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層22
星獄,監察者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除去一進一出的兩個傳送陣之外,沒有其他入口。
嚴密的防守制度並不僅僅體現在傳送陣上,遍布整個監察者控制中心的攝像頭,數不勝數的檢測裝置,以及全天開啟的反偵察能量器,確保了此處的絕對安全——從各種意義上來說,絕對安全。
哪怕是在星獄,監察者都是最特殊的存在。
他們不插手星獄內部管理,對來自各個勢力,試圖渾水摸魚的囚犯也沒有任何興趣,唯一的工作內容就是確定囚犯的危險性,並以此審核對方該去哪一層。
這未免會讓人產生大材小用的錯覺——畢竟每一個監察者都極其出色。
但當他們的工作內容的範圍囊括了五六層的時候,就完全不存在這種錯覺,甚至還會讓人擔憂監察者們是否足以保證自己的安全。
控制中心十分忙碌,每個監察者都忙碌著自己的任務,互不干擾的關注著自己的評估對象。
而在某些時候,這些互不相干的監察者也會聚到一起——當他們的評估對象發生交集,且很難單獨討論其中某一個評估對象的危險性時。
在對話開始前,監察者姑且稱之為C吧,提起了一個好似跟他們接下來要討論的事情不相干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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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的情況怎麼樣了?」C坐在圓桌的正中間,環顧參與討論的其他監察者。
「隔離、心理疏導、反誘因調查都完成了。」D接手過A,B,所以對他們的情況更了解些,他接過話茬道:「等下一輪測試通過後,就可以取消隔離了。」
E:「我申請共享他們之前提交的跟江奕奕接觸的報告。」
現場寂靜了幾秒,刻板的機械音響起:「申請通過。」
桌上懸浮的屏幕中流淌過數個無意義的字符,最終凝聚成文字,在屏幕上緩緩展開,文字並未停頓,相反它始終在流逝,幾乎眨眼間消失在他們眼前。
監察者們抬頭看向屏幕,唇瓣微動,在那短暫的幾秒鐘時間內,閱覽完了那份報告。
C若有所思的重複著報告:「極度危險,疑似具有心理和精神力方向的能力。」
D關注的是另一點:「催眠(存疑)會讓人產生想靠近對方的衝動?」
E皺著眉更正道:「B跟A的報告完全不同。B的報告上沒提起催眠(存疑),他強調的是另一點,江奕奕的注視,能隔著攝像頭影響對視者,讓心跳和血壓瞬間加速,超過安全閾值。他懷疑,如果可以,對方能憑藉對視,直接讓對視者死亡。」
「這兩份報告,或許是因為,江奕奕不僅具有一種能力?」C提出靠譜的猜測。
「我們先不管他有幾種能力。就單獨討論一點,暫定是能力者的江奕奕本身。」D接過話茬,有理有據道:「首先,我們能確定一點,江奕奕所擁有的能力絕對是S級的,這一點應該沒有疑問吧?」
C跟E點頭。
「那麼,根據之前得到的數據,B級以上的能力者,思維病變程度接近百分之九十,也就是說,B級能力者以上的能力者,全是瘋子,沒有例外。」
「那江奕奕沒有思維病變的特徵?」
D抖了抖手上另一份資料,這是一到四層的管理者做出的江奕奕行為總結分析報告——也就是葉王在接收江奕奕前,得到的那份警告他江奕奕有多危險的資料。
這份資料里除去強調江奕奕的危險程度外,每一層管理者分別對江奕奕做出了相差不大的判斷:思維正常,邏輯自洽,行為無異常,除去無法確定行為準則和思維模式之外,確認狀態正常。
也就是說所有的獄警都做出了同一個判斷,江奕奕不是瘋子。
「而且你們應該清楚,S級能力的能力者,思維病變狀況有多明顯,絕對無法偽裝。」D放下資料,平復語氣道:「基於這一點,我個人認為,他是能力者的判定存疑。」
E翻著資料道:「你的意思是,他只是一個抵達了人類極限的……普通人?」
D搖頭否定道:「不可能。」
