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最底層32


  門從外面被打開,白滄站在門口,視線掃過簡思,突兀停頓。

  「你在裡面待的太久,他們有些焦躁,你再不出現,情況可能會失控。」白滄將原本的理由說完,才一寸寸打量跟之前截然不同的傢伙。

  「1-001?」簡思站起身,捋起因為這個動作散落的髮絲,精緻的眉目完全展現,外表的優越性便呈現出碾壓的存在感。

  「哇哦。」聚攏到門口的能力者們中,起源率先發出幸災樂禍的聲音:「他在挑釁你,白滄。」

  異常者抬頭掃了眼簡思,飛快收回視線,聲若蚊吶:「他很強。」

  死神在走廊上尋覓他剛剛丟掉的長劍。

  假面悶不做聲的往前走。

  

  白滄伸手將他攔了下來。

  他注視著笑容異常燦爛的簡思,提醒道:「他沒被我壓制能力。」

  「又一個沒被壓制的能力者?」收藏家靠著牆,在人群最後方篤定道:「那假面肯定打不過。」

  假面停下腳步,看向江奕奕。

  江奕奕朝他搖了搖頭。

  假面便往後退了兩步,將舞台重新還給簡思和白滄。

  白滄從簡思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氣息,裹挾著死亡和鮮血,淋漓盡致的展現著危險——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進門前還弱得一戳就死的傢伙,是怎麼突然變成讓他渾身上下拉響警告的危險模樣,但他清楚一點,這傢伙,確實是在挑釁。

  而他們從不在挑釁前退縮——畢竟這在星獄意味著死亡。

  簡思不緊不慢的撩起袖子,他低著頭,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誰都能清楚察覺對方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感。

  「我看你不順眼很久了。」簡思挽好袖子,抬頭朝白滄露出白皙的牙齒:「彰顯占有欲?江奕可不屬於你。」

  江奕?

  白滄看了眼江奕奕,語調也輕了幾分,像是輕柔的問候:「那你還在等什麼?」

  他們可不會像文明人那樣,用對話辯駁出勝負,然後一切到此為止。

  對話、辯駁、爭論沒有任何用處,最簡單也是最直接的方式,輸贏或者生死,才能決出贏家。

  他還在等什麼?當然是在等……

  簡思側頭看向江奕奕。

  江奕奕站起身,雖然這一天格外漫長,但他衣領整齊,慢條斯理的模樣,不像是在星獄,倒像是在被文明籠罩的土地上。

  「既然如此,你們可以試一試。」他環顧在場的所有能力者,毫無疑問的掌控全場:「試一試誰比我強。」

  現場寂靜兩秒,簡思伸手捋下袖子。

  白滄收斂鋒芒,走入房間。

  下一秒就會迸裂出鮮血與硝煙的氣氛被強行緩和。

  起源發出不滿的抱怨:「你們好歹試一試嘛。」

  異常者小聲道:「能證明自己才是那個站在醫生身邊的人的機會可不多。」

  死神抱著長劍,一聲不吭,但毫無疑問,如果真打起來,他絕不會只是旁觀——換句話說,一旦白滄和簡思發生衝突,下一秒這裡就會陷入徹底的混亂。

  這裡可沒人覺得自己理應旁觀——尤其是在衝突前。

  假面無比篤定:「不可能有人比醫生更強。」

  收藏家吟唱般道:「但最美麗的花朵只屬於最強大的獵人。」

  假面扭頭看向收藏家:「最美麗的花朵?你的用詞是不是越來越不挑了?」

  收藏家看向室內的三人,過高的顏值湊在一起,幾乎讓人產生沙發上的燈光過於明亮,才會映照出如此閃亮場景的錯覺。

  他迅速拋棄了比喻,開始讚美江奕奕:「醫生的眼睛,哪怕在此刻,依舊閃耀著奪目的光輝。」

  現場再度陷入嘈雜。

  白滄收回視線,看向江奕奕:「醫生不覺得這裡太吵了嗎?」

  簡思接過話茬:「指揮江奕奕?」他搖頭道:「他可不喜歡這樣。」

  起源在一旁進行實況解說:「他又開始挑釁了。」

  異常者小小聲道:「我反正忍不了。」

  起源贊同他的這句話:「你的脾氣確實很糟糕。」

  門口旁若無人的對話,沒吸引到絲毫目光。

  雖然江奕奕強勢彰顯了「不許打架」的態度,但這無法阻止他們彼此挑釁——尤其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似乎對對方都抱有莫名強烈的敵意。

