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北區14


  「我有理由懷疑你們是惡意報復。」

  李一河轉動著手肘,目光在江奕奕和白滄之間掃過,察覺了他們之間的凝滯氣氛。

  不過探究他們發生了什麼對他來說,過於簡單,而現在他更關注另一件事。

  「是什麼讓你們把我丟在椅子上,一走了之?」

  李一河換了只手轉悠手腕:「你們殘留的人性難道不足以對此感到愧疚嗎?」

  他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

  江奕奕的思緒從正在思考的事情上抽離,盯著動個不停的李一河看了幾秒,他看起來比昏迷前更不正常,準確來說,昏迷前的他比現在更像個正常人。

  這不會是他正常狀態下的不正常吧?

  

  「整整一晚上!」

  李一河提高音量,手一歪,指向站在門口的小個子:「小個子,他們是沒有人性的變態,你難道也是嗎?你居然眼睜睜的看著我在又冷又硬的椅子上睡了一晚上?」

  小個子很無辜,所幸他們對這個狀態的李一河,有著豐富的經驗——或者說轉移焦點的經驗十分豐富:「李一河,看來你已經恢復正常了?」

  李一河手一頓,江奕奕恍若能聽見對方大腦瘋狂運轉的聲音,帶動空氣瀰漫出智慧的氣息。

  他停下晃動,目光突兀的定到了江奕奕身上,思維和話語十分跳躍:「瞧我之前發現了什麼,一個超級大秘密。」

  他加強語氣重複:「一個跟能力者的強大有關的,超級大秘密。」

  小個子豎起耳朵。

  下一秒,白滄撩起眼看向小個子:「你有事?」

  「這可真是一個里程碑式的發現……」

  李一河喃喃自語的念叨著,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圈,什麼都沒摸到,迅速環顧四周。

  小個子被白滄緊盯著,放棄了渾水摸魚旁聽對話的想法,一板一眼的提出他來此的目的。

  「關於緩解李一河失控狀況的進展……」

  說到這裡,小個子看了眼飛奔出門,趴在大堂那三把略顯顯眼的椅子周圍,尋找著什麼的李一河,意識到他來此的目的似乎已經完成了。

  他閉上嘴,換了一個問題:「李一河的情況,穩定了?」

  「東西呢?」

  李一河趴在地上,繞著椅子轉了一圈,沒找到他想找的東西,又急匆匆跑了回來。

  目光落到小個子身上,轉瞬挪開,他細細打量了幾秒白滄,最後看向江奕奕,篤定發問:「那張紙呢?」

  「那要看他自己。」江奕奕先回答了小個子的問題:「我不能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

  「那醫生接下去需要再接觸下一個……」

  小個子的話沒說完,李一河忽而站直身體,瞥了眼他。

  他語速飛快,邏輯清晰,幾乎讓人有種被撲面而來的話淹沒的錯覺。

  「愚蠢。你該先問空越澤,再來問醫生。將主動權拱手讓給醫生,可不是一件好事。我真懷疑空越澤在想什麼,以你草履蟲般的智商,來處理這件事,他覺得醫生跟你是一個智商?」

  「不對,雖然你是草履蟲,但空越澤還勉勉強強算得上是有腦子,他放權給你,把這麼大個漏洞放在醫生面前,自己不出面……他在忙什麼?」

  「不有一件比能力者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這一長串話,是對方一口氣說完的。

  並沒有見過這種場面的江奕奕,猝不及防的被一連串的話淹沒,好不容易跟上對方的思路,對方卻又轉瞬開啟了新的大腦風暴。

  「沒有事能比能力者更重要,除非這件事跟能力者有關。所以,星獄有危險?那群人終於準備動手了嗎?他們的目標是空越澤?」

  「他騰不出手理所當然,但這麼多草履蟲,他為什麼選了一個特別愚蠢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覺得不管是誰,在醫生面前都沒有任何區別。」

  李一河停頓兩秒,飛快補充道:「他對醫生的看法出乎我的意料。我的判斷出現在醫生到北區之後,所以在我的判斷出來之前,他就已經得到了醫生偏向中立,善的立場。」

  「空越澤的智商……」

  小個子不過稍稍停頓兩秒,就迎來了如此滂湃的信息量以及其中夾帶的甚至算不上人身攻擊的人身攻擊——如果足夠了解李一河的話,就會清楚,這種程度的人身攻擊,完全不值一提。

