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快過中秋了,遼王給身邊的親信賜了節禮,蕭震得到的,是兩壇好酒,兩盒月餅。
蕭震收下好酒,讓徐文將月餅送去後院。
月餅是棗泥餡兒的,特別甜,阿徹、阿滿都喜歡甜食,兄妹倆面對面坐著吃,哥哥斯文,妹妹吃的臉蛋上都沾了月餅沫兒。
蘇錦坐在一旁看著,想到了前兩年的中秋。因為那時還沒出孝,家裡都沒大辦,蕭震一個人待在前院,她們娘仨吃幾塊兒月餅就算過節了。今年娘仨出孝了,除了包子鋪還辦了豬舍,蕭震也逢凶化吉得到了遼王倚重,都是喜事,值得好好熱鬧熱鬧。
帶上提前擬好的禮單,蘇錦去前院找蕭震。
蕭震站在堂屋前正與徐文說話,餘光瞥見拐角多了道紅裙身影,蕭震心一緊,如臨大敵。
徐文退到一旁。
蕭震轉向蘇錦。
蘇錦抬起手裡的禮單,笑著道:「該送出去的中秋節禮我都理好了,大人看看有無不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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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震頷首,也沒請蘇錦去堂屋坐,就在那站著簡單瀏覽了一遍。
「弟妹思慮周全,就按這張單子送罷。」蕭震目不斜視地將禮單還給她。
天還沒黑,夕陽燦燦,將他拒人千里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蘇錦奇怪了,接過單子,她微微歪頭,納悶地問不肯正眼看她的冷麵統領:「大人近日似乎不太待見我,是我無意間哪裡做得不對,觸怒大人了?」
一個院裡住著,蘇錦不想與蕭震鬧不和,有什麼心結說出來,該改的她都改。
蕭震做了不該做的夢,自責羞愧,一怕自己被蘇錦的色相所惑越陷越深,二是心虛怕露出端倪被精明的小婦人察覺,故每次遇到蘇錦,他都做出肅穆威嚴之態加以掩飾,但蕭震沒想到,她會因此生出誤會。
「弟妹多慮了,你並無得罪我之處。」蕭震略微緩和神色,心平氣和地道,還看了她一眼。
他不看還好,越看越像補救,想糊弄過去。
蘇錦皺眉,正色道:「大人有何不滿儘管直說,你這般敷衍,叫我如何放得下?」
蕭震不擅口舌之爭,聞言只好看著她道:「我對弟妹真無不滿。」
這是實話,蘇錦望著他劍眉下的黑眸,在裡面看到了認真,以及幾分無奈,好像她在胡攪蠻纏。
對視片刻,蕭震再次垂下眼帘,似畏懼什麼,高高壯壯的漢子做出這等姿態,莫名可笑。
蘇錦不懂蕭震的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但她很確定,蕭震真沒生氣。
所以蘇錦不再追問,拍拍手裡的禮單,她輕聲道:「大人,你照顧我們娘仨也有三年了,咱們沒有血緣關係,彼此照應卻勝似親人,中秋是一家團圓的好日子,我想置辦一桌酒席,晚上咱們四口人一桌吃菜賞月,大人意下如何?」
勝似親人……
蕭震心裡不停盤旋這四個字,原來,她已經把他當親人看了嗎?
既然是親人,他怎能拒絕她的好意?
面對蘇錦詢問的眼神,蕭震點點頭,道:「勞弟妹費心了。」
「一桌酒席而已,不費事。」蘇錦朝他笑了笑,水盈盈的眸子,在金色的夕陽里瀲灩生輝。
蕭震不受控制地,再次淪陷。
等他回神,蘇錦已經走開幾步了,領著如意回了後院。
蕭震閉上眼睛,原地站了片刻,他深深呼口氣,強迫自己將蘇錦剛剛的笑靨拋出腦海。
轉眼到了中秋,家家戶戶都喜氣洋洋的。
傍晚蕭震、阿徹一起陪阿滿玩,蘇錦親自下廚做菜。蘇錦天生廚藝好,她也喜歡做菜,忙得不亦樂乎,這邊她做好一盆,春桃便端出去一盤,等院子裡的方桌快擺滿了,蘇錦終於罷手,端著最後一道蒸螃蟹跨出廚房。
北地螃蟹少見,看到久違的螃蟹,阿徹偷偷地咽口水。
