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遙遠的邊關,一堆苦力背著石塊艱難的匍匐前行,有看守的侍衛甩著粗劣的鞭子凶神惡煞的注視著這些人,一旦發現有人膽敢偷懶,就會惡狠狠的甩下鞭子。
他們不用心軟,因為在這裡的人都是些罪人。
即便他們曾經都是達官貴人可在這裡就是最低賤的奴隸。
一個佝僂的乾枯如柴的男子背著比他重三倍的石塊滴著汗水幾乎是爬行的將這些石塊送到地方,還不得片刻停歇,唯恐那侍衛無情的鞭子甩到他身上,就急匆匆的趕去搬下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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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裡所有的奴隸來說,這就是一場地獄。
他們罪不可赦,不希冀於得到救贖,但卻又頑強的活著。
為什麼要活著呢。
霍深每走一步,都這樣在心底叩問自己。
為了贖罪。
他內心有一道聲音回答說。
他生於淤泥中,妄圖改變命運,卻於最春風得意處狠狠摔了一個跟頭,從此再也挺不起來,他曾一次次的憤恨悲嘆是這個世界錯了,是天意弄人,他本該、本該登上那萬人之上的高位。
冥冥之中,似乎該是這樣的。
於是他自大、狂妄,只盯著那個位置,每一步都在朝它努力,他利用了很多人,丟棄了很多東西。
初時不在意,後來只要再想起,便是刻骨銘心的痛。
昨日,霍深做了一個夢,說不清是美夢還是噩夢。
也說不清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
這個世界對他來說現在都像是一場煉獄。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夢裡的剛開始他還有些記憶,他又找到了傅茵,這一次他要親自守護在她身邊,再也不會離開了。
霍深顫抖的告訴自己。
他陪著傅茵長大,親眼看著小姑娘越來越依賴他,但是他的記憶在一點點消退,到十四歲時只剩下了朦朧的一些記憶,他的性格慢慢由滄桑老成又恢復成同一年齡段的樣子。
這一年傅家還是出事了,他什麼都沒說,霍深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出來,傅譽會有口禍,他掐好了時間,在前一天請求娶傅茵。
他一個窮小子,異想天開的想要求娶千金小姐,傅譽沒有嘲諷他,但是他眼底的涼意讓少年意氣的霍深生了怒氣。
他攥緊了拳頭,陰沉著臉走了,然後第二日,熟悉的封條再次貼上了傅家的大門。
霍深扯了扯嘴角,遮住眼底的輕嘲後掛著與往常一樣和善的笑找到那個狼狽哭泣的小丫頭,他說:「等我。」
傅茵這一次沒有回應,她現在誰也不信,她敏感的內心能察覺到少年心底的陰暗面,最後少女麻木的被官差押走。
霍深咬爛了唇瓣,沒有得到回答的他神色陰鬱。
這個女孩是屬於他的,不管如何他都要得到她。
霍深拼了命的讀書,這一次他還是受到了不少的刁難和挫折,他沒有錢,沒辦法與同窗之間疏通關係,沒辦法交先生束脩,沒辦法買書本。
他沒去找過傅茵。
因為這次他娘會為他準備這一切,雖然遠不如傅茵贈給他的多,但是也勉強可以支撐。
蘇氏肉眼可見的疲憊了下來,她將全部的心血都灌注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她被丈夫拋棄後便強撐著一口氣,非要做出一番事業來,讓那個男人後悔莫及。
好在兒子爭氣,沒讓她等太久就成了新晉探花郎。
那個男人窮極一生也只是一個秀才。
早就疲憊不堪的蘇氏等到這一天後哈哈大笑了一聲,就吐了口血,在周圍亂糟糟的聲音中被送去了醫館。
而他的兒子並沒有來醫館看她。
霍深去了教坊司,他等了這麼久,終於能來接傅茵了,但是他沒錢,他被老鴇罵出了教坊司,最後失魂落魄的回了家才知道母親住了醫館。
霍深煩躁的鎖緊眉,他已經是探花郎了,身份今非昔比,但是母親穿著仍然窮酸,讓他十分看不起。
男人摸了摸口袋,卻只勉強摳出來了母親的醫藥錢,隨後將這個上不得台面的老東西帶回了家。
蘇氏習慣了她兒子高冷的性子,撐著病體高興的給他做吃的。
霍深勉強用完,腦海里想的全是賺錢的法子,僅僅憑靠蘇氏他永遠也別想贖回傅茵了。
他是個聰明男人,知道來錢最快的法子得靠偷靠搶靠騙。
霍深將目標選上了周家的獨女,周家有錢有勢,那胖姑娘還單純,稍微施捨點好就迫不及待的黏了上來。
他樣貌極好,加上在面對外人時都是溫和有禮的形象,很快的贏得了周將軍的喜愛,他們倆家定了親。
霍深想要娶的女子只有傅茵,他並不想與沒興趣的女子定一場註定沒有希望的婚約,便哄的那女子口頭答應了下來。
他說自己還沒有成為更強大的人,他要登上高位後來迎娶她。
胖姑娘傻乎乎的信了,纏著周將軍給他資源,給他銀錢。
霍深很快就籌集夠了贖傅茵的錢,但是他來遲了,那個女人沒有等他來就死了。
死了?