  眼看李一河還要對星獄長進行更深入的批判,小個子終於找到機會,打斷了對方的話:「我懂了,我這就走,你們慢慢聊。」

  他往後退了一步,在關上大門前,停頓兩秒,對江奕奕道:「看來,李一河目前的狀態確實很正常。」

  江奕奕揚眉,對方迫不及待的退出了這幢樓,並緊閉了大門。

  總感覺對方最後那句話,是一個來自過來人的提醒。

  江奕奕收回視線,看向李一河——對方的狀態在一本正經和毫不正經之間收放自如,比如此刻他就又變回了不停晃悠的模樣。

  他們的視線對上了一剎。

  直勾勾注視著江奕奕的李一河飛快中斷對視,視線停在江奕奕眼睛下方,鼻子上方,急切追問:「我的紙呢?我的紙……」

  「你不至於得不出這個答案。」

  江奕奕撩起眼警告對方:「顯而易見的答案,還要胡攪蠻纏,這是你恢復正常後的小癖好?」

  白滄的表情發生了些變化——可惜江奕奕沒有在意。

  幾乎是江奕奕的話音剛落,李一河停下了晃動,挺直背,目光在江奕奕身上掃過,伴隨著瞬間正經而來的,是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

  「這種無傷大雅的小幽默,能讓草履蟲覺得我平易近人,從而達到改善關係的作用。」

  「人類很難坦然接受像我這樣高智商的存在,我是說包括你在內的人類。」

  「我就不提你們都具有的那些小缺點了,批判你們這種事做多了也沒意思——糟糕的人類,糟糕的社會,糟糕的能力者,總之,這個世界之所以還具有一點殘留價值,完全是因為我的存在。」

  江奕奕側頭看了眼白滄,白滄點了點頭,為他證明,這種說話方式是李一河正常狀態下的常態。

  「所以,這不是一個小癖好,而是一個必要的措施!你方才的用詞完全是出於無知得出的結論……」

  江奕奕撩起眼看向李一河。

  有光在他眼裡亮起。

  白滄伸手按住他的手,開口的話卻不是對江奕奕說的:「李一河,你應該清楚眼下的局勢。」

  「當然,當然,我非常清楚。」

  李一河的視線在白滄和江奕奕兩人間轉了一圈:「多奇妙的荷爾蒙,多奇妙的化學反應,多奇妙的各懷鬼胎……」

  江奕奕的視線下移,看了眼白滄按著他的手。

  「李一河。」白滄沒鬆手,提高了音量再度警告李一河。

  「好吧,在醫生因為我的話而彰顯自己強大的實力之前,讓我們來說正事吧。」

  江奕奕從白滄手裡抽出了手,抬眼看向李一河:「所以,你也有判斷失誤的時候。」

  李一河眯起眼,目光在江奕奕身上轉了一圈,更正了自己的說法:「讓人驚嘆的自我約束,我更正方才的說法,你並沒有要惱羞成怒。」

  「只是一個友善的提醒。」

  江奕奕露出一個不含笑意的笑:「如果對話繼續這樣下去,我很難保持這種讓你驚嘆的自我約束。」

  「不要讓我覺得你瘋了更好。」江奕奕平靜的給予了他的威脅:「因為我能做到。」

  李一河的視線停頓幾秒,似乎想說些什麼,目光落到白滄身上,再度在他們之間來回了一遍,咽回了原來想說的話。

  「白滄站在你那邊。」他低聲自言自語道:「讓人驚訝的選擇。」

  「畢竟,他所面臨的選擇可是發生在人類最寶貴的大腦和除去外表之外完全不值一提的……」李一河癟了癟嘴,欲蓋擬彰的咽下沒出口的話:「真是新奇的體驗。」

  「說正事。」

  江奕奕不關心他的心理健康——說實話,就李一河這模樣,怎麼看都是給別人製造心理陰影的大魔王,輪不到別人給他製造心理陰影。

  顯然,脆弱的體能並沒有限制李一河的發揮——就如同他所說的那樣,在人類最寶貴的大腦面前,任何人都知曉該如何抉擇。

  李一河興致缺缺的掃了眼江奕奕:「你把那張紙處理了,所以,你也知曉這個大秘密?」

  這是句廢話,江奕奕沒回答他。

  「當然,你當然知道。」李一河從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自問自答:「決定能力者強大與否的,不是能力,而是能力者本身。」

