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南北


  在後世的某個時刻,隨著津門掉出榜單,GDP最高的十大城市裡北方僅剩帝都一地,「北方的經濟發展為何大幅落後南方」再次成為了社會上最熱的討論話題之一。【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沒辦法,從數據上來看,不管是面積還是人口甚至是礦產資源,北方十六省其實都比南方更有優勢;但即便是這樣,後世北方的GDP總量,卻只占全國的35%,而南方卻高達65%——二者之間的GDP總量對比馬上就要達到了1:2這個誇張無比的數字。

  雖然說GDP並不能代表所有問題,但這個數字背後所對應的「資金放置單位時間槓桿係數」,卻與地區資金流動性息息相關,更與大眾的收入、經濟生活有著相對緊密的聯繫,因此由不得大眾不關注。

  對於這個問題,網上有許多看法,

  有人說,這是南北之間的地理物流環境差異所造成的的,畢竟南方的水運和海運更為發達——不管是內循環還是外循環,那一條條運輸成本更低的大動脈,總歸更能繁榮經濟不是麼?;

  有人說,這種經濟重心南移是氣候環境差異造成的客觀規律,並將歷史時間線往前拉到了兩漢隋唐時期——就算當今,東北的年輕人大量湧入南方,差點把三亞和版納給擠滿了,這還不夠說明問題麼?

  有這是營商環境的差異造成的,畢竟作為華夏經濟的三駕馬車,一旦在「投資拉動」這塊乏了力,經濟怎麼會好的起來?——君不見「投資不過黃河岸」、「投資不過山海關」這些話都已經爛大街了麼?

  就連彭X社也就這個話題得意洋洋地發了篇文章,將這種經濟差異歸納於「市場經濟模式的勝利」,並且再次把西方社會的那一套拿出來大吹特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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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這個問題,如果你身邊有一個稍微對新華夏經濟史有所了解的朋友,而他又不打算忽悠你話,

  那麼他一定會告訴你,上述的巴拉巴拉,除去彭X社完全是在瞎扯的之外,其餘的雖然不能說錯,但放在當今華夏這個具體研究對象上,卻只不過些浮於表面的皮毛罷了——很簡單,即便你懶得去翻那一大堆新華夏經濟史資料,但凡你肯稍微花點時間和精力去了解和總結對比太原(內陸北)、合肥(1/2北,1/2南)、南寧(沿海南)這三座其實更具有泛地域特點代表性的城市,你就知道原因了。

  總之,造成南北經濟差異的深層次主觀和客觀原因非常之多,但是不管從哪個維度去深入剖析……南北之間三農土地流轉政策的差異,卻永遠是一個繞不開的源震點。

  ………………

  在一般人看來,不管是什麼方面,華夏各地的政策應該是基本一致才對;

  但實際上,就三農土地流轉政策而言,南北雙方的差異特別大,大到能讓親身體驗過的人直接懷疑人生。

  事實上,如果你把時間線往前拉到八九十年代,就會發現這是一個水特別深的玩意——在所謂的南北經濟大博弈過程中,土地流轉是雙方博弈的核心陣地之一。

  首先講個簡單的故事:

  不管後世的城市面積有多大,建設的有多漂亮;首先我們必須明白一個現實——那些城市有小到大擴建的用地,基本上都是周邊農村的,屬於村集體資產(這點非常重要),而事實上,後世的一二線城市中,在村集體土地上擴建出來的面積,甚至占據了城市總面積的70%以上!

  2001年,作為華夏的中心,帝都那邊尚是一個妥妥的大農村模樣,於是在綜合考慮下,即便是當地村委一直在做思想工作,但某位東莞的商人還是打算跑到帝都周邊去建廠。

  沒法子,這時候的東莞工業用地的土地租賃費用已經漲到了13元/平米/月,一年下來就是將近150元/平米——雖然按10年租約來計算的話,對應的建安成本也不止150快了,但是他覺得太貴了。

  等到了帝都城邊,商人瞧中了某村的一塊荒地,一詢價,對方報價……10元/平!

  商人一聽,喲呵,可以啊,沒想到帝都這邊的租金這麼便宜!

  正自高興間,對方補了一句——10塊錢/平/天!

  商人一聽,合著這是300塊錢/平/月啊,這一個月的租金都抵得上在東莞那邊的兩年了;就算在帝都這邊建廠有千般好處,光光租金這一塊,就足以把所有的好處全蓋過去了——況且在帝都建廠也未必有那麼多好處。

  於是他試著講價:5塊錢/平/天好不好?只要把價格降下來,我跟你簽20年的租約!

