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最底層3


  現場突兀沉默了下去,作為對話的主要發起人——魔術師都陷入了沉默,於是現場便愈發安靜。

  可真是個大麻煩啊。

  魔術師捋了下頭髮,朝一旁的守門人看了眼。

  守門人的表情亘古不變,好似任何變化都無法讓他動容,便是眼下這種情況,他依舊只是沉默的注視著江奕奕。

  更麻煩的是我的領導還是個面癱。

  魔術師將嘆息聲壓在心底,也將因江奕奕輕描淡寫的話而湧起的恐懼牢牢壓制——江奕奕的話很簡單,但其中透出的潛台詞卻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那份由管理者總結的資料再度浮現在魔術師腦海里——普通人雖然很弱小,但偶爾也能誕生超出想像的奇蹟,比如說過于敏銳的一針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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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跟他接觸,如果必須要發生接觸,儘快結束對話。」

  「最好從一開始就杜絕他跟其他人會面。」

  「不要凝視深淵。」】

  值得被奉為金規玉律的三條警告,在不清楚江奕奕能力的前提下,總結出了面對江奕奕時的最佳處理方案。

  這是一個連接觸都無比危險的能力者。

  一個理智健全,具有自己的行為準則,至今沒讓他們構建出行為基準的能力者。

  想到這裡,魔術師的頭已經開始疼了,這兩者結合,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一層到四層,所有管理者對他束手無策;意味著他們接手了一個大麻煩;意味著……

  魔術師長長的嘆了口氣。

  意味著每一個跟江奕奕接觸的獄警,都是在拿生命做賭注——而毫無疑問,這其中首當其衝的就是他。

  因為魔術師是江奕奕的評估者。

  他將負責在江奕奕抵達五層後,對江奕奕進行接觸、評估、分析以及報告的整個流程,這是每一個能力者來到五層之後都會得到的待遇,也是五層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當然根據能力者的強大與否,分配的評估者也不盡相同。

  而負責評估江奕奕的魔術師,他是守門人的助手之一,能被系統同樣評估為高危的存在。

  這已經是他們極大的高估了江奕奕的危險性之後,做出的決定。

  但現在看來,他們高估的程度還遠遠不夠。

  「走吧。」江奕奕收回注視著二樓的視線,打破沉默:「不去牢房?」

  魔術師回過神,再度看了眼守門人。

  守門人做出了決定:「去1-002。」

  魔術師很想為這個決定驚訝兩秒,但方才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劇情發展已經消耗了他所有的驚訝額度,所以哪怕是1-002房這個出人意料的決定,魔術師也只是應了一聲,毫無波瀾。

  魔術師辨別了下方向,領著他們朝一幢走去。

  一幢位於整個五層的正中心,被層層建築所包圍,隨著他們跟一層距離的縮短,在道路兩旁出現了些特殊的構造,懸於監視器下的小小金屬球,從樹木枝丫中悄悄探出頭的圓形金屬,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的淺淡塗料。

