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滿臉阿諛的年輕人
(額,不好意思,這才發現最近5章的序號都是錯的,果然是刷題刷到腦子不好使了麼?)
如果說城口是雙慶地區最窮的縣,那麼城口最窮的地方就是沿河鄉、雙河鄉、周溪鄉、明中鄉、治平鄉這幾個鄉。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而這些鄉的地形、物資特產不盡相同,但都有一個共通點:它們是城口七鎮十七鄉中離縣城最遠的幾個鄉。
還是那句話,在大巴山腹這種道路崎嶇險惡的地理環境下,不管你的物資有多豐富,一旦位置過於偏遠,運輸成本過於高昂,你就失去了足夠的投資開發價值——這些地方連從山頂/山腰下到山底都需要足足走上大半天的時間,就別提到縣城需要花費的時間了。
所謂窮則生變,既然種子化肥的價格年年看漲,待在鄉裡面務農越來越沒有出路,那麼這些地方的村民想要混口飯吃,現階段最理想的出路就是……外出務工!
可是,要想外出務工這種看似極為尋常的事情,對於這個偏遠山區的村名來說,卻也不是想像中的那麼容易的事情。
由於受教育的水平普遍不足,這些村民們外出後最主要的出路就是充當餐廳服務員、農民工、棒棒、保安等基層勞動崗位;
可是巴蜀地區本來就是國內人口密度首屈一指的地方,在國內開始推進城市化建設的現在,到處都遍布著從鄉下進城謀生的人,哪怕是月工資僅有三百的洗碗工崗位,往往也都有一票子人盯著,哪裡有那麼容易找到工作?
其次,就算你通過老鄉的門路,給包工頭遞了煙,成為了無數人眼紅的建築農民工;但是華夏的房地產行業經過了二十年的發展和摸索,各種套路早就層出不窮,冒著人身危險在工地上辛辛苦苦幹上一年,只拿到一小半錢或者乾脆拿不到工錢的事情在當下雖然不能說很常見,但也絕對不稀奇!
於是乎,面對著各種各樣來自山外的未知風險,由LY政府牽頭搞的那個「西才東輸」的計劃,簡直是這些偏遠鄉鎮村民眼中的金饃饃。
要知道,LY政府提供的那些務工崗位,雖然說工資未必比得上那些號稱「月收入過五千」的農民工;
但是……勝在穩定,而且不用擔心血本無歸啊!
再說了,對於這些村民來說,一個月大幾百甚至近千元的工資,已經是他們以往難以想像的巨款了——在這個「種地=虧錢」的年代,待在村里,別說月收入近千了,年收入近千都是種奢望!
所以,在同村第一批走出去「吃螃蟹」的老鄉們寄了一兩次信回來之後,每當那家LY勞動中介公司再發布招工信息,便有無數的村民蜂蛹而至,希望自己能成為下一個「飛上枝頭」的幸運兒。
………………
此時,「齊魯萬順勞務中介有限公司」的副總趙波也很苦惱。
作為LY本地數得著的大型勞動中介公司,LY的各大企業和國企向來是他們公司的核心客戶——事實上,正是因為他們公司一直把這些核心客戶伺候的舒舒服服的,他們公司才能僅僅靠著人事代理這塊業務就一躍成為本地TOP3的勞動中介公司。
但是隨著時間推移,趙波越來越後悔公司當初為什麼要自告奮勇地無償參與這次雙慶幫扶活動了——當初以為是得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但是現在看來,卻很有可能是一個火坑!
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原因其實很簡單——在三個月前的某次會議上,作為幫扶企業團成員的他,自然聽出了王順長這位組長的某些顧慮。
而接下來的時間裡,LY本地企業的一些現實反饋,無疑證實了這一點。
要知道,去年頭五批的招工名額每一批都有一兩百個,裡面的崗位更是不乏效益不錯的國企;
但是自從今年年底開始,LY那邊給出來的招工名額就驟然降到每批三五十個,裡面的崗位逐漸變成以中小型民企為主,工資待遇也從近千驟降到五百上下;
而到了現在,這一批給出來的招工名額更是只有區區的20人——要知道,今天的「商促會」可是號稱本年度活動力度最大的幫扶大戲啊!
如果僅僅只是這樣,趙波倒也沒必要太過苦惱,畢竟他只是個執行人而已,就算這次幫扶活動見不到什麼效果,板子也很難打到他身上。
可是,在社會上混了十多年的他深知……人這個東西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生物,他們往往樂於見到事情朝著越來越好的方向發展,卻很難接受「美夢落空」帶來的巨大落差感。
從群眾情緒上來講,LY這邊規模越來越小、質量越來越差的招工活動,是會引起強烈不滿的!
