考一過,成績一拿,學生們便進入了短暫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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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這些年暑假真的是越放越短,林墨她們倒霉,正好趕上了市里教育局換領導班子,軟硬不吃。早些年前幾屆高三的因為不滿暑假只有一個月,直接給省電台打電話舉報。
那幾年,A市所有高中因為懼怕電視台來採訪,真的把假期兩個月給放滿了,
但這也直接導致整個A市的高考成績斷崖式下跌。
新上任的教育局局長大刀闊斧,對電台採訪一律不懼怕,學生們倒霉了,把電話打到更上級去都不管用。
林墨倒沒覺得什麼,去不去學校只是換個地方學習而已,A大家屬區的家長們自發在空了的大學校園教室內偷偷辦班,請一中的老師拿著錢來給孩子們上課。不過A大家屬區的小孩大多都是理科,林墨只跟著去聽英語,只交了英語的錢。
她的英語並不是多麼強勢。
其餘的科目,就自己一個人在家裡學。
林墨的家面積很大,沒有對門,是接近三百平的一個大平層。家裡有兩個客廳,林柏喜歡捯飭電子產品,有一年為了準備國家精品課程,專門在家裡的小客廳按了一個投影儀大屏幕。
A市沿海,暑假又熱又潮,每天起床林墨拿起眼鏡夾在鼻樑上時,都會看到鏡片了一片霧蒙蒙。她在家裡就只穿著一件到膝的連衣睡裙,短髮再也不用找一堆卡子別,洗幾把臉就去小客廳里,
將林柏弄的那個大屏幕降下來,插上政治背誦知識點的U盤,
就開始摟著書本,大聲邊讀邊背。
實在是背不過了,林墨的背功並沒有她的理解力那麼好,很多東西很好理解,但是很多東西它需要學生理解之餘還必須一個字不落地背過。
林墨用了很多辦法去彌補她背功的瘸腿,最後還是發現,一段文字大聲讀上十幾遍,怎麼還背不過呢?
一段話十幾遍,一本書每一頁就至少有兩三段是要求背誦的知識點,林柏在廚房做著飯,聽著自家女兒這般不要命地學,都覺得不可思議和心疼。
劉彩終究是沒再說什麼。
子欣表姐訂婚那天,正好趕上了林墨去上英語課。下了英語課,其餘的同學還要繼續上化學,林墨收拾書包,背著書包走出教室那一瞬間——
正巧碰上了前來上課的盛路。
以前林墨呆在的四部八班,和隔壁四部九班共用一套教師班子,A大家屬區的小孩基本上當初分班時都在家長的指揮下分到九班去了,所以這次家屬區組織辦班請的化學老師也是盛路。
林墨單肩背著書包,見到盛路那一瞬間,將另一個書包帶也給扯到了肩膀上,
「……盛老師好。」
盛路打量了林墨一圈,笑道,
「好久不見啊,林墨。」
林墨:「……」
臉有些泛紅。
其實除了張萱那件事,盛路在林墨印象里還是很不錯的,至少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做到比較公正。
林墨不知道怎麼開口,父親應該已經在樓下的地下車庫等她,表姐的婚禮不是很急但是也還是不要遲到。
盛路跟林墨說了句,
「期末考試,考的很好。」
林墨一愣。
盛路伸出手,拍拍林墨的肩膀。
掌心異常的溫暖,林墨抬頭看著曾經的班主任,這個曾經勸她「顧全大局要懂得隱忍」的老師,眼底划過一絲莫名的傷痛,
又拍了兩下她的肩。
「好好努力!」
「……」
「嗯!」
林墨看不懂盛路眼中的那絲傷痛,
但是接受了他的鼓勵。
「謝謝老師!」
學文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以前好幾次林墨去找盛路開跑操假條時,總會被盛路嘆息地說她理科真的太差了,可也卻從來沒有被勸著去學文。
林墨心裡很清楚,在A市學文,意味著什麼。
往前四五年,A市文科曾經有過一場高考浩劫,那一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全市的文科直接大跌落,過省一本線的人數整個A市加起來不到一百個人,
屈指可數。
而理科,卻在S省的排名越來越高。
家長們都希望自己的孩子高考穩,所以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學理。就A市這個文理兩極分化極為嚴重的情況,
別說作為老師了,就是林墨本人,覺得自己要是站在盛路或者父母的角度上,也很有可能不願意讓孩子去冒險學文。
可她不是別人,
她是林墨。
她,喜歡的專業,更適合文科!