  很難通過觀察外表來確定這些東西的作用,但它們出現的頻率多到足以讓人確認這並不僅僅只是一個擺設。

  隨著離一幢越近,這些東西出現的頻率也隨之提高,堪稱密集的擺放在一幢周圍,和其他建築一併嚴密的包圍著那幢孤零零佇立在最中央的建築物。

  江奕奕停下腳步,他的動作一停,所有人的動作便也跟著停了下來。

  眼前的建築物有些奇特,跟星獄刻板的建築風格格格不入,顯得過於張揚和肆意。

  在一片灰撲撲的建築中,明媚的藍色瞬間攥奪了視線,不同與其他建築的平板整潔風格,眼前這幢建築物的風格很難用具體的語言形容。

  大開大合的窗戶,向外延伸的外牆,不住拔高,直衝雲霄的頂端,讓它像是一柄長劍,帶著撲面而來的銳氣,蕩平了星獄內揮之不去的壓抑感。

  江奕奕:「這個建築的設計……很有意思。」

  瘋子的視線沒從江奕奕身上挪開,對這個建築自然也毫無感觸。

  林異皺了皺眉,這個建築的鋒芒太過,讓他有種針芒在背的不適感,幾乎是下意識的提高了注意力,警戒著可能發生的危險。

  簡思聽到江奕奕的話,掃了眼前方的建築,贊同的點了點頭。

  魔術師將他們各自的反應收入眼中,才開口道:「這是第一任星獄長親自設計的。」

  江奕奕側頭看他:「就是創建了星獄的那個人?」

  「沒錯,他是至今還流傳在星獄的傳說。」第一個發現了能力者的人,一手奠定了當下局面的人,開創了能力者收容和控制制度的人。

  作為先行者而言,他所作的一切,超出了時代的局限,是名副其實的超過時代一整步的天才。

  江奕奕看了眼魔術師,從對方浮誇的表情里讀出了他想要的東西。

  「你很崇拜對方。」江奕奕的目光在某些時候會讓人產生正在被剖析的錯覺,就好比此刻,情緒波動不過一瞬,魔術師立刻反應過來,將多餘的情緒牢牢壓制,留下那些浮誇的假面。

  「那他做了什麼呢?」

  江奕奕也沒想從他們嘴裡得到答案,他若有所思的自問自答:「想必這跟星獄最底層的秘密,跟那個讓四層風起雲湧,所有人前仆後繼,哪怕明知是個陷阱,也紛紛往下跳的東西有關。」

  魔術師挪開視線,看向前方,琢磨著用暴力手段直接送他們進去的可行性——跟醫生對話,不僅費腦子,還隨時可能面臨生命危險,收益太小,代價太大,在不涉及任務時,他完全不想跟江奕奕進行過多的交流。

  但考慮到激怒江奕奕可能帶來的後果,魔術師只能遺憾的打消了這個念頭。

  「也就是說,星獄建立的初衷就是為了這個秘密。」

  江奕奕若有所思的搜尋記憶,如他所料,跟發小有關的記憶再度浮現——哪怕他確定過,他記憶里根本沒有這一段。

  畫面里是熟悉的房間背景,熟悉的桌面,背對著他玩電腦的模糊人影——整個場景宛若P得過分的圖片,虛幻到足以讓人確定它的虛假。

  伴隨著噼里啪啦的鍵盤聲,江奕奕熟悉的聲音再一次絮絮叨叨的響起:「五層怎麼這麼危險?簡思這小身板到底能不能行啊?就這麼幾分鐘的時間,他可就死兩次了。」

  「欸,我覺得這不太對勁啊。」發小像是吐槽般道:「簡思在我的囚牢,那傢伙在簡思對面的囚牢,為什麼一眨眼,簡思就死了?這遊戲不是出bug了?不行,我得打電話去問個明白。」

  場景無意義的動了動,下一幕開始時,江奕奕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響了起來。

  「問明白了嗎?」是他熟悉的說話方式,唯有跟熟人對話時才會出現的懶洋洋語調,漫不經心的隨口一問,壓根沒想得到答案。

  「你絕對不敢相信他們是怎麼回我的。」發小自始至終都沒轉過臉,他好似跟鍵盤有仇般,從頭到尾都在極其大力的按著鍵盤,鍵盤聲像是一個未曾停下的bgm響滿了全場。

  「這是隱藏設定。」發小捏著嗓子模仿客服的語調說了一句,才接著吐槽道:「這種地獄級別的求生遊戲,他還給我整出隱藏設定來?怎麼?嫌我們死的不夠多?」

  「不過我有個想法,你說簡思為什麼這麼慘?」發小娓娓道來:「為什麼誰都想弄死他?他身上得有多大的秘密?才能導致眼下這種悲慘的局面?」

  「既然這個遊戲的主角是簡思,那麼隱藏設定肯定跟他有分不開的關係,說不定還是解開他身上所有秘密的線索呢!」

  畫面在這裡中斷,模糊的場景消散在江奕奕的記憶里,成為記憶里的一部分。

  在那份信之後,對方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大大咧咧的將問題擺在了江奕奕面前。

  江奕奕摸了摸手腕上冰冷的刀片,露出極為淺淡的笑。

  他遺忘了恐懼和迷茫,於是處在常人難以想像的糟糕處境下時,依舊平靜的像是在欣賞人間風景。

  沒有恐懼,自然也無法增生畏懼;沒有迷茫,自然也不會在沒有答案的謎題里蔓延出自我懷疑。

  他篤定前行,在一層層將他包圍的暗潮中,坦然得好似他才是那個布局人一般。

  依照江奕奕對自己過去的了解——一個普通的男大學生是不可能做到這一步的,但依照江奕奕對他自己如今的了解,他無法徹底排除這個可能性。

  雖然這麼說很矛盾——不過在承認自己平凡過去的前提下,江奕奕並不否認如今自己身上某些不平凡的特徵。

  隱藏設定?跟簡思有關?