  「看來你很了解醫生?」

  「顯而易見,比你了解。」

  白滄沉默了片刻,忽而笑了一聲,他越過簡思,站到江奕奕身旁,十分坦然自若的退了一步:「我相信,我有足夠多的時間來了解醫生,」他側頭徵詢般發問:「醫生覺得呢?」

  江奕奕撩起眼環顧吵鬧不休的四周,喧鬧聲在他的視線下一處處平靜,直至此處徹底安靜下來為止。

  能力者們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江奕奕,等待著他下一步的行動。

  耀眼的存在,肆無忌憚的彰顯自己的強大——那種心臟無法抑制的加速,讓他們在沉默中,愈發興奮

  直到此處回歸寂靜,江奕奕才開口道:「這種幼稚的針鋒相對,沒有任何必要。」

  簡思輕笑了一聲:「但如果是你的話,這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那可未必是件值得欣喜的事,江奕奕露出毫無笑意的笑:「我不喜歡。」

  簡思有些驚訝他態度的堅決,但他很快找到了理由——畢竟這周目的江奕奕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讓他坦然宣告自己的喜好,然後得到他人無條件的服從。

  「那就不做。」白滄毫無原則的選擇了服從江奕奕的意志,他朝詫異看來的簡思頷首道:「看來你也不太了解醫生。」

  不,我覺得我只是不了解你。

  簡思在上周目的記憶里搜尋寥寥無幾的跟白滄有關的畫面——他不是這麼容易妥協退讓的人。

  簡思翻了翻那些需要打馬賽克的畫面,又看了眼站在江奕奕身旁毫不突兀的白滄。

  白滄的個人氣質極為鮮明——在上周目,對方還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的時候,但凡他出場,都是毫無異議的碾壓。

  他無需收斂,他也沒必要這麼做——作為1-001,天然克制著所有能力者的存在,他的序號實至名歸。

  但現在……差別可太大了。

  江奕奕在沉默中默認這個話題到此為止,開啟新話題。

  「以星獄的效率……」江奕奕看向門口的能力者們:「估計很快能完成我的要求,所以,接下來,你們誰有興趣做實驗品?」

  在他們沸騰的作出回答前,江奕奕制止了他們。

  「我說過一遍,但我再強調一次。」

  「我不清楚我能做到什麼地步,我也無法提供任何保證。」

  「我只能說,我確定,我能改變些什麼。」畢竟,「新世界」可是所有能力者能力的起源。

  就算無法將一切掰回正途,那起碼,他也該能做到一些,超出想像的事情。

  這與他們的計劃沒有太大的關係——準確來說,除去順水推舟之外,更多的是因為,江奕奕想這麼做。

  他能做到,而他覺得這該被糾正,所以他這麼做。

  起源撓頭:「醫生居然覺得有人會拒絕嗎?」

  異常者低頭盯著地面:「我們可不在乎會發生什麼。」

  死神難得開了口:「如果是死亡的話,那我求之不得。」

  假面一如既往的戲劇腔:「如果醫生願意為我提供單獨的治療項目……」察覺到其他人的目光,他不緊不慢的說完這句話:「我是說,一起談一談人生,聊一聊理想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收藏家彬彬有禮:「只要您願意用這雙眼睛注視著我。」

