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顧響往邊上移動了一小步,看向蕭離,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說了。
蕭離總覺得他的動作神情帶著挑釁,可又沒有實際證據,只能自己在那兒暗自窩火,但他也知道這會兒重要的事情是何念念,沒有必要把注意力放在旁的人或者事情上。
雖然這般打算,可還是好氣。
他舌尖用力抵住了下顎,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剛才因為何念念站在海報前面的關係,有點兒逆光,其實看得並不真切,而現在離得近了,自然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了。
蕭離定定地望著眼前的女生,明明現在距離很近,卻又似乎隔著海角天涯一般的遙遠,他的心扭了一下,許久,他才艱澀地開口道:「好久不見了。」許是自己也覺得這話的語音語調聽上去太有感情,他自我嫌棄了片刻,才控制住外放的情緒,補充了一句,「沒想到能碰到,真巧。」
何念念點了點頭,態度很是禮貌。
但是站在她身旁的顧響很清楚,她並沒有表面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她的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角,身體緊繃著,這些細節都說明她依然在緊張。
蕭離並沒有指望何念念會說話,要知道她以前一直都畏畏縮縮,很少說話,像這樣可以同他對視更是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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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儘管何念念這會兒表現的並不熱情還有點疏離,他也沒有在意。
他繼續問了一個一直徘徊在腦海的問題:「你怎麼突然就轉校了?」
何念念的轉校實在是很突然。
那是高一下學期開學才沒多久,然後就有一天,老師宣布轉學了。
要知道一般考慮到各方面因素,轉校的話都會選擇在學年開始的時候,像何念念這樣在上學過程中忽然轉校的實在很少。
蕭離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甚至一度以為老師把請假誤說成了轉校。
何念念小心翼翼地偷偷用餘光瞥了一眼邊上的顧響,抿了抿唇,避重就輕地說:「我媽媽覺得現在的學校更適合我吧。」
至於為什麼現在的適合,而一中不適合,何念念並沒有說。
蕭離卻很清楚。
他們兩個是同班同學,所以何念念在班上的情況他當然不會不了解。
他親眼看見何念念被孤立,親眼聽到那些嘲諷的侮辱的言語,也看著何念念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畏縮。
他其實早就知道答案了。
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他甚至還幻想過何念念是因為別的緣由:比如搬家,或者家長工作調動。
但他心裡又清楚這不過就是自欺欺人。
事實就是,她轉校就是因為校園暴力。
「那你現在在哪個學校?博雅麼?」蕭離的語氣有些急切,眼神中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邊上的顧響,意有所指道,「我聽說私立學校的學生很多非富即貴,都是一群大少爺大小姐,他們應該不大好相處。」
他說的很隱晦,但是何念念知道,他大概以為還會發生跟一中一樣的事情。
畢竟近年來,富家子弟身上的標籤大多數都不大好。
仗勢欺人似乎很常見。
不過,他倒是想錯了。
雖然剛轉到博雅的時候她確實被人給堵住了,但是好在顧響及時趕到,而且自那以後,也沒再出現類似的事情。
「你誤會了,博雅的校風很好,學生老師也都很好,我所在的班級更是團結友愛,」何念念說這句話的時候,一下就想到了溫一諾,這個在她剛轉學的時候就對她熱情友善的班長,她緊繃的神經也稍稍輕鬆了一些。
「同學之間,不會因為背景的不同而有隔閡,大家的身份也只是學生,而且我也交了很多的朋友。」
「是麼?」
何念念點點頭:「是,我雖然中途轉校,但是很快就融入了,我們班今年還準備拿優秀班集體。」她與有榮焉一般地敘說著,眸光也漾起了輕輕淺淺的波瀾,整個人瞬間就鮮活了起來。
蕭離直直地看著何念念,心情複雜。
眼前的何念念和她印象中太不一樣了。
何念念以前一直是灰暗的,永遠地低著頭縮在角落裡,只恨不得自己是個透明人,她沉默寡言,怯懦膽小。
而眼前的何念念卻完全不同。
她抬起了頭,也願意分享了,甚至說話的時候眼睛都發著光。
她怎麼會有這般的變化,就是因為離開了一中,離開了班級麼?