偏偏就業問題無論放在那個地方來說,都是實打實的頭等大事,齊魯對雙慶的幫扶活動,從本質上來講就是在解決這些地區的「就業問題」以及「就業待遇」問題;
因此,一旦城口這邊的村民們因為巨大的心理落差而產生強烈不滿,甚至在生出「被欺騙」的錯覺後,引發群體性騷亂,那麼這事就鬧大了——到時候,即便自己是不是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執行者,但板子拍下來,自己公司是絕對跑不了的。
而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推移,圍攏在自己公司展台面前的村民越來越多,看著那一雙雙渴望的眼神,趙波越發心驚膽戰,
他有種預感……
今天,只怕是要出點麻煩了!
………………
「啷個回事喲!?上個月你們這邊的招工信息還講是要招35個人,咋個現在就只招20個人了呢?」一名雙河鄉的村民擠在最前面,有些不滿的看著眼前的招工計劃表。
「就是,就是!去年我來看的時候,你們給出來的工資還都是七八百,咋個現在最高的只有530塊錢了?」明中鄉一名落選了兩次的中年婦女聲音有些尖銳,眼睛裡隱隱有些焦慮和惶恐。
「是啥子情況哦?不是講你們齊魯是來幫我們解決就業困難的麼,咋個現在看起來像在施捨我們?」一名中年漢子聲音拔高了幾分,語氣中帶有巴蜀人特有的火爆。
「切~!面子工程!我就說嘛,當時宣傳的敲鑼打鼓的,現在……好嘛!我看下一次你們乾脆只招1個人做做樣子算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漢護著自家閨女,粗聲粗氣地說道。
看著圍在自己公司展位上的這近百號人情緒逐漸有些激動,趙波的冷汗都滴了下來——往城口跑了十多次,他自然知道這些巴蜀人窮歸窮,但性子卻一點也不軟,一旦真的感覺人格受到了侮辱,是真的會不計後果把自己揍一頓的!
正當趙波站了起來,打算好言好語地解釋一下時,人群卻被擠開。
「讓一哈!讓一哈!麻煩讓一哈!」一個年僅二十六七的瘦猴臉上堆著笑,硬生生擠到了趙波面前。
「誒?是竹園村的李助理,你啷個急做啥子嘛!」一個漢子認出了這隻瘦猴是誰,言語中卻沒有什麼敬畏。
也難怪漢子沒有什麼敬畏之情,眼前的年輕人不過是一個村主任助理而已,就算是農校畢業的他算得上當地為數不多的「高學歷人群」,但這個年輕人的性子很有些「軟」,長期受到巴蜀老做派習慣浸染的村民們都有些瞧不上他。
趙波見到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暫時被吸引到這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身上,不由地暗暗鬆了口氣;看了看這位李助理臉上掛著的近乎阿諛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地問道:「李助理,有什麼事?」
說話間,眼睛卻掃了掃這位年輕人緊緊護在身後的三個人,眼角忍不住跳了跳。
年輕人聞言,嘿嘿一笑:「一個月四五百塊錢的工資也不少了,他們看不上,我們竹園村看得上!」
此言一出,其餘人頓時鼓譟起來。
「哪個講看不上,你娃兒不要亂講!」
「這個不是看不看得上的問題,是有沒有糊弄我們城口人的問題,是態度問題,我們周溪鄉的人窮歸窮,但是窮的有志氣!!」
年輕人笑吟吟地聽著,全然沒有把這些話當回事,等到旁邊的聲音稍微弱了一些後,這才轉過頭來,瘦的顴骨都快破皮而出的臉上,堆起了褶子:「老闆,這是我們村的趙有發,力氣大的跟頭牛似的,吃苦耐勞這方面沒的說,只要您肯給他個工作機會,往東往西您儘管發話……就算是往死里折騰,他也絕對屁都不會吭一聲。」
趙波看了看這個年輕人從身後提溜出來的那個只有約莫三十歲上下的漢子,瞅了瞅那洗的發白的舊衣服下還算精壯的身子骨,然後把視線停留在這漢子濁白的右眼上,輕輕嘆了口氣:「李助理,我這邊又不是招苦力,光有力氣又有什麼用?」
「而且,這一批的招工崗位,不是流水線生產工人就是企業市場一線人員,這位趙同志……條件不合適。」
把情不自禁往後縮、一臉自卑的趙有發拽了回來,年輕人臉上的阿諛之色更重:「老闆,瞧你說的!只有一隻眼睛就不能當流水線工人了?」
「我們村的趙有發別看著只有一隻眼,但眼神好使著呢;而且這人看著五大三粗的,心靈手巧著呢!」