  孰料對方一臉鄙夷地看著他:想得美,想簽20年?知不知道這這附近的村能拿出來建廠的地就這麼點了?

  10塊錢/平/天!租約最多簽10年,愛租不租!

  多少人求爺爺告奶奶都拿不到這塊地呢,你不簽有的是人排著隊在後面等著!

  而且忘了告訴你了,簽約後,這塊土地的使用權雖然歸你,但同樣的你要承擔起這塊土地的環境費用,什麼綠化啊、排污治理啊之類的費用,你自行支付!

  商人傻了,在東莞那邊,正常情況下自己只需要支付租金就完了,哪裡還需要承擔那麼多額外的費用?

  於是乎,即便是商人非常想在帝都周邊開廠,但租金太高,他實在不想冒那麼大的經營風險,於是只能乖乖地回到東莞去開廠。

  ………………

  看了這個小故事,可能有些人會說,北方太沒服務意識了,那些村集體也太沒有長遠眼光了,一天到晚只會盯著那一丟丟點租金——人家過來建廠,把當地經濟盤活起來,不是比什麼都強麼?

  嗯……

  我只想說,事情沒那麼簡單。

  你必須明白,供求關係決定商品價格,北方的村集體能流轉出來的土地面積總共就那麼點,一個村甚至可能也就有個二三十畝,在土地資源如此稀缺的情況下,他怎麼可能把自己的租金降下來?

  同樣的,北方每個村集體能夠流轉出來的土地面積就這麼點,壓根指望不上能讓其發揮土地紅利的規模效應——你憑什麼要讓人家在沒有特定需求的情況下,犧牲自己的直接利益,去換取一個莫須有、甚至壓根不存在的長遠收益?

  真以為那些村集體不需要向村民負責啊!?

  你想了想後……

  誒?

  不對啊!

  兩廣地區,以及珠江三洲那邊的工業土地不照樣是那些村集體流轉過來的麼?

  怎麼那邊的工業用地資源那麼豐富,都是動則幾平方公里甚至十多二十平方公里連成片的,換成北方,卻一個村就只能流轉出二三十畝的工業用地來了?

  恭喜你,點出問題的核心了!

  ………………

  要回答上面的那個問題,就不得不提到一份文件——那就是於1998年制定完成,1999年1月正式實施的《基本農田保護條例》!(實際上還有一份1989年《土地保護法》,但為什麼不放在這裡一起說,大家看完本章後自行腦補。)

  從名字上就能知道,這是國家為了守住18億畝耕地紅線,開始在各地界定和劃分「基本農業用地」,並對這部分耕地進行嚴格保護所出台的政策文件。

  文件一出台後,由於基礎農田釐清的非常嚴格,導致各地農村最終能流轉成工業/商業用地的,也就只剩下「農村建設用地」,以及部分荒沙地了(其實山林湖泊也能流轉,但是那些地段壓根底就不適合用作工業/商業用地,再加上又有其它法律限制著,因此在這裡不予探討。)

  想想看,就算是村民全部願意搬出去,但一個村子裡,能夠流轉出來的建設用地又能有多少?——要知道,由於改革開放後,北方大部分地區的農村經濟發展速度比較滯後,鄉鎮企業數量也比不上南方,因此大部分村能被叫做「建設用地」的,也就只剩下宅基地了(所以猜一猜為什麼現在農村裡的房子不能超過三層?)。

  也正是因為如此,自1999年起,北方這邊由村集體流轉出來的工業用地和商業用地,一直處於極度稀缺的狀態——除非是上級特批或者協調(也就是所謂的拿指標),否則要想拿到一塊合適的工業用地,真的要看運氣,而且租金成本也遠比南方要高得多。

  正是因為如此,北方的企業才會呈現出「一切跟著指揮棒走」的態勢,對於上級的服從性,也遠比南方企業要強得多——畢竟作為一個實體企業,如果連合適的建廠用地都拿不到、穩不住,你還談什麼發展,談什麼壯大!?

  ………………

  而南方呢?