霍深像是一瞬間跌入深淵。
他渾渾噩噩的飲了一杯杯的酒,有一個少年郎接近了他,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少年郎是個女扮男裝的人。
她喋喋不休說了很多話,鮮活的就像是曾經的傅茵。
霍深笑了笑,覺得這麼悲傷的自己真是個懦夫,他本性涼薄,竟然在這不知羞恥的哭泣,他收了眼淚,突然想跟這女人玩一玩遊戲也行。
這一世他有朋友相助,太傅之女、將軍之女、甚至長公主之女都傾心於他,他這登天之路走的極為順暢。
霍深有權有勢後就開始流連勾欄,他身上脂粉味越來越重,陸凝玉不堪忍受扇了他一巴掌。
這讓他久違的想起了曾經的記憶,他加入景王之後因為無法控制住首輔的妻子....
首輔妻子是誰?
霍深捂著脹痛的腦袋,最後放棄去思考。
能被他忘了,大概是不重要的東西吧。
他重新整理了下記憶,覺得是因為無法抓到那名女子,然後他利用陸凝玉將京中的貴女和夫人邀請了出來,囚禁了起來。
那時陸凝玉也是這般痛斥他,然後與他斷絕關係,親手撕碎了兩人的婚約。
霍深眼底閃過陰鷙,男子的力氣很大,他不費飛灰之力就將女人掌摑的不敢有一絲動作。
霍深的本性以為手中的權利一點點暴露了出來,他再也不耐煩偽裝了,而身邊的人也開始了改變。
蘇氏慢慢察覺到了兒子的漠不關心,她開始肆意的斂財,偷偷聯合他的下屬販賣私鹽,她嘗到了甜頭就不捨得放手了。
霍深發現了,但是那又如何,這朝堂已經變成了他的一言堂,他娘想做什麼,讓她做就是了。
喜歡錢又如何,只要別來煩他就可以。
霍深淡淡擺手,讓屬下退了下去。
但是這件事卻越鬧越大,最後整個京城的市場都被攪渾了,無數吃了假鹽的人死在了這場事故中。
小皇帝已經開始對他的專政感到不滿,藉由此事敲打了他。
霍深看不起那皇帝,被當眾斥責後,決意報復他。
他現在大權在握,何必做那一人之下的位置,他明明可以做那個萬萬人之上的位置。
他親手策劃了謀反。
他以為毫無懸念的一戰,卻輸了。
他輸得一敗塗地。
周將軍提著劍,把他四肢折斷,痛斥他辜負了他的女兒,讓她女兒孤獨荒涼的死在了尼姑庵。
霍深吐了一口血,不敢置信他因為女人而敗落。
明明滿朝文武都是他的人,為何為變成會這般?!
然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打碎了他最後的幻想。
是陸凝玉。
霍深,我受夠你了,你讓我感到噁心。
女子說完,就仍下了一封休書。
妻子休丈夫。
這是何等的恥辱。
是陸凝玉做的,她竟敢出賣他!
她怎麼敢?!
霍深愣愣的,猙獰的想要爬起來掐死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卻只能像是蟲子一樣蜷縮在地上。
他意圖謀反本該被砍頭卻活了下來,周將軍親自將他押送到了邊關,他要讓他半輩子都在折磨中度過,不然難解他心頭之恨。
霍深最後只堅持了十五年就走了。
他以為得到了解脫,卻只是夢醒過來了。
醒來後,男人爬起來找到一個破舊的同心結突然痛哭出聲。
他最後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不管過程怎麼樣都改變不了他涼薄自私的心性。
霍深在夢中用了十五年明白。
他錯了。
為官者是為民,不為權不為利。
而他的愛,是永遠懸掛於高空的月光,只有清冷孤寂的餘暉能留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