「不管是身上的衣服破了還是犁頭壞了,他全都能修補……甚至就連他家的豬圈和化糞池,都是他手把手地修出來的!」
「只要老闆你給他個機會,讓他培訓幾天,別說流水線生產工人了,就算你們流水線壞了,指不定他都能幫你們修補修補!」
說完,年輕人不待趙波回話,就重重嘆了一聲:「最關鍵的是……我們村的趙友發都已經三十一了,還是個光棍!」
「不過想想也對,得了白內障拖瞎了一隻眼不說,還是村裡的吊尾特困戶,那個姑娘肯嫁他……就算是寡婦也瞧他不上啊!」
說到這,年輕人臉上的褶子又擠了出來:「所以,老闆,就衝著他們老趙家三代單傳,不能斷根的份上,給他一個名額指標吧……等他打工攢錢娶了媳婦,一準給你供生祠,天天燒香禱告,保佑你長命百歲!」
說著,年輕人又扯了扯趙有才的衣角,這個略有些精壯的漢子才臊紅著糙臉,扭扭捏捏地攏了攏自己腳上並不合腳的球鞋,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看著這位年輕人給自己上演這一出,趙波有些哭笑不得,雖然眼前的這漢子明顯是屬於需要特殊照顧的那種特困戶,但這次的招工名額沒有一家是國企給出來的……想想看也知道,那些民企是不可能當這個冤大頭,花錢雇這種身體有缺陷的員工的。
略一計較得失後,趙波當下頂著周圍近百雙眼睛,硬著頭皮說道:「李助理,實不相瞞,這一批的招工名單都是LY民企給出來的……人家對於用工是有硬性標準的,你們村的趙有才,真的不合適。」
「就算是我給他報上去了,到了那邊也會立馬被刷下來——一來一回的,你們多花冤枉錢不說,我也要吃埋汰,何苦要幹這種兩面不討好的事呢?」
年輕人仔細看了看趙波的表情,發現他不像是在說謊,頓時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
正當趙波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的時候,年輕人又掛上了那副阿諛的笑容,從背後扯過來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老闆,趙友發不符合標準,那這個小姑娘總沒問題了吧?人家心靈手巧不說,文化課也好的很,當初還是班上的數學課代表呢,只要那些公司稍稍培訓一下,絕對是一個優秀的流水線工人!」
說完,轉身扯了扯小姑娘的衣角:「珍珍,趕快跟老闆打招呼!」
一臉怯意的珍珍用黑漆漆的眼珠子瞅了瞅身邊的年輕人,在對方猛打眼神之下,這才顫抖著聲音說道:「老、老闆好,我叫塗珍珍!」
趙波看著這個其實還算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哭笑不得地看著年輕人:「李助理,這位珍珍姑娘,好像……還沒成年吧!」
年輕人臉色一整:「怎麼可能!珍珍今年已經十八歲了,絕對符合企業的用工標準!」
趙波掃了一眼小姑娘僅僅只有一米五幾的個頭和那青澀無比的臉蛋,嘴角抽了抽:「李助理,這次【西才東輸】的所有務工人員都是需要登記和核實真實年齡的,半點做不了假;」
「到時候,那些用工單位不但需要務工人員提供身份證,還需要提供戶口本複印件來核實信息……所以,你確定這位小姑娘成年了?」
由於此時國內的公安戶籍系統尚未聯網,因此偏遠地區通過修改身份證信息/身份證明來渾水摸魚的事情簡直不要太常見,所以出於嚴謹考慮,一些企業往往會通過排查戶口本的發證日期來避免童工問題——簡單來說,就是如果用工者未滿20歲,而戶口本的發證日期卻在兩年以內的,一律按照未成年來處理。
聽到趙波如此說,年輕人沉默了一會,然後忽然跳了起來:「就算是珍珍戶口本上的年齡只有16歲又怎麼了!?」
「我們這邊本來就是天一歲地一歲,按照我們這邊的規矩,她就是成年了!」
見到年輕人忽然撒潑,趙波頓時有些錯愕,正打算說什麼的時候,年輕人宛如機關炮一般地說了起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們跑過來搞幫扶,不就是為了解決本地人的生活困難麼!?」
「你們不要趙友發,好!我認!」
「畢竟他身體上的確有缺陷,單位擔心他做不了工我理解,況且他還有自己的三畝田和一頭牛,暫時餓不死,大不了我再去給他想辦法!」
「可是珍珍呢?」
「她才十六歲啊,幾年前自家父親生病死了不說,現在連高中都還沒讀完,就遇到一個生而不養的老媽,丟下她一個人跟別的男人跑了!」