  「換句話說,能做到不因能力而強大的能力者,才能抵達更上方的高度。」

  李一河漸漸興奮了起來:「所以,哪怕是白滄那樣理論上來說,不算強的能力,在他手裡也能發揮出超乎想像的效果。」

  「因為他足以支撐他的強大。」

  李一河的思緒運轉的十分快速,話題迅速跳躍:「序號在前面的那幾個能力者,除了我之外,都很強。」

  「當然,我不是說我不夠強,智慧絕對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武器。」

  李一河順口為自己辯白,又毫無阻礙的進入下一個話題:「但他們哪怕沒有能力,也足夠危險。」

  「或者應該這麼說,正因為他們足夠危險,所以他們如此強大。」

  江奕奕頷首:「我在見你的路上,跟一個叫捕食者的能力者見了一面。」

  「哦,他啊。」李一河接上話茬:「他差不多是住在了北區,因為失控得太頻繁。也不能說他不夠強,他的武力值也不低,只是……」

  江奕奕接過話茬:「他的武力值不只是不低,應該說足夠高。」

  李一河顯然不太習慣被別人打斷話,他停下話,動了動嘴唇,思考了幾秒,在現場二比一的殘酷現實面前,癟了癟嘴,沒開口。

  「武力值並不能簡單決定他們能力的強大與否。」

  江奕奕看到了他的微表情,但這不妨礙他無動於衷:「他之所以頻繁失控,他之所以只能停留在那個程度,是因為……」

  李一河迅速搶過話道:「他的心理或者說精神狀態不夠強大。」

  江奕奕停下話,看了眼李一河。

  李一河報了自己方才被打斷話的仇,瞥見他的表情,得意洋洋的岔開話題:「既然關於這個,我們達成了共識。那不如來說說,另一件我從剛才就在好奇的事情。」

  「你們之前發生了什麼?」

  世界上不存在能瞞過李一河的事情,更何況如此顯而易見的東西。

  「發生了衝突?」李一河思考了兩秒,更正了自己的話:「與其說是衝突,倒不如說是……」李一河看了眼白滄:「被隱瞞的不滿。」

  「說吧,白滄,你不是就在等著我問出這個問題嗎?」

  白滄徵詢的看了眼江奕奕。

  江奕奕揚眉,態度十分明確:「我說了,我在解決。」

  這場對話他們之前已經進行過一遍了,而白滄的回覆也和之前一樣:「顯然,這並不是你一個人能解決的存在。」

  他語調壓的有些低,在透出惑人音色的同時,壓制著某些情緒:「你要怎麼解決一個能讓整個星獄都產生視覺認知錯誤的存在?」

  「下一個蔣一。」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果然,為什麼會存在另一個你這一點本身就值得深思。」

  白滄聲音極涼,說出口時,將此處的溫度瞬間冰凍:「你在重複著死亡,是嗎?」

  凍結的溫度還來不及瀰漫,就被迅速打散。

  「我打斷下。」李一河語速飛快道:「雖然我沒獲取所有信息,但從方才透露的信息來看,你這句話本身就存在邏輯錯誤。」

  「如果一個人不會死,那這就不能叫重複死亡,如果他會死,那活過來的那個人,跟死去的那個人,就不是一個人。」

  現場寂靜了下去,李一河繼續挖掘他們方才的對話里透出的信息。

  「蔣一……你說的是半年前突然器官衰竭的那個能力者?」

  他輕易的從大腦里找出了對方的資料。

  「他跟醫生的差別可有點大。」李一河思考了兩秒,更正道:「準確來說,那叫天翻地覆,如果你所說的另一個他是指蔣一的話……」

  「那死去的跟現在活著的根本不能算是同一個人,在這個前提下,他從未重複過死亡。」

  在邏輯和理智得出的結論中,大部分都無比準確,但遇到某些超出邏輯之外的存在時,就只能慘遭滑鐵盧。

  比如說,江奕奕確實是在重複著死亡。

  只不過,他們從未記住那一周目而已。

  江奕奕笑了笑。

  李一河的目光停頓在他身上,嚴肅了起來:「居然錯了嗎?」

  他重新過了一遍諸多線索,放棄了錯誤的方向,從其他線索入手:「首先,醫生是高維度生物,其次,醫生具有特殊的能力,那麼……」

  「啊,我知道了,缺失的那一塊碎片是什麼。」

  李一河拍手道:「在這個前提下,重複死亡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如果這一切對你來說,是一個能重複無數遍的存在的話,那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李一河看向白滄:「讓星獄所有人產生視覺認知錯誤,你有沒有覺得,世界的不真實感越來越強烈了?」

