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清溪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明亮的房間,陽台上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看書的俊美男人。

  清溪愣住了,這情形,怎麼似曾相識?

  就在她疑惑的時候,看書的男人突然抬起頭,目光相對,清溪緊張地避開,餘光卻見他放下書朝她走來。清溪心跳加快,她想起來,但不知為何人還是躺在那兒,然後男人坐在床邊,從被窩裡撈出她的手,輕輕地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清溪想縮回來,他不放。

  「三爺,你別這樣。」清溪快要哭了,小聲地求他。

  男人默默地看著她,好像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跟著,他慢慢地俯身,冷漠的俊臉離她越來越近。

  熱氣撲面,清溪倏地驚醒,入眼是一顆黑乎乎的狗腦袋。

  清溪嚇得往後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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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貴前爪搭在床沿上,黑眼睛茫然地望著主人。

  清溪掃眼四周,看到熟悉的閨房,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場夢,只是,怎麼會夢到顧懷修?

  拍下富貴爪子讓它一邊玩去,清溪仰面躺在被窩,腕錶顯示下午三點五十,再躺一會兒又要起來去麵館了。清溪舉著胳膊,慢慢地,視線從腕錶移到了左手上。為何會夢見他?因為昨晚他無賴地抓了她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清溪肯定是生氣的,氣顧懷修的膽大霸道,可是,光頭男嘴上欺負她,她又怕又恨,顧懷修都動手了,清溪卻不怕也不恨,就連生氣,清溪想了一晚,都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氣顧懷修的無賴,還是,更氣他當著小蘭、翠翠的面那樣。

  男人的冷臉不停地闖進腦海,清溪一把抓起被子,將腦袋蒙上了。

  讓她慶幸的是,小蘭翠翠都沒有問什麼,仿佛昨晚並沒看見,她們不問,清溪便只當沒有發生。

  晚上顧懷修又來吃麵了,清溪惱他,躲在廚房,一眼都不給他看了。

  八點半打烊,顧懷修等在麵館門外,清溪一出來,他便如昨晚那樣,走到了她左手邊。

  清溪抿著嘴,回頭叫翠翠、小蘭跟上。

  二女互視一眼,齊齊低下頭,站在原地沒動。在她們眼裡,顧懷修已經不僅僅是小姐的追求者了,更是周密保護小姐的人,以前顧明嚴送小姐她們都隔了幾步距離,方便兩人談話,對於幫小姐解圍的冷峻三爺,她們一是不敢,二來,也願意給三爺與顧明嚴同樣的待遇。

  丫鬟們怕顧懷修比她多,清溪更惱了,瞪眼顧懷修,她加快腳步,雙手插進袖口,像一些老者那樣走路。

  像是要證明自己的君子般,男人將右手插進了西褲口袋。

  清溪看見了,但她不信。

  兩人在沉默里交流了一個回合,後面小蘭、翠翠看在眼裡,都忍不住笑了,覺得這樣的三爺一點都不凶。

  巷子走到一半,顧懷修突然道:「明天下午兩點,我讓陸鐸到柳園外接你,你可以帶上富貴。」

  清溪心裡好奇他有何目的,嘴上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去。」

  顧懷修平靜地道:「去了,我保證年前不再見你,不去,說明你想每天都見我。」

  這叫什麼邏輯?

  清溪低聲強調:「我不去,是因為我不想見你。」

  顧懷修看看她,意味深長地道:「我自有判斷。」

  清溪往右側扭頭,不就是激將法嗎?她就不去,莫名其妙叫她過去,誰知道他要做什麼?

  「我不會傷害你,你應該清楚。」顧懷修進一步解釋。

  「你先說清楚,如果是正事,我可以考慮。」清溪心裡明白,這人一直默默地「追」她,突然提出這種要求,肯定有原因。

  顧懷修卻道:「明天下午兩點,柳園外,如果你沒出現,兩點十分,陸鐸會登門拜訪。」

  清溪氣結,仰頭瞪他:「你……」

  「明天見。」迎著女孩的視線,顧懷修點點頭,然後取出墨鏡戴上,徑直走了。

  清溪咬唇,就顧懷修這種邀請態度,她真的不想去,可她怕家人擔心,更不想讓柔弱的母親、年邁的祖母知道自己被一位送過人頭的三爺看上了,如此一來,就成了顧懷修威脅她的把柄。當然,如果顧懷修沒有救過她,清溪對他毫不了解,她寧可告訴家人,也不敢去赴他的約。

  被人拿捏了軟處,清溪沒辦法,第二天晌午打烊後,清溪回家換身最不起眼的衫裙,然後以散步遛狗的名義,帶著翠翠、富貴出門了。小蘭到底是半路投奔她的丫鬟,去見顧懷修這種事,清溪暫且只放心讓翠翠知道。