「她屁大一個孩子,身上一分錢沒有,家裡還欠了一屁股債,唯一一頭母豬和一頭從村集體借的牛還被她那活該天打雷劈的老媽跑路前賣了;」
「這種情況下,家裡面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一百來斤土豆的她不出去務工怎麼生活?難道自己扛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犁頭跑到山半腰上犁地,然後一桶桶地挑水爬到哪種60°的陡坡上給那三畝山地去種那些賣多少虧多少的包穀,接著陷入永無止境的負債循環當中!?」
說到這,年輕人的眼睛隱約有些血紅,臉上再也不見之前的阿諛之色,惡狠狠地看著趙波:「我上農校的時候,老師教過我一句話……冷漠而機械的形式主義,哪怕原本的出發點再好,也是這世界上最令人心寒的惡意!」
「我知道你們這些勞務中介公司神通廣大,有的是辦法幫忙遮掩年齡問題,我就一句話……像珍珍這種原本就是特困戶,現在卻比特困戶還困難的、最需要幫助的人,你們給不給她一個務工的指標!?」
最後一句話,年輕人幾乎是低吼著說著出來的。
旁邊近百雙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向來以「軟」出名的年輕人現在竟然這副做派,頓時大為詫異,看了看他身邊臉色煞白的小姑娘,大夥沉默了一小會後,竟然紛紛翹起大拇指來。
「硬是要得!李助理,像個漢子,以前小瞧你了!」
「老闆,做人要講良心,不管咋個說,你也要幫人家小姑娘爭取一個務工名額!」
「就是就是,你們今天要是不幫這個忙,老子立馬跑回沿河鄉去,召集一村人跑到縣政府門前去鬧……格老子的,人家小姑娘本來就夠慘了,你們就忍心看人家這輩子就這麼毀了!?」
看著群情奮勇的這些村民,趙波背上的冷汗都出來了,猶豫了好一會,這才一臉難色地說道:「李助理,這次的招工計劃是臨邑市政府牽頭的,不比一般的招工……不是我不想幫忙遮掩,而是根本沒辦法遮掩啊!」
年輕人聞言,頓時眼神一暗。
趙波見到周圍村民眼中不約而同地露出不滿之色,趕緊說道:「不過……事情也不是絕對沒希望!」
年輕人頓時一喜,眼中的希翼之色再度燃起:「老闆,還有什麼辦法?」
趙波想了想:「雖然有些違規操作,但是好在這次招工的民企裡面有兩家跟我們的關係不錯,所以……」
「把這位珍珍小姑娘納入正式招工名單中自然,不可能,但是……我可以試試說服一下那些老闆,把她納入【委培生】名額中。」
「如果實在不行,大不了我去找領導訴訴苦,請他們幫忙協調一下,看能不能儘量給珍珍申請一些生活補助,怎麼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人家小姑娘走投無路!」
「委培生?」年輕人有些疑惑地看著趙波,如果有可能,他並不願意讓自尊心有些敏感的小姑娘去接受長期的「額外施捨」。
「對,委培生,說白了就是企業定向培養的專業人才或者儲備幹部,由於委培生在培訓完成前,並不屬於正式用工,因此自然不存在童工問題,那麼許多事情就好辦了;」
「而且,一旦把珍珍填在委培生名單上報上去後,這小姑娘以後的前途可比一般的務工人員好多了——要知道,一般只有大學生才會成為企業的委培生,正式入職後都是從管理崗或者專業崗做起;而且由於這份名單是被LY勞動局備過案的,那些企業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陽奉陰違。」
聽著周邊村民口中傳來的羨慕聲,年輕人急不可耐地問道:「老闆,那你趕緊幫忙去問一下嘛!」
趙波卻是搖了搖頭:「不過想成為委培生,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畢竟珍珍連高中都還沒畢業,總歸需要一個交代得過去的理由才行。」
說完,趙波擠出自以為最和藹的笑容,笑眯眯地看著小姑娘:「珍珍,你有什麼特殊才藝沒?」
看著這個老男人靠近自己,小姑娘有些害怕地朝著年輕人背後躲去。
趙波見狀,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然後溫聲問道:「小姑娘,你的英語怎麼樣?尤其是口語。」
小姑娘搖了搖頭,在這種邊遠山區,連大部分代課老師都不怎麼會英語,她們這些學生又怎麼可能擅長?