  白滄為這場此起彼伏的發言收尾。

  「沒有人會拒絕。」他看了眼簡思,對話的目標在另一個人身上:「更何況只是這種程度的邀請。」

  簡思察覺到他的視線,歪了歪頭:「不用擔心,我跟醫生的聯繫遠比你想的更緊密。」

  「我察覺了,」白滄答應了江奕奕,就沒打算違約,所以哪怕對方話語裡的挑釁呼之欲出,他的平靜依舊毫無波瀾:「畢竟,你喊他江奕。」

  「江奕?」門口接連響起了幾聲這個詞。

  異常者細微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它聽起來像蔣一。」

  「蔣一?」起源重複了一遍:「有點耳熟,誰?」

  收藏家接過話茬:「那個瘋子?」

  他意識到自己話語的錯漏——畢竟準確來說,這裡所有人都是瘋子,於是更正道:「我是說,真正的瘋子,他不是弱智嗎?」

  假面反應了過來:「那傢伙?音調聽起來確實有點像。蔣一,江奕奕……」他看向江奕奕:「醫生,你認識蔣一?」

  才短短几分鐘,他們就差扒拉出蔣一跟江奕奕最深一層的關係了。

  一個跟他們沒有任何聯繫的能力者,都能在被聽見的時候,瞬間回憶起對方的所有信息……

  事實證明,小瞧任何一個能力者,都是極其不明智的想法。

  所以,星獄將他們判定為「人類進化的方向」並不是沒有理由的,這種程度的智商和幾乎所有能力者都具有的天賦,很難不讓人產生遐想——如果人類都能達到這種程度……

  那可真是一個糟糕的世界。

  存在著超級英雄的世界,毫無疑問,存在著更多超級反派。

  在每一次拯救世界的背後,是無數次險些毀滅世界的災難。

  江奕奕十分確定,他不喜歡這個。

  但鑑於這是個求生遊戲——如果它發展到人類狂歡的程度,也不會讓人感到驚訝。

  畢竟這只是將求生的範圍從星獄擴大到了全世界而已——對玩家而言,還增加了遊戲的遊玩性。

  「一個老朋友。」諸多思緒一閃而過,江奕奕平靜的回答了假面的問題。

  異常者細聲細語道:「他在星獄長大。」不可能跟半年前才出現在星獄的江奕奕產生任何聯繫——更何況對方在江奕奕進入星獄之前就已經死亡。

  簡思瞥了眼江奕奕,接過話茬:「他們有著非常緊密的聯繫,時光和空間都無法影響的緊密聯繫。」

  白滄贊同了簡思的話:「確實。」

  這次輪到簡思有些詫異的看向白滄了。

  在簡思和白滄極其細微的交鋒中,門口的能力者短暫的沉默了幾秒,然後得出了結論。

  「下次問問李一河吧。」起源愉快的道:「他肯定知道答案。」

  收藏家有些嫌棄:「那傢伙的性格太糟糕了。」

  「你以為你比他好到哪裡去?」假面迅速反擊:「好歹人家還有一個足以讓人忽視糟糕性格的大腦呢。」

  「怎麼?你現在是在挑釁?」收藏家的視線落在假面身上:「在說出這句話之前,先看看自己吧,連意志都被其他人主宰的傢伙。」

  「如果你看到了我所見到的東西,你也會跟我做出同樣的選擇。」提起這個,假面迅速平靜了下來:「這個選擇恰恰是出於我的自由意志。」

  假面的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們毫不掩飾的投來好奇的視線。

  「所以,為什麼不跟我們介紹一下呢?」收藏家露出個虛假的笑容:「關於你所見到的……新世界。」

  假面也露出了一個虛偽的笑:「這取決於醫生的意志,但如果你們真的感興趣,為什麼不親自嘗試一下呢?」

  江奕奕中止了這個話題——就如同他之前所說的那樣,他對改變其他人的選擇沒有任何興趣,他尊重所有人的自由意志。

  挑起了這個話題,但完全被其他人遺忘的白滄,一直等他們的討論落下帷幕,才看向江奕奕:「我覺得我們可以聊一聊?或者說,你想跟我談一談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鑑於你需要我這一點。」

  等1-002的門再次重新合攏,此處開始了第二輪談話。

  但顯然,這場談話並沒有獲得足夠的耐心——又或者說,之前那場談話已經消化了他們足夠的耐心,所以這場談話,從一開始就進度飛快。

  簡思率先打破沉默,他看向江奕奕,跟對方確認:「所以,新的合作者?」

  江奕奕尚未開口,他又繼續道:「我不是質疑你的選擇,我只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他打量白滄,挑剔道:「不管怎麼看,他都很多餘。」

  白滄揚眉:「如果你的記憶沒有問題的話,那你應該清楚,你之所以能坐在這裡跟我對話,而不是陷入暴動的能力者之中,是因為我的存在。」

  江奕奕頷首,佐證白滄絕非多餘的存在:「事實上,我們確實需要他。」

  「好吧,這不歸我管。」簡思從善如流的退了一步:「畢竟唯一能說服你的人,現在不在這裡。所以,你說了算。」

  確定他們達成了一致,白滄才開口道:「那麼,我可以得到一個解釋了?」

  在突如其來的沉默後,江奕奕簡單明了道:「我們做了些準備,來擊潰這個世界……」他停頓了下,修改用詞:「準確來說,是改變它,就如同我剛才說的,能力者的現狀應該被糾正。」