  「他說的沒錯,這不是我們要應對的存在。」李一河看向江奕奕:「那是屬於他的敵人。」

  「高維度生物進入低維度世界的原因,醫生之所以喪失了部分記憶的原因,星獄找不出資料上存在的問題的原因,醫生超乎想像的自我約束,出乎意料的立場……」

  李一河語調輕快且跳躍:「就是因為這個啊。」

  「一個強大的敵人。」

  江奕奕接過話茬:「一個共同的敵人。」

  李一河歪頭盯著江奕奕看了幾秒,無數思緒從他腦海里流淌而過,幾乎能讓旁觀者聽見他大腦飛速運轉時發出的聲音。

  「缺乏有效信息,我無法得出對方的目的。」

  李一河搖頭道:「我傾向於醫生說的是實話,但我不對此做出判斷。」

  「我需要更多信息。」李一河喃喃自語道:「所以……其實,我們在你們那個世界的存在形式,是遊戲吧。」

  「我說過了,我缺失了一部分記憶。」江奕奕的回答無懈可擊。

  李一河也沒在意他的回答:「我想玩這個遊戲。」

  他想了想更正道:「如果你擊敗了它的話,能不能把它送給我?」

  「我喜歡這個。」

  完全是不覺得自己的結論會出錯的口吻。

  江奕奕遺憾的取消了準備放置對方的計劃——就如對方之前所說的那樣,他是人類最寶貴的大腦。

  如果對方沒有跟他站到統一戰線的話,那他就該考慮怎麼弄死這個知曉了太多秘密的腦袋了。

  但鑑於他高尚的道德約束,第二個選項無限制延期。

  所以他只考慮第一個選項——打出對方的隱藏結局,順便收編他,確保一切不會失控。

  但為什麼這樣一個大腦,會有這麼糟糕的個性呢?

  李一河看了眼江奕奕,從細節中獲取足夠的信息量,忍不住露出一個燦爛笑容:「看來,醫生終於意識到了我的重要性。」

  他得意洋洋的朝後退了一步:「我去叫小個子。」

  江奕奕目送對方蹦躂著出了門——他的心情好到走路都開始蹦躂了……

  在對方十分愉快的關上門之後,他才反應過來:「他去叫小個子幹嘛?」

  江奕奕還不至於認為李一河跟星獄的合作如此深入,一有了進展,就迫不及待的想和星獄分享。

  白滄平靜道:「因為他判斷你馬上就要用到小個子了。」

  江奕奕側頭看向白滄:「看起來你不太高興。」

  「顯而易見。」

  白滄看向江奕奕:「我不知道怎麼獲取你的信任。雖然之前的對話,讓我覺得我們之間的不信任並不能影響什麼,但現在我覺得,它很礙眼。」

  波濤起伏的海面不住晃動。

  「李一河的分析總是正確的。」

  白滄注視著江奕奕,注視著過於奪目的外表之後的璀璨存在:「你願意對他說,一個共同的敵人。卻不願意告訴我,你需要我。」

  江奕奕提醒對方:「你知道你的話,聽起來有點……」

  雖然江奕奕很不想這麼形容對方,但這真的不符合對方的形象。

  「在我一而再再而三向你表白的前提下,我覺得我這麼說,完全是克制的表現。」

  江奕奕不擅長這個——這種直來直往的感情流。

  準確來說,江奕奕跟談戀愛之間隔著一個銀河系,在他的記憶里,他沒談過一次戀愛,不論男女。

  白滄看出了江奕奕極其細微的不適應,他如同發現了超乎想像的寶藏般,湊近江奕奕身旁,仔仔細細打量江奕奕的神情,確認自己沒看錯那點細微的不適應,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道:「所以,你不擅長這個。」

  江奕奕警告的瞥了眼白滄。

  黑暗湧出,跟波濤起伏愈發激烈的海面輕輕接觸,卻沒有發生碰撞,就好似在這些天的接觸里,已然熟悉了另一個存在的氣息般,它們融合了一剎那,在劇烈反應的前一秒,迅速拉開了距離。

  白滄低頭輕笑了兩聲,心情微妙的好轉了。

  「其實我也不是很擅長這個。」他如此說道:「你介意跟我一起學會它嗎?」

  「我介意。」江奕奕平靜的拒絕了他。

  「一點都沒猶豫啊。」

  白滄感嘆了一聲,語調一變,那些旖旎的東西便盡數消失了。

  「那我們來說說,剛才李一河說的那些東西吧。」

  你話題轉變的也一點都沒猶豫啊。

  江奕奕吐了句槽,認真了起來。

  「既然李一河認同了你說的,那是屬於你的敵人這句話——那我不關心它是個什麼東西,也不關心它想做什麼……」

  白滄注視著近在咫尺的江奕奕。

  「但別忘了,你得到了我,是因為你需要我。」

  溫熱的氣息鋪灑在耳邊,蕩漾開對方漫不經心的話。

  「我說出口的話,從不收回。」

  「他只能為你死,」江奕奕耳邊飛快的閃過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但我能為你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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