她想追逐自己喜歡的東西!
盛路今天能這般坦然、這般真誠地對她進行鼓舞,
這已經給了林墨,莫大的動力!
*
林柏打著方向盤,轎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外面的天依舊濕漉漉的看不見太陽。林墨將一隻手撐在車吹風口處涼快,另一隻手拿著歷史紀年表小冊子壓在腿上,
背。
「我剛剛碰見盛老師了。」背完一個知識點,林墨用涼透了的手指揉了揉眼皮,被那冰涼的觸感給刺激了一下,
眨了眨眼。
林柏手指敲著方向盤,語調抬了一點,
「沒打招呼?」
林墨:「打了。」
林柏:「盛老師和你說了什麼?」
這就是隨口一問。
林墨把小冊子倒扣在大腿裙子上,
另一隻手也伸向吹風口,撥弄著上面的小撥片,
涼颼颼的風,吹著她手腕處的血管都冰冰涼。
透心涼,心飛揚。
「……」
「他讓我加油,說相信我一定沒問題。」
林墨點點頭,
車繼續往前開,下了高速路口,
ETC很順利通過。
「盛老師其實以前挺關心你的。」林柏將有些事情略去,想人,還是要把人往好里想,
這樣心會更加明朗些。
林墨「嗯」了一聲。
靠著車窗,
冷氣在玻璃上衝擊著窗外的熱氣,
凝結出薄薄一層水霧。
「我一定不會辜負了、這麼多人的期望的。」
林柏揉了揉林墨的蘑菇腦袋,
「爸爸也相信你。」
鑑於是親姐姐的閨女訂婚,
劉彩很早就去了訂婚現場。
林柏開車將劉彩送到酒店後,才匆匆忙忙返回學校,接了林墨,再往酒店趕。
林墨到的時候,酒店門外已經拉起紅底金字的橫幅,上面寫了表姐和表姐夫的名字,祝「新人訂婚快樂」。
來來往往的人,地上一片片彩色的碎紙塊。
林墨看到姨父和准表姐夫站在酒店大門外,正在言笑晏晏,和來的賓客握手接受道喜。
父親帶著林墨過去,林墨對姨父等人還是能叫的出來稱呼的,很乖地喊了聲「姨父、姐夫好。」
姨父看到林墨,抬頭看了眼她前面的林柏,
鏡片後的眼睛裡,划過一絲鄙夷。
「來了啊。」大姨夫笑意減淡,對著林柏不冷不熱地道。
林柏給他們道了個喜。
林墨大概知道大姨夫為什麼看她不順眼,轉文這件事除了之前她父母的反對,就數著大姨家反對聲最激烈了。
她明白一年前為了她轉理科的事情,大姨夫費了多少功夫。
所以當時決定轉文後,她也曾親自去大姨家,跟他們道歉過,
讓他們白費那麼大力氣了。
林墨不知道像她這個年紀,除了登門道歉並且努力學習證明自己的選擇沒錯之外,她一個小孩子還能再去用什麼辦法來給人賠罪。
林柏也說這件事兒其實林墨不用操心,按照自己的心,走好自己的路即可,
「只要你好好學,將來不要辜負別人對你的好,用自己的實力去證明你的選擇是對的,我相信你大姨和大姨夫,一定能理解你的決定!」
「畢竟他們當初幫你轉理,也肯定是希望你有一個好的未來。」
父親是這麼說,林墨也覺得應該是這樣。
可道完歉,包括後來自己期末考試考了東校區第一名,
已經那麼可以來證明自己的努力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了,沒有讓大家失望——
大姨和大姨夫,卻依舊對她學文這件事,諷刺到至極,
什麼難聽的話都能說得出來!