「那麼……語文寫作呢?有沒有得過什麼縣級的榮譽?」趙波繼續問道。
小姑娘繼續搖了搖頭,作文本對於她們而言是種近乎於奢侈品的存在,怎麼可能有事沒事在上面花費大量空白紙頁去寫幾百上千字的作文?
「額……那你物理怎麼樣,懂不懂電器維修?」趙波不死心,繼續問道。
很顯然,這輩子唯一只跟電燈打過交道的小姑娘很決然地搖了搖頭。
連續問了幾個問題,見到小姑娘都是搖頭後,一旁的年輕人卻急了,抓耳撓腮地想了好一會後,忽然插嘴進來:「老闆,珍珍會唱歌,還會跳【連宵】……這個算不算特長?」
所謂連宵,是城口本地人的說法,正式名稱應該叫「錢棍舞」,算得上是城口本地的一種特色舞蹈——其實就是拿著一根中嵌著銅錢的棍棒,不斷與四肢關節進行拍打,然後發出嘩嘩嘩聲響的舞蹈,其形式跟貴州和湘南那邊的蓮花落很有些相似,只是道具不同而已。
趙波聞言,頓時哭笑不得,你這是把人送進企業里去做工,又不是把人送到文工團,跳舞算哪門子特長?
還沒說話呢,就見到年輕人匆匆忙忙鑽出人群,然後不到兩分鐘就又賺了進來,手裡面還多了一面銅鑼和一根木棍,也不知道是不是從場地方借來的。
把棍子往小姑娘手裡一塞,年輕人就迫不及待地敲起了銅鑼,扯著自己那副五音不全的破喉嚨,竟然唱起了廣為人知的新龍船調:「正月里是新年嘍……」
在年輕人眼神的猛烈暗示下,小姑娘這才極為尷尬地拿起棍子,深吸一口氣後,略有些僵硬地跳起了錢棍舞,隨著舞姿,努力地回憶起自己曾經學過的動作,用棍子敲擊著自己的肩關節和腳踝各處。
於是現場出現了一個極為詭異的畫面……一個年輕人敲著鑼,唱著堪稱跑調無極限的新龍船調;一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用一種堪比殭屍的變形舞姿,跳著城口人人會跳的錢棍舞。
按理來說,這種慘不忍睹的畫面應當迎來一片譏諷,至不濟也會哄堂大笑才對;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周圍近百號村民竟然沒有一個人發出刺耳的聲響,全都在靜靜地在一旁看著,有些婦女還順著節奏輕輕打起了拍子,用一種外人看不懂的方式給眼前這位實際上比任何人想像中都更加艱慘的小姑娘打氣鼓勵。
看著這眼前很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趙波背上的冷汗卻一直沒停下過,心中五味雜陳地等到小姑娘把一曲跳完,這才對著喘著粗氣,一臉期盼的年輕人說道:「那個……李助理,我想你弄錯了;那些企業想要的、說得過去的才藝,不是這個!」
看著眼前這個尖耳猴腮的年輕人眼中再一次熄滅下去的光芒以及周圍傳來惋惜的嘆息聲,趙波掃了掃眼中已經湧出水光,但卻倔強地把頭扭過去的小姑娘,差點哭了出來:「那個……珍珍,哪怕你說酒量好,也比表演個連宵強啊!現在又不是二十年前,企業裡面早就不講究唱歌跳舞了!」
說完,趙波趕緊補充道:「李助理、諸位老鄉,大家看這樣好不好,我一會就去請示領導,無論如何也要為珍珍小姑娘申請一筆特別補貼。」
「如果不夠的話……實在不行,我們公司再貼上一筆,無論如何也要讓珍珍小姑娘順順利利地成長到成年,一直等到她生活步入正軌為止!」趙波咬著腮幫子說道。
看著趙波這幅信誓旦旦的樣子,年輕人瞅了瞅腦袋已經快垂到地上的小姑娘,淡淡一笑:「不了,謝謝老闆的好意,我們再想想辦法吧!」
說完,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然後帶著趙友發和另一個至始至終都沒有說過話的中年婦女就要擠出人群。
見他們要走,旁邊的村民們不樂意了,當初第一個認出年輕人身份的那個漢子伸手攔住了他們,扯著嗓子說道:「人家小姑娘那麼難了,你就讓老闆去跟領導申請一下嘛……啷個小的年紀,李助理你就忍心見到小姑娘走投無路之下,不得不跑過去嫁人?」
「再說了,以小姑娘現在的情況,就算嫁人,也絕對找不到好人家的,你就忍心看人家一輩子就這麼毀了?」
此言一出,所有村民又開始紛紛應和起來,越是偏遠窮困的地區,一些陳舊而落後的觀念就根深蒂固,像珍珍這種除了一身債務再無所長的小姑娘,不管男方自己怎麼想的,嫁人之後的日子絕對大概率只有「悽慘」二字可以形容。