蕭離的心忽然猛地一揪。
其實何念念並沒有變,她只是恢復了。他記得在很早之前,何念念還不是後來那樣的。
記憶如潮水一般。
蕭離憶起了開學的那一天。
微光乍現,何念念就是踩著清晨的陽光踏進了教室,那一刻,喧鬧的教室一下就寂靜了。
就連他也怔了半晌。
她太漂亮了,比他生平見過的任何一個女生都要好看,琉璃球一樣的眸子清澈靈動,班上的女生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了。
她性格溫順,笑的時候帶著羞澀,卻很是賞心悅目。
只是,有時候過分的出色也是一種錯誤,她的存在勢必會讓人感受到威脅。果然沒過多久,班上幾個女生就開始各種找茬,私底下欺負她。
當時他發現情況之後,因為某個難以啟齒的原因並沒有制止而是選擇冷眼旁觀,甚至還跟他人講自己很煩她。
他明知道他們這個年紀正是中二又盲目的時候,也知道他在一中算得上一呼百應,他說的話影響很大,卻還是不計後果地說了這樣的話。
然後,像是默認一般,全班開始孤立何念念。
那些欺負侮辱不再暗戳戳的,很多時候甚至直接放在了明面上,這明明是件相當惡劣的事情,卻因為大家都在做,而沒有誰有負罪感。
他一直不想承認他也是造成何念念轉學的禍首之一。
蕭離壓下心頭的思緒,看向何念念,面上帶著一抹苦澀:「那,那真的挺好。」
一時再無話說。
「劉老師在找我們了。」顧響忽然開口道。
何念念暗暗鬆了口氣,要不是顧響在邊上,她還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現在,老實說,面對蕭離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要想起那些過往。
她同蕭離說:「那我走了。」
蕭離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何念念走開。
他看著那一抹纖細的背影走進光線盡頭,被黑暗漸漸淹沒,忽然下定決心一樣,抬步追了上去。
「何念念,我,我就想問,」他咬了咬牙,壓著心頭的煩躁,「你恨我,我們麼?」
何念念愣了一下,沒想到蕭離會問這個問題。
她第一個反應就是看向邊上的顧響,見他正在擺弄手機似乎是沒有留意,才微微鬆了口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讓顧響知道過去的事情。
「其實,你恨我,我也理解。」
何念念其實自己倒是不大理解為什麼蕭離會這麼覺得。
當時在一中,她被很多同學或直接或間接地欺凌過,那時候她幾乎每一天都生活在水生火熱之中。
與那些人相比,蕭離其實並沒有做什麼特別壞的事情,真要算起來,也不過就是表達了對自己的厭惡,而且也只說過一次,還沒有當著她的面講。
只不過後來很多人會借他的名義用這句話來攻擊自己。
畢竟蕭離在一中是類似顧響在博雅的存在,他討厭的人,會有很多人想著為他出氣。
但真要算的話並不能全部算到蕭離頭上。
蕭離說完,就靜靜地站在那兒,他感覺消逝的每一秒都好像化作鋒利的刀一樣,在他身上凌遲。
等了許久,何念念都沒有說話。
蕭離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扯疼起來:「我就知道你是恨我的……」
何念念用力地攥著手,遙遙地望了一眼海報上的餅餅,她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說:「我沒有恨你。」
蕭離的臉色忽然就白了。
何念念的態度那般的疏遠,就好像他們兩個是陌生人一樣。
他寧願聽到何念念說恨他的冷漠,怨他說那般無情的話,也不要她這般平靜地說一句不恨。
他克制著暴躁:「不是的,何念念,你是恨的,你再重新回答我。」
何念念緊張地看著面前的蕭離,有些所以。
「說完了沒有。」顧響將手機放好,看向兩個人,他剛才一直在邊上悄無聲息的,蕭離差點就忘了這號人的存在。
蕭離:「我還有話……」
何念念:「嗯。」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顧響頷首同何念念道:「那好,走吧。」