  很不幸,作為改革開放後最早對外開放的交流窗口,在《基本農田保護條例》出來之前,集中了出口製造業的兩廣地區和珠江三角洲地區,早就把符合條件的土地更改性質了——也就是說,等到條例出來的時候,些土地早就已經是農村建設用地了,到處高樓林立,根本劃不成基本農田。

  不,這樣說並不準確。

  準確的說,是粵省的那些鄰近城市圈的地區,把那些符合條件的農田更改性質了——各個村集體一邊聯合起來瘋狂地大搞基建,一邊努力地吸引各地商人過來投資建廠,最終成功地把自己變成資產管理公司,而那些村民,也一個個地變成了包租公。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粵省的許多城市,其實是這些村集體聯合各個企業由下而上地擴建而成的,這在華夏絕對是獨一例。

  而江浙地區則是屬於中間過渡階段。

  在八九十年代,由於江浙地區的製造業當時的確承擔了大量的出口創匯工作,因此那多如牛毛的鄉鎮企業以及村辦企業在國內狠狠出了一波風頭之餘,也順理成章地把無數的土地變成了工業用地——只不過企業的占地面積畢竟有極限,因此江浙地區總算還是留下了不少的土地被劃入基本農田,但即便如此,那邊可用於流轉的土地依然是個令人眼紅的數字。

  偏偏法律的制定有一個原則——法不溯及既往!

  也就是說,不管之前是什麼情況,只要法規出來以後你沒有繼續違反,過往的事情既往不咎——事實上,就算是想要把那些工業用地恢復成農田,也基本上是一件不太現實的事情,畢竟要敲掉那麼多鋼筋水泥快,委實有些勞民傷財了。

  故而,憑藉著規模優勢、較為鬆散而自由的土地流轉政策所產生的龐大土地紅利,在未來的二十年裡,以粵省、江浙地區等沿海省份為引擎的南方省份,在GDP總量這一塊,開始把北方甩在身後,並且發揮了越來越強的虹吸效果,把這種差距越拉越大。

  ………………

  說到這裡,可能有些同學還是有些不太明白。

  不就是南方的可流轉土地多一點,建廠成本一點麼?

  北方不是有礦產資源優勢麼?

  怎麼會在短短二十年間被南方拉開那麼大差距?

  還有,聽來聽去,我也沒明白土地流轉政策的差異,怎麼就成了南北雙方經濟博弈的核心點了呢?

  ………………

  嗯……

  這麼說吧,如果你對前面的內容認真思考過,就會發現,北方的整體經濟偏向於「指揮棒模式」——由於「土地」這個生產的核心要素更多地被政府緊緊掌控,因此企業往往要緊隨當地的政策和規劃。

  也就是說,在北方,大部分企業其實是服從於各省戰略規劃需求的「小兵」、甚至是「僕從軍」,而且經濟困境越嚴重的省份,對於企業的約束性越強——實際上,這也是「投資不過山海關」的另一個深層次原因,哪怕牛如在奉天落戶的GE(通用電氣,跟通用汽車沒半毛錢關係),哪怕人家當初落戶時還配備牛到不行的德瑪吉五軸聯動加工中心,一旦不符合省裡面的戰略需求,該冷落的照樣冷落。

  而在南方,由於生產要素的獲得是相對自由的(那些擁有土地使用權的村集體本質上已經變成了公司,故而更多的是遵循市場法則),因此只要不違反遊戲規則,企業想要做什麼就做什麼,可以盡情地去逐利——哪怕是無序且未必有利於社會的。

  認真說起來,南北之間的經濟博弈其實很有些「計劃」VS「市場」的意味,理智而客觀地來看,在理想環境下,北方的模式未必就差了——尤其在遇到了特殊情況的環境下,北方模式無疑更有成為國家經濟壓艙石的潛質。

  但可惜的是,未來的二十年內,華夏基本上是出於一個平穩發展的和平階段,因此北方模式的優點發並沒有揮出來,反而很是出現了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但是反觀南方,在長達20年的平穩發展環境下,把資本資金的放置單位時間槓桿推到了極致,從數據上把北方遠遠甩在了身後不說,還一度在主流輿論上把對手壓的喘不過氣來。

  (PS:所謂「資金放置單位時間槓桿」,你可以簡單地把它理解為資金的周轉率,只不過這個周轉率未必是以純資金的形式表現出來。

  需要指出的是,一旦資金放置單位時間槓桿被推到一定程度,就跟把人體的大部分血液抽出來放進血泵里差不多,雖然人體血液循環的效率提升了,但是意外抗風險能力也大大變弱;