「那如果他不是能力者,他又是怎麼做到這些的?」C揚了揚手上的資料:「獨狼姑且不說,A和B的報告都能證明這一點,我覺得江奕奕是能力者這點不需要存疑。」
「我們需要確定的是,他是不是我們等待了許久的,進化完全的新人類。」
D身體前傾,語速加快幾分道:「思維病變是他們進化不完全的證明,但如果江奕奕既是能力者,又沒有任何思維病變的傾向的話,那他就極有可能是新人類。」
E不認同D的說法:「所謂新人類一說,不過是沒有任何科學依據的私下猜測,思維病變並不是進化不完全的證明,它最多只能證明這些超出常人的能力是具有副作用的,而思維病變就是他們擁有能力的代價。」
D反駁道:「但江奕奕的存在證明了這一點……」
「行了,這不是我們該討論的東西,星獄長自會有判斷。」C把話題扯了回來:「別忘了,我們之所以聚在一起討論的原因。」
「江奕奕移監到第五層的審核,確認無誤?」
D皺起眉:「簡思移監到第五層的審核,確認無誤?」
E嘆了口氣,跟著道:「寧沙移監到第五層的審核,確認無誤?」
三人互相看了眼,C最先開了口:「江奕奕確認無誤。」
D猶豫了下,解釋了一句:「殺死黑手套的直接兇手不是簡思,我覺得簡思去五層的理由並不充足。」
C翻了翻一旁的資料,將葉王遞交的有關簡思的移監申請遞到了D面前:「四層管理者的理由是,簡思堅持他是兇手,且本人對去第五層沒有任何異議,以及星監會和年羅會都高度關注著此事。」
「我認為這三個理由已經足夠了。」
D沉默了幾秒:「簡思確認無誤。」
E旁觀了他們的對話,未開口先皺起了眉:「寧沙……他不符合任何一項去五層的條件。」
「寧沙是能力者。」有個聲音突兀的插入了他們的對話,並終結了討論。
「醫療組長?」C,D,E一併起身,筆直站立,手指握拳於左胸,彎腰四十五度,行了一禮。
「都坐吧。」蒼文棟站到桌前,翻了翻那疊厚厚的資料,語氣平靜:「既然江奕奕想帶著他們一起去第五層,那就讓他帶著他們下去吧。」
他隨手將有些凌亂的資料擺正,每一份都筆直的擺放,形成有序排列。
「越多弱點,才會暴露出越多的破綻。」蒼文棟收回手,看了眼C,D,E,輕笑了笑:「不用緊張,記住一點,星獄二層以下的囚犯,有一個算一個,就算當場死亡,都是罪有應得。」
C眉梢微動,在他開口前,D搶先開了口:「醫療組長,星獄長還沒回來嗎?」
蒼文棟推了推眼鏡:「他還在忙,你有事要跟他匯報?」
「沒有,只是這次星獄長離開的時間有點久……」
「畢竟出現了江奕奕這種疑似漏網之魚的存在,這次帶隊搜尋的時間久了點也在所難免。」
蒼文棟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先忙吧,我去看看A和B。」
目送蒼文棟離開,E才鬆開了踩著C的腳:「你冷靜點,那是醫療組長。」
「醫療組長又怎麼了?」C提高音量:「什麼叫都是罪有應得?要是監察者都是他這個想法的話,我們壓根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別忘了,星獄長當初刻在控制中心門口的那兩行字。」
「無愧於心!無愧於人民!」
「行了,行了,你別嚷嚷了,醫療組長對那些囚犯的態度向來如此,你又不是不清楚。」D壓下他的音量道:「但他對星獄長的忠誠是無可置疑的,你難道懷疑他?」
「怎麼會。」C的音量瞬間小了下去:「我就是不喜歡他這個態度,好像那些囚犯真是什麼十惡不赦……」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下,在其他兩人古怪的視線下,反應過來,那些囚犯還真是十惡不赦。
「但星獄長設立監察者的本意,難道不正是為了最大程度的減少不必要的傷亡嗎?」C振振有詞:「就算是十惡不赦,在進入星獄前也得到了應有的法律制裁,如果我們有權利來決定他們該不該去死的話,那我們跟他們又有什麼區別?」
「珍惜一個普通人的性命,與珍惜一個罪人的性命,是等同的重量。」
「停停停……」D嘆了口氣:「C,你知道你為什麼討人厭了嗎?」
「討人厭?我?」C顯然並沒有自知之明。
D卡了殼,側頭看向E。
E嘆了口氣:「知道你覺悟高,但你覺得這裡誰比你覺悟低?需要你說這些來堅定我們的信念?」