被忽略了的蕭離很是不爽,見何念念離開,伸手就想攔人,顧響卻像是早料到他會有此一手,搶先一步把何念念帶到了自己的勢力範圍,而且還將他的動作給格開了。
兩人的動作都很快,發生在眨眼之間,何念念並沒有察覺到。
「你!」蕭離憤怒地看向這個屢次打斷他的人。
顧響輕嗤一聲,他的黑眸冷靜鋒利,視線猶如巨石一般沉沉地壓在了蕭離的身上,讓他呼吸一滯。
「離她遠點。」顧響比著口型道。
蕭離只覺得渾身發冷,整個人在那一瞬間就好像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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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口出來,何念念悄咪咪地往後望了望,確認蕭離沒有跟上來後才放鬆了一些。
顧響自然是看到了她的小動作,卻恍若未見,他並不想在何念念面前提蕭離這個人。
何念念還不知道顧響早發現了她的小動作,故作鎮定地四下看了看,卻沒有看到老師和同學的身影,她疑惑地看向顧響。
顧響解釋道:「他們先走了,我跟劉老師發了信息,說我們晚點回,讓她不用等我們了。」兩個人在老師的印象中都還算靠譜,所以劉老師還是很放心的。
「那你剛剛還……」
何念念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剛才純粹是顧響的託詞,就是要把她帶走的。
她不得不說,顧響這個做法確實在那時候幫了她。
「想去哪兒?」顧響說,「時間還早。」
何念念因為剛才應付蕭離還是很疲憊的,便決定回家了。
「那我送你回去。」
何念念下意識地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顧響卻不由分說道:「走吧,我順路。」
順路?
何念念開口想問怎麼順路,可是又覺得以顧響的作風,無論是否真的順路,既然他這麼說了,那麼勢必就會給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完美答案來。
「哦。」
顧響半彎下腰,兩人的距離一下就變得很近。
他的動作猝不及防,何念念稍稍一愣,就看到了放大的顧響的臉和那一對漆黑的眸子,此刻那雙眼睛裡面裝著小小的自己。
「你剛才表現很好。」
何念念一怔。
「雖然不知你為何害怕那人,但你還是克服了,很勇敢。」
「有點餅餅的影子。」
何念念的心怦怦直跳,顧響的肯定來的太及時了。
這種正面的認可其實是這時候的她最最需要的。
天知道,她在同蕭離說話的時候究竟用了多大的勇氣。
到現在她的後背還是濕的,但是那一時興起的衝動也沒什麼不好,至少證明了,她真的可以。
這給了她莫大的信心。
她想或許再遇到以前的同學她會表現的比這一次更好;甚至還有可能她可以做到無所畏懼,敢於直面那些流言蜚語,惡言中傷。
「真的麼?你不是安慰我吧。」
顧響輕笑了一聲,在何念念期待中,湊近了她的耳朵。
「真的,你很棒。」
何念念的耳朵很敏感,被呼吸灼燒之後,整個人都開始微微地發抖。
他們邊上恰好停著一台花車,裡面裝著一大捧一大捧的鮮花,大概是準備銷售給那些來看電影的情侶的。花香四溢,馥郁芬芳的香氣在空氣中縈繞著交纏著。
像極了那甜美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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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影院出來,兩個人安靜地走著,誰也沒有提出是否要坐車。
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份了,天氣涼爽,雲淡風平。
走了一會兒,一隻小貓咪從邊上的樹叢中竄了出來,正好跳到了何念念兩個的面前。
小貓有著異色的貓瞳,一藍一綠,如寶石一般玲瓏剔透,在陽光底下滴溜溜地轉著,看上去調皮又狡黠。