  柳園是南湖的一個景點,因為是周四工作日,湖邊遊覽的人比較稀疏。

  黑色別克停在柳園外,陸鐸利落地跳下車,遠遠地朝清溪招手。十八歲的男人,穿了一身白色西服,笑容燦爛俊朗,比冬日午後的陽光還要明媚,叫人一直暖到心裡去。

  「好久沒見,清溪小姐有沒有想我啊?」陸鐸拉開后座車門,戲謔地問。

  清溪笑而不語。

  翠翠俏皮道:「當然想了,陸少不來,我們每天少賺一毛錢呢。」

  陸鐸哈哈大笑,然後一本正經地解釋道:「不是我不想去,上個月舅舅派我去申城辦事,我昨天才回來,晚上本想去麵館的,可舅舅不肯帶我,不知道我又哪裡得罪他了。」

  翠翠偷瞄自家小姐,三爺為啥不帶外甥,因為不想讓外甥旁觀他追求小姐唄。

  清溪佯裝不懂,彎腰上車,坐好後低頭逗第一次坐洋車的富貴,努力掩飾自己微紅的臉。

  繞過半個湖就是花蓮路,陸鐸談吐風趣會哄人,三人笑著笑著,好像沒用多少工夫,車子就開進了顧懷修的別墅。

  隔著車窗,清溪看見顧懷修與一個金髮男人站在院子裡,顧懷修一頭黑色短髮,那個洋人居然扎著一條辮子,松鬆散散的垂在肩上,瀟灑不羈。見二人都朝這邊望來,清溪連忙收回視線。說來也怪,如果這裡有個陌生的中國人,清溪大概會擔心自己見顧懷修的事情傳出去,換成洋人,清溪就少了一層擔憂。

  汽車停穩,顧懷修已經來到了車前。

  車門一開,富貴搶先跳了下去,瞅瞅顧懷修等人,小傢伙先撒歡在新院子裡跑了一大圈,逛完院子又沖向別墅大廳。無人阻攔,只有來福追了上去,恍如別墅最忠心的管家要盯著新來的客人,以防客人破壞東西。

  翠翠下車後,顧懷修上前一步,朝裡面的女孩伸手。

  陸鐸咳了兩聲,故意挑釁舅舅:「舅舅你什麼意思?翠翠怎麼沒見你這麼紳士?」

  一句哈,成功弄紅了清溪的臉,躲開顧懷修的手,自己下車了。

  顧懷修不以為意,指著斜對面的金髮男人給清溪介紹:「那是布萊克,是位攝影師。」

  金髮男人眼眸深邃,長得就像清溪曾經在申城影院外見過的外國電影明星,十分帥氣,見對方朝她笑,清溪心跳突然加快,緊張地點頭致意。

  「你好,清溪小姐。」布萊克走過來,用生澀的普通話與清溪打招呼。

  清溪紅著臉與他握手。

  「Verybeautiful,IsaysheisthemostbeautifuleseladyIhaveseen」一邊與清溪握手,布萊克一邊真摯地向顧懷修表達他的驚艷。

  顧懷修道謝,漫不經心地瞥了眼兩人交握的手。

  布萊克恍然大悟,連忙鬆開清溪,並向顧懷修表示歉意,他對中國文化有些了解,知道大部分男人都不喜歡外男與他們的妻子、戀人有身體接觸。

  顧懷修朝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布萊克便與陸鐸一起朝大廳走去。

  清溪臉還紅著,悄悄問顧懷修:「三爺,他剛剛跟您說什麼了?」

  顧懷修準確翻譯:「他誇你很漂亮,是他見過的最美的中國女人。」

  這下子清溪臉更紅了,低頭扭捏一會兒,繼續問:「還有一句呢?」很短的一句。

  那是布萊克在向顧懷修道歉,顧懷修看看女孩紅彤彤的臉,低聲道:「他說我很幸運。」

  幸運?

  她長得美,顧懷修幸運什麼?

  清溪不解,但一對上顧懷修別有深意的目光,清溪忽的懂了,再次惱羞成怒,沉聲問道:「現在三爺可以告訴我,你叫我過來究竟是為何了嗎?」

  顧懷修頷首,望著西方道:「明天我要去趟國外,年後才回。」說到這裡,他再次看清溪。

  小姑娘垂著眼帘,似乎無動於衷。

  顧懷修接著道:「臨走之前,我想與你合張影。」

  言外之意,當他遠在國外看不見她本人的時候,他需要一張照片……睹物思人。

  後面那四個字,清溪光是想想,都要挪不動腳步了。

  「我不拍。」清溪頓足,然後轉身要離開。真拍了,與答應他的追求有何區別?