蕭震、阿滿都愣愣地盯著盤子裡的大螃蟹,蕭震認識但沒吃過,三歲的阿滿連見都沒見過。
「娘,這是什麼啊,好醜。」阿滿用筷子戳了戳螃蟹殼,挺嫌棄地道。
蘇錦笑:「這叫螃蟹,可香了,一會兒娘給阿滿剝。」
阿滿半信半疑地點頭。
方桌旁一共擺了四把椅子,但此時阿滿在乾爹懷裡呢。
「過來娘抱吧,乾爹要喝酒。」蘇錦放好螃蟹,用帕子擦擦手,繞到了蕭震身旁。
阿滿喜歡讓娘親餵飯,乖乖地朝娘親伸胳膊。
因為蘇錦的靠近,蕭震渾身僵硬,眼帘低垂,如尊戰佛。
蘇錦眼裡只有女兒,沒留意他的異樣,上前一步,她彎腰,雙手輕輕掐住女兒的腋窩。蕭震很高,阿滿小小的被他完全籠罩,蘇錦俯身時,鬢髮恰好與蕭震的臉龐持平。近在咫尺,蕭震聞到了小婦人的發香,很乾淨的味道,卻又變成了妖精勾人的法寶,准准地勾住他的心。
視線自作主張地往她臉上瞄,才瞥見一抹瑩白,蕭震生生別了開去。
不可,不可,他再次告誡自己。
蘇錦提起女兒,坐到了蕭震左下首,對面就是阿徹。
「吃吧,都是一家人,就別互相客氣了。」坐穩了,見蕭震與兒子還都僵著不動,蘇錦熟稔道。
蕭震急需做點什麼忘掉剛剛她的接近,聞言便端起酒壺,替自己倒了滿滿一碗。
「乾爹喝酒了。」阿滿盯著乾爹的酒碗,喃喃地道。
就在女娃驚呆的注視下,蕭震抬起酒碗,一口喝了精光。
蘇錦早知他的酒量,並不驚訝,一邊熟練地剝蟹一邊逗阿徹:「等阿徹長大了,陪大人喝酒。」
阿徹瞄眼桌上的酒壺,想像不出酒的味道。
蘇錦剝了一條蟹腿給女兒,阿滿張嘴接住,試探地嚼了幾口,仰頭朝娘親笑:「好吃!還要!」
蘇錦親了親小丫頭,然後分給阿徹、蕭震一人一隻大螃蟹。
阿徹喜歡吃螃蟹,低頭剝了起來。
蘇錦專心餵女兒,覺得差不多夠了,蘇錦才發現蕭震一直沒碰螃蟹,只挑其他菜吃。
蘇錦忽然想起,昨日她吩咐劉嬸買螃蟹,劉嬸笑著說她從沒吃過那玩意,或許,蕭震也沒吃過?沒吃過的人,大概也不會剝吧?
蘇錦沒有多想,將剛剝好的一條大蟹腿放到了蕭震碗裡,熱情道:「大人嘗嘗,挺好吃的。」
蕭震心中一顫,低頭,就見碗裡多了一截白生生晶瑩剔透的蟹肉,有點,像她。
小婦人還在殷切地看著他,蕭震僵硬地夾起蟹肉放到嘴裡,胡亂嚼嚼便咽了下去。
「怎麼樣?」蘇錦問。
蕭震苦笑道:「我不太習慣這味道,弟妹自己吃吧,不用管我。」
既然他這麼說了,蘇錦就真的不管他了。
吃著吃著,天色漸暗,東邊天空升起一輪火紅的圓月,離地那麼近,仿佛伸手可觸。小院寧靜,遠處的街上卻傳來隱隱約約的人語,今晚城內有花燈會,百姓們都出門看燈去了。
阿徹朝外面望了幾次。
蘇錦注意到了,猜到兒子想看燈,她柔聲問女兒:「街上掛滿了花燈,阿滿要不要去看?」
「要!」阿滿最喜歡出門了。
蘇錦便做主,飯後娘仨去看燈。
「乾爹也去!」阿滿小手拍拍乾爹那邊的桌子,理所當然地道。
蕭震正喝酒,一下子喝嗆了,以拳抵唇側身咳嗽。
他這麼大的反應,蘇錦突然意識到,就算蕭震是她的親大伯子,哪有大伯子陪弟妹去賞燈的?
蕭震最正經了,肯定也這麼想的。
為了避免解釋起來尷尬,蘇錦及時哄騙女兒:「大人喝醉了,一會兒就得睡覺了。」
阿滿懷疑地瞅著乾爹。
蕭震配合蘇錦,佯裝打哈欠。
阿滿信了,一本正經地安排道:「那乾爹去睡覺,我們去看燈。」
蘇錦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瓜。
飯畢,丫鬟們收拾桌子,蘇錦演戲演到家,提醒蕭震:「大人快去歇息吧。」
蕭震頷首,看著阿滿叮囑她:「我派徐文徐文保護弟妹,弟妹早去早回。」
蘇錦笑道:「好。」
蕭震轉身回房,蘇錦回後院換衣裳,晚上風涼,她拿出新做的三件斗篷,娘仨一人一條。
一刻鐘後,娘仨由如意、徐家兄弟陪著,出發了。蕭府與遼王府離主街都不遠,走路去便可。
他們走後不久,蕭震坐在寂靜的內室,越來越煩躁。街上魚龍混雜,蘇錦貌美,阿徹阿滿太小,萬一徐家兄弟疏忽,讓娘仨被人搶了一個兩個,甚至一起搶了,怎麼辦?