  江奕奕看了眼簡思。

  簡思正無所事事的打量著前面那幢樓,幾乎是在江奕奕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的下一秒,他若有所覺的轉頭,對上了江奕奕的目光。

  江奕奕能清楚的看出對方的茫然和疑惑,沒有絲毫破綻,一如之前的表現那般——雖然滿身謎團,問題迭出,所有人都確信他有問題,但至少就他的表現來說,毫無破綻,甚至會讓人生出其他猜測,比如說就算有問題,也可能不是他本人的問題。

  江奕奕的思緒在此處停頓了兩秒,察覺出某種過於熟悉的東西——無比相似的謹慎。

  簡思被江奕奕盯了幾秒,還是不知曉為什麼江奕奕突然看向了他,但反正他也不敢問,甚至還被江奕奕看的有些慌,所以在強撐著直面了江奕奕的目光幾秒後,果斷選擇了低頭盯著腳下的地面看。

  他察覺到那股視線挪開了。

  簡思輕鬆了口氣,生出死裡逃生的慶幸,雖然在醫生身邊待了一段日子,但簡思仍未克服對醫生的恐懼——不,準確來說,那不該被稱之為恐懼。

  簡思恐懼過無數存在,死亡,蔑視,流言,甚至於弱小的蟲子,都會讓他誕生恐懼。

  但江奕奕與這些不同,他是無法觸及的另一種存在,讓簡思脫胎換骨;讓他毫不猶豫的站在江奕奕這一邊;讓他直面死亡,滿手鮮血,獻上一切。

  在短暫的停頓,複雜的回憶和思考後,江奕奕接著之前的話茬繼續道:「但會用建立星獄這種方式來隱藏這個秘密,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

  「這個秘密跟人有關。」江奕奕再度側頭看了眼簡思,「發小」的那句話尤在耳邊——【這是隱藏設定】,對方就差把答案遞到他手裡了。

  「但如果僅僅是跟人有關的話,也不一定要建立星獄——畢竟星獄是所有選擇中最麻煩也最引人矚目的選擇。而實驗室,研究所哪怕是學校,比起星獄來,都是更合理又不會引起注意的存在。」

  江奕奕不急不緩的道:「所以星獄這個設定必然有它的合理性,比如說這個秘密跟死亡、鮮血、犯罪聯繫在一起。」

  隨著江奕奕的話緩緩流淌,魔術師的眼神逐漸開始迷茫,最後忍不住看了眼自始至終都無動於衷的守門人。

  咋回事,他這是偷看了劇本?

  怎麼還說得一溜一溜的,幾乎讓魔術師開始懷疑這個結論是不是真的如此容易得出。

  當然,魔術師並不是沒有接觸過天才——準確來說,就在江奕奕眼前的這幢樓里,就存在著無數超出想像的天才。

  問題是,江奕奕跟他們不一樣。

  「再比如說這個秘密需要足夠的安保條件,才能被更好的保存,甚至說很有可能,不是第一位星獄長不想選擇其他的方式來保存這個秘密,而是唯有星獄能滿足保存這個秘密的所有條件。」

  「答案已經出來了。」

  江奕奕朝魔術師笑了笑:「一個少部分人擁有的、存在於人體內的、伴隨著誘惑和利益、死亡和鮮血甚至於會讓擁有者失控的秘密。」

  江奕奕雙手合十,柱在下巴前,親切的詢問魔術師:「超能力?」

  魔術師很想笑一笑,但他的臉有點僵,所以他只好一板一眼的進行流程——為每一個第一次來到五層的能力者介紹部分資料的流程。

  「我想醫生應該已經意識到了,你的某種能力超出了正常人的定義。」他停頓了幾秒:「在這個浩渺宇宙中,存在著人類尚未探索的諸多領域,而你所擁有的這種能力,正是其中之一。」

  「最初發現它存在的人,將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命名為能力者,而毫無疑問,你是其中一員。」魔術師的介紹十分簡單——在百年的研究中,他們擁有了足夠詳實的資料和研究結果,但這些沒必要全都告訴對方。

  聽到這裡,簡思抬起頭,看向魔術師。

  林異側頭看了眼江奕奕,在直面過方才那一幕後,再聽到這些介紹,他已然毫無觸動——哪怕這個世界存在一群超級英雄,那又怎麼樣呢?