  「蔣一和簡思,都是這個準備里的一部分。」

  白滄對江奕奕的含糊其辭沒有異議,他十分嚴謹的跟江奕奕確認:「所以,能力者之所以存在,不是進化,而是某個確切存在的影響?」

  「可以這麼說。」

  「這個確切的存在,是指整個世界?」

  「可以這麼說。」

  「而你們在準備改變這個世界?」白滄停下話:「這就是那個所謂的『新世界』?」

  「你們準備將它變成什麼模樣?」

  某些話從江奕奕的記憶深處甦醒,從他嘴中流露:「一個不會被強大力量主宰的世界。」

  「一個沒有能力者,沒有瘋狂的世界。」

  「一個有著無限可能的世界。」

  白滄關注到了重點:「沒有能力者?」

  「能力者是不該誕生的存在。」江奕奕雙手合十,平靜道:「當然,這不是他們的錯,而是某些存在的錯。」

  白滄提醒江奕奕:「你知道這段話的潛台詞,聽起來像是要殺死所有能力者嗎?」

  「如果能力者是指,精神異常,追逐死亡和鮮血,具有超出常人極限的存在,」簡思接過話茬:「那我想,我們要做的,不是殺死他們,而是改正錯誤。」

  白滄聯繫起江奕奕之前對異常者他們所說的話:「治好他們。」

  他得出了最終結論:「所以,就如同最初那樣,你的視線,不止停留在星獄,甚至不止是星盟,而是整個世界。」

  他的猜測從一開始就是正確的,江奕奕的目光確實自始至終都落在更遙遠的地方。

  他有著足以讓其他人顫慄的野心。

  白滄知曉他尚未得到所有的答案,但那又如何?

  這並不足以讓人在意——比起江奕奕的存在,真相都顯得如此黯淡。

  「我說過一遍,但我不介意再重複一遍,」白滄注視著江奕奕:「你之所以得到了我,是因為你需要我。」

  「而只要你需要我……」

  「我一直都在。」

  「他認真的嗎?這種水準的惡俗表白?」簡思露出不忍直視的表情道:「我說的可比他好聽多了。」

  「我為你,從生到死。」

  江奕奕客觀的提醒簡思:「不是為我,是為了新世界。」

  簡思顯然想說些什麼,但在他開口前,異常先一步出現了。

  沉默突如其來,就像是突然變了個模樣的簡思一般,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畢竟他們確實依舊對話了許久了。

  簡思下意識的捋了把頭髮,碎發落下,遮擋住額頭,將鋒芒畢露的完美容貌重新遮掩。

  他茫然的環顧四周,視線停頓在江奕奕身上,下意識的喊出江奕奕的綽號:「醫生?」

  白滄揚眉,哪怕仍是同一個人,但只要是長著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對方此刻跟方才的區別——就像是猛獸突然變成了小白兔,不過是一眨眼,方才讓他渾身拉響警報的傢伙,變回了一戳就死的弱者。

  這時間掐的也太好了,甚至讓人覺得他是為了避免繼續方才的對話,才消失的。

  江奕奕朝簡思笑了笑:「只是跟你聊了會。」

  他不確定一周目的簡思和二周目的簡思之間究竟是怎樣的存在關係——一周目的簡思能翻閱二周目的記憶,那二周目的簡思呢?他能看到對方的記憶嗎?

  江奕奕的疑惑,很快得到了答案。

  簡思的表情逐漸變化,最終定格在驚恐上。

  看來他能看到那些記憶——換句話說,一周目的簡思和二周目的簡思,歸根到底都存在於這具身體上,所以他們才能共享記憶。

  簡思驚恐的表情太富有感染力,江奕奕正準備開口安撫對方,先聽見了對方的話。

  「我沒跟你表白,醫生。」簡思無比堅定道:「我一點都不喜歡你。」

  話音剛落,他反應過來,修改自己的話:「我的意思是,我是十分尊敬的喜歡你,絕對沒有任何其他含義。」也不敢有。

  畢竟前車之鑑已經送去火化了。

  雖然簡思還沒搞清楚那段記憶里信息量極大的對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求生欲讓他直擊重點——跟醫生表白,會死人的。

  自己拆自己的台……

  真不知道一周目的簡思看到這段記憶,會作何感想。

  江奕奕懷揣著微妙的情緒,道:「你放心,我很清楚這一點。」

  「你絕不可能喜歡我。」

  雖然沒有一周目的記憶,但方才的接觸已經足夠江奕奕得出結論:最想摧毀這一切,最想完成計劃的,不是江奕奕,而是簡思——所以,他所有的行為,都是基於這一點。

  畢竟,他才是新世界的錨點,他才是這個遊戲的「主角」。

  相比不該存在的玩家而言,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更意義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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