娘仨誰被搶蕭震都無法承受,拳頭攥緊又鬆開,蕭震突然起身,一個人離開了府邸。蘇錦一行人是去玩的,閒庭散步走得慢悠悠,蕭震腳步飛快,很快就追上了他們,然後躲在遠處,暗中保護。
燈市如晝,街上行人絡繹不絕摩肩接踵,謹慎起見,徐文牽住了阿徹的手,徐武與如意一左一右守在蘇錦母女身邊。阿徹很不喜歡被人牽著,本想甩開徐文,見前面母親與蕭大人一樣走幾步就回頭看看他,阿徹抿抿唇,默許了徐文的做法。
他不想讓母親擔心。
娘仨慢慢地隨著人流走動,有徐文徐武嚴加防護,便是有宵小之徒,也不敢靠近。
但人災可免,天災難防。
街道兩側全是燈鋪攤子,北地入秋後多風,今晚開始還好好的,然後某一時刻,平地突然掀起一股狂風,風卷黃沙,吹得行人紛紛低頭閉眼,亦吹得桿頭高掛的燈籠搖搖晃晃,其中有家燈鋪將掛燈的架子搭得特別高,狂風一來,燈架不禁吹,「嘩啦啦」散架摔了下來。
彼時路人都在閉目防沙塵入眼,沒人想到燈架會倒,於是燈架與滿滿一架的燈籠全砸在了百姓身上。天乾物燥,燈籠紙著了,被砸百姓的衣衫也著了,著火的百姓們急得亂竄,雙手亂舞,又把火苗引到了身側之人衣上。
短短一瞬間,以燈架倒塌之處為中心,火光四起,慘叫聲不絕於耳。
蘇錦夠幸運,沒被砸,她也夠倒霉,燈架倒地之處,就在她們娘仨幾步之外。
「快跑!」別人慌亂不知所措時,蘇錦最先反應過來,將阿滿塞給徐武,她推著徐武往外跑。徐武力氣大,肯定比她跑得快,蘇錦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算她跑不了,也要一雙兒女隨著徐家兄弟順利脫險。
「太太!」徐武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她。
蘇錦擠在人群中間,氣勢十足地罵他:「先送少爺小姐出去,脫險了再回來接我!「
阿滿早嚇壞了,哭嚎著喊娘,小手使勁兒往後夠,蘇錦心如刀絞,見徐武還在猶豫,她紅著眼睛又罵了一通。
蘇錦身後,火光越來越盛,徐武不想丟下蘇錦,但此時的情況,一旦他耽擱,最後可能三人都逃不出去。
「走!」徐文死死束縛住掙扎的阿徹,厲聲命令道,比弟弟先一步看清形勢。
徐武目眥欲裂,最後看眼身後的蘇錦、如意主僕,他心一橫,猛獸般往前衝去。
人太多,轉眼之間,蘇錦就看不到女兒了,但她聽得見女兒的哭聲,那聲音越來越遠,遠的讓她安心。與此同時,蘇錦也在努力地往外擠,可就在她拼命想活的時候,一個滿身是火的人影慘叫著朝這邊撲來了,她後面的男人見情況不對,一把拽住蘇錦往後甩去,免得自己遭殃!
蘇錦都被甩懵了,眼看她就要迎面撞上火人,腰間突然多了一道鐵臂,那人一邊將她抓回懷裡,一邊高抬長腿,直接將撲過來的火人踹了回去!
蘇錦瞪大了眼睛,剛想看看救她的恩人是誰,天地再次旋轉,等她重新穩定下來,卻是被人甩上肩頭,扛著她往前沖了。
小腹硌得慌,蘇錦扭頭,火光跳躍,她看見蕭震冷峻的臉。
「大人?」蘇錦驚呼出聲,他不是歇息了嗎,怎會在這裡?
蕭震無心說話,劈山裂海般大步前行。
他想走,身後的人不甘心,這種時候,多拉一個墊背,就可能搶下自己的命。
攔不住高大魁梧的蕭震,有人便去拽蘇錦,蘇錦趴在蕭震肩上,雙腿在後,被人抓住腳踝往後一扯,嚇得她魂都飛了,一邊死死攀住蕭震肩膀,一邊踢腿掙扎,試圖擺脫對方的控制。
蕭震回頭,面如閻王。
那人膽怯,登時鬆了手。
但蕭震不放心,也不想再因此耽誤時間,遂將身上的小婦人一轉,換個方向抱著。
真的是抱,不是扛,力大如牛的蕭統領,竟然僅用一隻手就抱緊了蘇錦大腿,從遠處看,蘇錦好像凌空站在他身前一樣。但身為被抱的那個,蘇錦無暇佩服蕭震的力氣,為了保持平衡,她本能地靠向蕭震肩膀,並,抬手環住了他脖子。
完成這個本能的動作後,蘇錦才發覺這樣太親密了,下意識就要鬆開。
「別動,逃生要緊。」蕭震冷聲道,如果她晃晃悠悠的,他也跑不快。
蘇錦咬唇,看眼身後的火光,她重新扣緊他肩,如藤纏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