  星盟在過去未曾因為他們的存在而變得更好,那麼在將來,也不會因為他們的存在變得更糟糕。

  瘋子轉動了下瞳孔,少見的對這句話產生了些許反應。

  「在某個領域登峰造極,甚至達到人類所不能達到的地步,我們將之稱為能力者。」魔術師注意到,在所有人都對此有所反應的時候,唯有江奕奕本人,平靜的恍若置身事外。

  「人類是有極限的,但能力者,突破了這個極限,成為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新人類。」魔術師注視著江奕奕道:「毫無疑問,這是人類進化的一個方向。」

  江奕奕的重點一如既往的一針見血:「所以,我可以合理猜測,你們曾對能力者做過什麼——為了進一步了解新人類?」

  魔術師卡了下殼,這不是正常人在聽到這些話後的反應——當然更不是能力者們會有的反應。

  江奕奕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從無序到有序,從掌控主動權到稍許退步……看來足夠慘重的教訓,教會了你們尊重和敬畏。」

  魔術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只有一個問題。」江奕奕看向守門人:「每一個關押在這裡的能力者,都犯了罪?我是指足以讓他們享受終身監禁的罪。」

  守門人頷首:「世界上唯有兩樣東西深深震撼我們的心靈:一是我們頭頂璀璨的星空;一是我們內心崇高的道德準則。(注)」

  「我們遵守法律,我們遵循人類應有的道德準則。」魔術師虛按了按頭上不存在的帽子道:「無愧於心,無愧於人民,是星獄運行的唯一準則。」

  「星空,道德,法律,人民。」江奕奕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詞:「那能力者問題里的最後一塊拼圖也出來了。」

  「作為新人類,作為人類進化方向的先驅,在擁有超出人類極限的能力時,他們……」江奕奕停頓了下:「是否承擔了另一種代價。」

  妄圖欺騙江奕奕,沒有任何意義——因為這根本無法成功。

  魔術師深切體會到了前幾層的管理者們面對江奕奕時的感受——在江奕奕來到五層的第一天。

  一個無比棘手又難以直面的談話對象。

  「沒錯,所有能力者都是瘋子。」魔術師簡單明了道:「雖然瘋的狀況不同,但毫無疑問,他們都是極其危險的瘋子。」

  瘋子?江奕奕看了眼簡思,跟簡思偷偷看過來的視線撞到了一起。

  簡思(醫生)可不是個瘋子。

  同樣的句子在江奕奕跟簡思心底浮現。

  「不存在例外?」

  「絕對沒有例外。」魔術師斬釘截鐵道。

  「很好,那我確定一件事。」江奕奕指了指自己:「我不是能力者。」

  「醫生,我理解你的心情。」魔術師語氣瞬間浮誇:「但你看你剛才展露的能力……」

  他委婉的道:「即使是最頂尖的心理學家也做不到這個程度。」

  江奕奕看了眼自己的人物技能,普通的心理學家不行,但遊戲人物……嗨,誰會跟遊戲設定較真呢?

  「我也理解你的心情。」

  江奕奕亦誠懇的道:「但我確實只是一個普通的正常人。」他停頓了兩秒,鑑於每一層管理者都會誕生的疑惑,友好的再次提醒對方:「一個普通且正常的好人。」

  ???

  這句話說出口,你自己信嗎?

  魔術師盯著江奕奕看了幾秒,發現了更可怕的一件事——對方不僅是信的,甚至還信得理所當然。

  魔術師茫然了幾秒,忽而頓悟——這該不會就是醫生瘋的症狀之一吧?

  妄想自己是一個好人?

  就好似一瞬間打通了經脈,魔術師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所有人都不知曉的秘密——原來醫生瘋的程度這麼嚴重?

  還有什麼比醫生覺得自己是一個普通且正常的好人更瘋狂的事情呢?

  但凡有人這麼認為,那請對方看看獨狼的死亡現場,看看戰戰兢兢跟在醫生身後的簡思,看看那具屍體還未涼的囚犯,想必他一定會瞬間領悟到這個想法的荒謬之處。

  江奕奕無法窺見魔術師腦海里的頓悟,但他起碼能看出魔術師臉上浮誇的表情變化——總覺得對方腦補了什麼很了不得的東西。

  他反思了兩秒自己方才說的話,覺得自己說的還有些過于謙虛。

  比起他這個簡單的形容,不謙虛的講,他甚至是一個會因為道德標準過於高尚而苦惱的人。

  比如說因為曾許下過承諾而放棄嘗試「存檔功能」,任何一個21世紀的地球人,都能從江奕奕的這個選擇中感受到他高尚的道德標準。

  但似乎在場所有人,並沒有人能跟江奕奕產生相同的共鳴——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們都不是21世紀的地球人。

  作者有話要說:註:世界上唯有兩樣東西深深震撼我們的心靈:一是我們頭頂璀璨的星空;一是我們內心崇高的道德準則。這句話出自伊曼努爾·康德的《實踐理性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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