「我不是這個意思。」C語氣低了幾分:「我就是……」
「沒事,情商低是絕症,沒法治的,你別管他。」D緩和氣氛道:「誰讓他能力強,信念堅定,能直接負責江奕奕的審核……」
D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不過江奕奕這個人還挺有趣的,我倒是也想……」
「對了,」C反應過來,打斷D的話道:「剛才蒼文棟說寧沙是能力者,寧沙怎麼會是能力者?E你審核的時候有發現問題嗎?」
這傢伙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被打斷話的D停下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E搖了搖頭,表示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不過寧沙的精神狀態確實很糟糕,也有瘋子的綽號……」他翻了翻資料,攤開一頁道:「從記錄來看,他沒出現異常行為,我不清楚醫療組長是怎麼得出的結論。」
「我好奇的是,他本來就是能力者,還是說,是在遇到江奕奕後才變成了能力者。」D重新燃起了興趣。
「既然醫療組長都這麼說了,那寧沙一定是能力者。」C對D的好奇沒興趣,一板一眼道:「既然他們三人的審核都確認無誤,那我把允許移監的通知回傳給葉王了。」
「散會。」
葉王等這份審核通過的通知等的可太久了,雖然距離江奕奕抵達四層並沒過去多久,甚至準確來說,還沒江奕奕在三層待的時間長,但那種恍如隔世之感分外鮮明,以至於葉王幾乎都想不起他第一次見到江奕奕時的感受了。
是「那些傢伙居然被一個囚犯嚇到這種地步」的不敢置信,還是「不管他有多牛逼,既然到了四層,那就得聽我的」的莫名自信?
這些想法實在太陌生,以至於他試圖回憶的時候,恍若隔著一層厚厚的紗,看不分明。
他當初真是這麼想的嗎?他怎麼會這麼想?他腦子有問題嗎?
葉王三省吾身,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錯誤——他就不該想那些亂七八糟的,老老實實的把醫生隔離了不好嗎?
看看三層,無事發生,風和日麗,再看看四層,死亡名額都用完了,現在他還在苦惱報告要怎麼寫,更不要說隨之而來的一系列評估分下降,績效下降,扣工資,扣獎金……
沒錯,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無比瑣碎,又無比心酸。
「你感慨完了嗎?」魔術師等了許久,沒等到葉王的恢復表情,出言催促他:「能不能先忙完,再來傷風悲秋?」
葉王沉默的轉頭看向魔術師,左看右看,怎麼看都像下一個受害者,遂好言相勸道:「聽我一句勸,等醫生到了五層,立刻把他跟人群隔離開……」
魔術師露出浮誇的笑:「看來前幾天那場混亂,四層死的囚犯不少?」
「豈止是不少。」葉王收拾了下情緒,恢復到一貫的冷靜:「半年的死亡額度都用完了,所有勢力全都元氣大傷,現在的四層可比之前安靜多了。」
「醫生要是在五層也有這個效率,那我可真是要謝謝他了。」魔術師語氣誇張道:「五層的囚牢本就不夠,住單間的人還多的要命,要是再不多死幾個,真沒地方塞人了。」
葉王朝他的方向瞥了眼:「五層死傷率這麼低?」
「在五層待久了,總會知道怎麼才能活下去。」魔術師不以為意道:「而且五層跟四層可不一樣。」
他笑著瞥了眼葉王:「五層的規矩更多些。」
「看來你很歡迎醫生的到來。」葉王露出個假笑:「希望幾個月後你還能保持這種心態。」
魔術師對葉王的警告不以為意——這些上面的傢伙,根本不知道星獄最底層究竟是什麼模樣,所謂地獄,難道會因為多一個魔鬼而變得可怕嗎?
「走吧,去接咱們這位深不可測的醫生和他那群什麼都不知道的小跟班,一起去看看星獄最底層的風景。」
「我想他會喜歡那裡的。」魔術師虛按了按不存在的帽子,極為紳士道:「畢竟在那裡,他能找到無數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