林柏神色有些複雜地將林墨摟了過去,帶離迎賓的大門,
往裡面新娘子化妝的地方走。
他邊走邊揉著林墨的肩膀,
安慰似的說道,
「沒事的,沒事的。」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閨女,還是在安慰自己。
有些事情,自己堅定了信念,
可外界的敵對聲音,也真的還是太多了。
化妝間不遠,林墨雖然從小都被人拿著子欣姐姐來做對比,
但她本人跟子欣姐姐關係還是很不錯的。
林柏和林墨兩個人剛走到走廊拐角處,還有好幾步路才能到達目的地,
砰——!
遠處掛著「化妝間」門牌的大門,
突然被人給撞開。
林墨一愣,
就看到劉彩氣的滿臉通紅,從門裡一步跨出來,
然後轉過身,對著門裡面,喊道,
「姐,那你還想怎樣!」
大姨也從裡面走出,也是漲紅了臉,
叉腰對著劉彩吼,
「還能怎麼樣!你們不都這麼選擇了!」
「子欣她爸爸好不容易給你們林墨轉的理,將來那事兒也都打點好,林墨不懂事,你們也跟著不懂事?!」
「劉彩啊,你也不是不知道這幾年咱們市里文科都考嘩啦成什麼樣了!東校區第一,屁都不是!就是全市第一也有過不了211線、走個一本!你讓墨墨走個一本,那、那——那事兒還怎麼弄!!!」
「不是都說這事兒今天不提嗎!」劉彩不甘示弱,頭髮別到耳後,指了指化妝間內,
「子欣的大喜日子,咱自家非得提這件事兒?!」
「子欣是我閨女!」大姨拍著胸脯道,「就是因為子欣走這條路走的這麼順,我才好心管管你家墨墨!」
「你——!」
劉彩一氣打不出來,扭頭往旁邊看去——
正好就看到了林墨父女倆。
大姨也跟著轉過頭,一見到林墨,眼神是瞬間就冷了下來,
但是還要保持些風度,
努力做出一個笑,
「墨墨來啦?」
「快進來吧,你子欣姐姐也等急了。」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劉彩突然轉身往林墨這邊走,
風風火火,路過林柏身邊也不停下來的,
對著父女兩人吼了句,
「別吃了!回家!」
*
劉彩說回家,是真的回家了。
一進家門,劉彩又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
主臥連接著小客廳,小客廳的牆壁上,還掛著林墨未來得及收起來的政治知識點。
劉彩臨進屋那一刻,停在門口盯著那些條條框框看了好幾眼,
手都有些控制不住,想要上去撕。
林墨立在門口,鞋子都沒來得及換,
心裡揪著地疼。
她的媽媽……
砰——!
劉彩一手摔了主臥門。
大屏幕的軟布被颳起一大塊弧度,
劉彩並沒有將大屏幕和知識點筆記給撕爛。
林柏過去敲了敲門,
門裡沒有任何聲音。
父親早就習以為常,
知道現在應該是進不去、說不動了,
便返回到大客廳,
脫了西裝,坐在沙發里,手指壓著額頭,雙眼緊閉。
林墨輕輕坐在了沙發對面的小紅凳子上,
她並不覺得自己哪裡錯了,
但是心裡也是難受。
有些問題,她得問一下。
「爸爸。」
「嗯?」林柏睜開眼。
林墨吸了吸鼻子,鼻尖不知怎麼的,有些紅紅的,
「大姨說的,讓我走個211,然後『那事兒』……『那事兒』是指什麼?」
林柏:「……」
林墨:「我記得那天心理治療,媽媽曾經提起來過一嘴,說只要我穩穩噹噹考上個師範類的985211,回來當老師就是走個形式。」
林柏:「……」
林墨:「今天又說『那個事』,不能說出口卻還要提及,爸爸,是不是以前、你們真的想過……」
林柏一抬手,打斷她的話,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和你媽媽現在已經達成一致,你的未來,我倆不會再干涉。」
「至於你大姨大姨夫,墨墨,你還太小,有些事情你理解不了……你姨父在教育局,的確,你姥姥家那邊二舅家的表哥的教師編、還有你表姐當年考選調生倒數第一進面試結果翻盤逆襲總成績第一這些事……有些話不能說。人在嫉妒時想要去掌握更多,滋生出來的去扭轉那些他們失控了方向的欲/望,這些人心人性的事,都不需要你去管。」
「你就安安心心,好好按照你自己的意願,堅持往下走。」
人在嫉妒時,就想要去將失控的局面再次扭轉成自己能掌握的方向……
林墨腦海中瞬間閃過在化妝間門前,大姨喊出的那句「文科東校區第一,屁都不是!」
怎麼個、就屁都不是了……?!