聽到周圍村民這麼說,年輕人看了看臉色極為不自然的趙波,最終搖了搖頭:「人家是過來幫扶我們,不是過來施捨我們;既然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人家老闆的能力範圍,我們將心比心,就不要再為難他了……一個民營企業在這種政府性質活動中的難處,我比你們了解!」
說到這裡,年輕人又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示意她把眼眶中的淚水藏好,然後提高了音量:「我們巴蜀人沒有別的本事,但從來都自豪自己的腰杆子夠硬……過去幾十年,我們城口比現在窮多了,更加沒有其它地方的人來幫扶,祖祖輩輩不照樣都扛過來了!?」
「現在不管怎麼說,情況都要比以前好多了,最起碼……我們已經有公路通往外面了嘛!憑什麼條件好了,我們的腰杆子卻要軟下來?難不成沒有別人的救濟,我們就活不下去了!?」
「我就不相信,只要我們肯吃苦,肯努力,就找不到活下去的出路!」
「不管是珍珍,還是趙友發的事情,我都還會再想辦法的……所謂天無絕人之路,我就不相信,活人能被尿憋死!」
說到這,年輕人深吸一口氣:「同樣的,我想說,我們成口人就算窮,也要窮的有志氣!」
「人家齊魯那邊願意給我們提供務工崗位,那是情分,把這份情誼記在心裡就完事;沒法子給我們提供足夠的務工崗位,那也是本分,用不著在那怨天尤人;」
「不是我說你們,一個個在這裡滿腹牢騷的,像什麼樣子!?我們城口人的臉面都快被丟盡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城口人只會張著嘴巴等著別人施捨呢!」
說到最後,年輕人竟然難得有了幾許官威,說的一眾村民臉色泛紅。
有些人本想說你剛才那副阿諛拍馬的樣子不是更丟城口人的臉麼?
不過轉念一想,人家之所以那麼低三下氣,為的又不是自己,雖然只是一個芝麻小官,但能為村裡的特困戶做到這種程度,任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來;這種行為,可比自己因為一己之私在那口誅筆伐的,不知道強到哪裡去了。
正當一眾村民訕訕地撓了撓臉蛋,打算慢慢散去的時候,一陣並不如何響亮的掌聲響起,然後一個很有些吊兒郎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天無絕人之路?這話我喜歡!」
一眾村民扭頭看去,卻見一個看起來很有些鹹魚樣子的年輕人正站在幾個看起來很像領導的中年人前面,正在用一種略帶欣賞的眼神看著竹園村的李助理;
正當村民們疑惑著這個年輕人是何方神聖的時候,年輕人右手輕輕一揮,只見身後一個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穿著西裝也遮掩不了自己身上棒棒特質的中年人來到了旁邊一直無人進駐的展台處,把手裡的易拉寶拉開……「鑄投山城物流公司」。
看到這家物流公司海報上面寫著的超過首批300人的招聘計劃,以及那1000-2000元不等的十幾個崗位分類,一眾村民頓時覺得呼吸有些不順暢起來。
然而這還沒完,鑄華山城物流公司的海報剛剛打開,又一個看起來非常漂亮的年輕女孩子也來到了另一個空白展位,把手中的X展架架了起來……
鑄華山城食品投資開發公司?
雖然村民們不知道這家公司海報上寫的「代招」是什麼個意思,但是看著又是將近300號的招聘計劃,以及只比鑄投山城物流公司略低的工資水平,大家只覺得自己的認知受到了挑戰。
莫非……自己現在是在做夢?
不少村民有些疑惑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看到一眾村民面面相覷的表情,楊鑄只是笑了笑,然後對著那位尖嘴猴腮的年輕人招了招手:「李助理,要不要讓你身邊的小姑娘和那個傻大個過來試一試,我們這邊的招工可是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限制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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