  但另一方面,資金放置單位時間槓桿的推升又能加快社會生產、交易的速度,讓民眾工作壓力變大的同時,通過高頻消費來增加民眾短暫的幸福感,因此這玩意一直是歐美評估各地區經濟活躍度與居民幸福度的重要指標之一。)

  ………………

  OK,回歸正題。

  明白了南北土地流轉政策的差異以及對各地經濟的影響,就明白司馬鵬剛才那話錯在哪裡了。

  那些村民老闆壓根底就不是為了自己多掙點錢而趕在大年初二出來冒頭的——或者說,這是一個理由,然而這並不是大年初二出現大集的最核心原因。

  真正原因是……

  有人察覺到了商機,在利益的驅動下,用一種打擦邊球的方式,繞開土地流轉政策,打算把大集常態化,否則這才兩年沒過來,蘭陵這邊不可能在大年初二這個時間點,一下子就出現了那麼多攤位——也就是說,把河邊這一小塊地變成事實上的「商業用地」,甚至有可能進一步把它擴建開開(想想看新建大學城附近的美食一條街是怎麼逐步出現且正規化的,就知道是咋回事了)。

  這種擦邊球的模式很有些類似於後世大街兩邊那些占道經營的菜販子和地攤主——雖然說如果較真的話,這事必然是要被驅逐甚至罰款的,但有些事情一旦習慣成自然,再加上只要影響並不惡劣,其實一般不會出什麼事,上面往往也會就坡下驢,承認一些既定事實。

  說到這裡,有人可能會覺得楊鑄大驚小怪——不就是城裡面的那些村民經常玩的那些小把戲麼,你至於把人家司馬鵬否定的一無是處?

  對此,楊鑄只想說……

  拜託!

  不管願不願意,司馬鵬的發展定位是山城食品未來的高管——要想成為一個合格的高管,透過現象看本質,去洞察商業行為中的底層利益邏輯和對方的真正需求是最起碼的要求!

  更別談山城食品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輔助雙慶那邊的扶貧工作和鄉村振興工作了,並且輔助構築村鎮級的基礎商業生態鏈的!

  既然要摻和進鄉村振興工作,並且輔助構築村鎮級的基礎商業生態鏈,那以後主要接觸和引導的,必然是那些PPP而成的鄉鎮企業!——要知道,這個世界永遠不乏那些初心尚可,但路子走歪了的人,而作為部分業務的樞紐,山城食品在楊鑄的主觀意願下,是要與山城物流、鑄投商貿、鑄投國貿一起,承擔起部分「篩查」、「引導」和「糾正」的責任的。

  而如果你連對方潛伏在水面下的真正目的和訴求是什麼都搞不清楚,你還篩查個P啊——要知道,那些PPP企業可沒少有南方各大資本的股份,人家可是把「羊毛出在狗身上,豬來買單」之類的花活玩的溜著呢!

  至於說為什麼楊鑄會給司馬鵬普及華夏南北土地流轉政策的差異以及各自帶來影響,並且對自家小舅子沒有察覺到事物的本質而失望。

  那是因為……

  已經在雙慶地區開始推行的雙層PPP模式,從本質上來講,就是以那些村集體可流轉土地的使用權作為代價,去吸引那些企業/資本過來投資以及進行資源交換!

  從楊鑄的角度來看,雙城PPP雖然是當下最合適華夏農村現狀的模式,但是其本身卻也是柄雙刃劍。

  引導方向正確,監督到位,把度控制的好,那麼那些資本必然會成為鄉村振興的有效助力,在千禧年初這個十字路口,把華夏的底層蓄水池徹底砌牢;

  如果沒把控好……

  後世那無數的「特色小鎮」、「鄉村農家樂」、「百億縣級人造旅遊景點」這些本質上是商業地產的項目,甚至聲勢浩大的「民宿風口」,一樁樁的,所帶來的慘痛教訓還不夠麼?

  呵呵,一些人可是老早就通過做局的手段,通過各種槓桿和移花接木,在別的地方把大把大把的鈔票賺回來了;

  所以……你覺得到時候一地哀嚎的究竟是誰?

  ………………

  想到這,楊鑄嘴角湧起一絲冷笑。

  別的地方他管不著,但在他這,那些人休想旁敲側擊地借著鑄投商貿的影響力去推槓桿!

  羊毛出在狗身上,豬來買單?

  我呸!

  不管是鑄投商貿的資金也好、社會資源也罷,甚至企業商譽,都需要一分錢都不浪費地投入到與農業真正相關的產業中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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