她玩命般爬到的地步……
「爸爸,我知道了。」
林墨攥緊了拳頭,
咬緊牙關,
「真的……很感謝你們的理解!」
*
可即便林柏這麼說,
林墨還是忍不住,去查了一下近幾年A市歷屆高考文科考試全省排名狀況。
她是偷偷半夜用電腦查的,
查的時候,林墨咬著的手指,越咬越用力。
合上電腦,林墨回到房間,躺在床上,
一整晚失眠。
雖然大姨大姨夫的話的確是難聽,也有些因為嫉妒還有對權力掌控的私心,而想要將一切人控制到底的欲望,
但他們所說的,每年A市文科頻頻墜崖的突發狀況,
真的不是假的。
而且隨著近幾年文科分數線越來越高,文綜題目越出越古怪,
去年前年,一中不是東校就是西校,年級前幾名都居然都有一下子不過一本線的驚世駭俗之事發生!
太恐怖了!
怎麼會這樣……
她心裡挺難受的,
一難受,就睡不著。
最難受的時候,
她突然、有些想段琛了……
段琛正在打比賽,封閉的,也是好些日子不能跟她聯絡。
第二天一清早,林墨從床上爬起來刷牙洗完臉,
用冷水拍著臉,正打算去泡杯悠詩詩的117黑咖,提提神,
打起精神,不管怎樣,還是得咬牙,
堅持自己的路!
她剛從洗漱間走出來,
正在做飯的林柏,突然拿著鏟子站在兩個客廳的走廊間,
對林墨指著大客廳茶几上的手機,鏟子裡還往下冒油地喊道,
「墨墨,」
「段琛給你打電話了。」
「……???」
林墨愣在了原地。
林柏見鍋里的飯要糊,趕緊回廚房,繼續翻炒,邊翻炒邊說,
「你給他回個電話吧,他好像挺想你。」
打心理治療之後,
父母並不反對林墨和段琛的相處。
林墨聽到那句「他好像挺想你」,
突然心臟就一下沒跳上來,
酸楚瞬間從心底往全身瀰漫,
眼眶被麻出淚水,
還沒去拿起電話,
眼睛就已經酸的難受。
她跟林柏示意了一下,拿著手機,就往陽台走。
玻璃門隨手關上,
趴在紗窗前的金屬欄杆,
手機撥通那來電顯示最上端的號碼,
聽著耳邊傳進來「嘟嘟嘟——」的通信音,
窗外有幾隻鳥立在電線桿上。
今天的天氣,很好。
「喂,林叔叔。」
「……」
「段琛……」
林墨的眼淚忽然就從眼眶中,滾落了下來,
昨天親戚那些冷嘲熱諷,昨夜看到的文科高考考砸的太高概率……一件件,瞬間湧上心頭,
林墨鼻子紅紅的,她抹了把眼淚,想要鎮定,
可是人一旦有丁點兒的脆弱,聲音就會直接出賣了她真實的情緒。
「墨墨?!」那一邊,段琛的聲音立刻嚴肅了起來,
著急!
「墨墨,你怎麼了?墨墨?墨墨?」
「段琛……」
林墨乾脆不裝了,嗚嗚道,
「我好想你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