它倒是也也不怕人,還衝著何念念喵喵叫了幾聲,它的聲音又細又軟,直叫人聽得心都跟著軟了。
何念念越看越覺得這小貓可愛,情不自禁地朝它笑了笑。
下一秒小貓就邁著輕盈的步子來到了何念念的腳下,它毛絨絨的尾巴來回晃了晃,隨後輕輕地拍了拍何念念的小腿。
何念念只覺得好像是被羽毛一樣地拂過,心急跳了兩下。
她蹲下身,猶豫地伸出手,見小貓並沒有逃開,便上手摸了摸。
毛蓬鬆發軟,細細密密的從指縫中滑過,只覺得所有的煩惱就好像被帶走了,忍不住就想要長長地謂嘆一聲。何念念之前經常聽到別人說什麼擼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還一直沒有感覺,直到此刻才隱隱地明白了些。
果然是會越摸越想摸,越摸越上癮。
真恨不得直接抱回去,以後想什麼時候擼就什麼時候擼。
這念頭才剛一冒出來,貓兒的主人就出現了。
是一位老太太,她滿頭的銀髮,可保養的很好,從五官可以想像出年輕時候絕對是一個大美人。她的脖子上掛著一顆碧綠碧綠的翡翠,穿著一身蘇繡的旗袍,身姿挺拔,就好像是舊時大宅門裡面的大家閨秀。
老太太看著何念念還有在她手下享受狀的小貓,嘖嘖驚嘆:「三花兒除我之外從來不親人的,今天倒是奇怪了。」
何念念停下動作:「這是您的貓嗎?」
老太太笑得溫柔又慈祥,眼睛邊上的褶皺柔軟了一些,像是盛開的花朵:「是我家的。」
何念念好奇道:「它是叫三花兒麼,真可愛。」
老太太搖頭:「氣性可大了,這不剛還跟我鬧脾氣呢。」她一邊說著一邊喚了兩聲,只見小貓一點兒都不給她面子嗎,甩了甩尾巴,直接跳到了何念念的身後,擺明了還在氣頭上。
何念念還從來沒見過動物這般有靈性的,一時都看呆了。
老太太無奈地過去輕聲哄著,就好像是對待自己的小寶寶一樣,好一會兒三花兒才被哄好,重新跳到了老太太懷裡。
臨走前,老太太看著何念念輕聲道:「三花兒很喜歡你啊,有緣的話說不定還會再遇見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柔和悅耳,就好像在念一首感性的詩,何念念點著頭,唇邊的笑容清淺如丁香:「我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了。」
老太太順了順三花兒的毛,夸道:「你這丫頭長得標誌,脾氣還好,著實討人喜歡,以後肯定會有大福的。」說完,沖一邊的顧響頷首微笑,抱著貓優雅地走了。
何念念目送著老太太離開,轉頭發現顧響若有所思:「怎麼?」
顧響道:「你知道她是誰麼?」
何念念:「誰?」
顧響:「我也不大確定。」他說了一個名字出來。
何念念瞬間瞪大了眼睛,然後不可置信地搖頭。
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顧響一眼看出了何念念的心思,「最起碼,她對你的評價就很客觀,很符合她的風格。」
「她說我討人喜歡!」何念念像是聽到了笑話一樣,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喃喃道,「這還客觀?」
明明事實上,她被很多人討厭,今天的蕭離就是一個。
「不客觀麼,」顧響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向她,裡面明晃晃地表達著寵溺縱容,還有,「連我都動心了。」
何念念被他毫不掩飾的表白給驚到了,雖然已經不是第一回聽到了,可還是心跳快了幾拍。
「為什麼要質疑呢,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
何念念搖了搖頭,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她扭過頭,使勁地閉了閉眼,慢慢道:「反正,你不明白。」她的臉色並不好看,頰邊垂落的發擋住了她的面容。
顧響凝視著她,隔了許久才說:「那你願意跟我說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