  顧懷修擋在她面前。

  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慌亂顫動,細膩的臉蛋浮上紅暈,那是女兒家的羞澀與矜持。

  顧懷修很確定,她並不討厭他了,否則那晚他不會握她的手。

  「聽話。」顧懷修微微彎腰,語氣是兩人初遇起,他對她最溫柔的一次。

  清溪心怦怦地跳,與面對金髮外國男人時的緊張截然不同,顧懷修看她的眼神,他似命令又似哄求的語氣,甚至他籠罩下來的身影,都像一把火,快要把她烤化了。

  「只拍一張。」顧懷修腰杆彎的更低,黑眸與她平視。

  清溪心底掙扎的,是女孩最真實的意願與矜持。

  「我說,你們倆在那兒磨蹭什麼呢?」大廳那邊,突然傳來陸鐸催促的聲音:「快點的,人家布萊克先生是大忙人,好不容易才抽出時間來咱們這兒,別叫人家久等。」

  清溪心裡一緊。

  「走吧。」顧懷修握住她手,拉著她往裡走。

  如同觸電,清溪一下子掙開了,隨後在顧懷修轉過來看她之前,清溪低著頭朝前走去。

  顧懷修眼裡閃過淺淺的笑意。

  大廳門口,陸鐸遠遠地朝舅舅遞了一個「厲害」的眼神,如果一個薄臉皮的傳統閨秀願意同一個追求她的男人合影,理由除了喜歡,還能是什麼?陸鐸由衷地佩服舅舅,同時也深深地遺憾,沒能親眼目睹高冷舅舅的追美過程。

  攝像機器擺在沙發對面,蒙著黑布,布萊克並不是很急,坐在沙發上同顧懷修聊天。

  清溪幾次看向腕錶。

  為了避免女孩的矜持重新戰勝衝動,顧懷修朝布萊克點點頭。

  宛如一道令下,陸鐸一下子離開沙發,走出照相機能拍到的範圍,翠翠也避開了,來福威風凜凜地蹲坐在陸鐸一旁,只有富貴,傻乎乎地跟著來福離開,回頭見主人還在沙發上坐著,小傢伙又顛顛地跑了過去。

  清溪複雜的心緒,便被富貴給鬧跑了。

  顧懷修看了一眼外甥。

  陸鐸立即過來,抱起富貴出去了。

  顧懷修再看翠翠。

  翠翠頭皮發麻,識趣地離開客廳,並帶上了大門。

  陽光從落地玻璃窗照進來,大廳光線柔和。

  布萊克讓沙發上的男女坐近點。

  清溪聽不懂,低著眼也沒看攝影師的手勢,僵硬地坐在那兒,顧懷修主動挪了過去,與她只隔了一拳的距離。清溪身體繃得更緊,如臨大敵。

  「以前拍過嗎?」顧懷修示意布萊克稍等,他低聲開解小姑娘。

  清溪點頭,她不怕拍照,但她沒單獨與父親之外的男人照過。

  「想像我只是一個食客。」顧懷修在她耳邊說。

  清溪做不到。

  顧懷修沉默。

  清溪突然抬起頭,直視攝影機道:「拍吧。」早拍完早離開,也好早擺脫這種緊繃的氛圍。

  顧懷修看著她過於嚴肅的臉,頓了頓,繞過去用洋文與布萊克交談了一番。

  當他回來,清溪用目光發問。

  顧懷修沒有解釋,率先看向鏡頭。

  男人一身黑色西服,女孩穿著領口帶蘭葉刺繡的白色小衫,下面是豆青色長裙,因為她坐著,裙擺下露出了一雙精緻的繡花鞋。男的俊逸,女的柔美,本該是一幅動人的畫面,但男人容貌清冷,女孩神色僵硬……

  雖然得了顧懷修的提醒,布萊克還是忍不住叫兩人笑一笑,用生澀的中文。

  顧懷修笑不出來,清溪也笑不出來。

  就在此時,冷峻的男人突然伸手,大手攥住她單薄肩頭,不容拒絕地往他懷裡按。

  清溪驚愕地仰起頭。

  白光一閃,「咔擦」聲響,畫面在這一瞬間定格。

  「Wonderful!」布萊克對顧懷修的表現,對自己的抓拍速度非常滿意。

  可被顧懷修當著外人抱了的中國女孩,卻狠狠地推了顧懷修一下,頭也不回地跑了。

  布萊克愣住。

  顧懷修沒去追他的姑娘,垂眸坐在那兒,不知在想什麼。

  外面陸鐸見清溪紅著眼圈跑出來,杏眼含淚,頓時慌了,千求百哄才哄得清溪同意坐他車。

  回家路上,翠翠噤若寒蟬,陸鐸也沒敢說話。

  車后座,清溪望著窗外,只覺得今天陽光慘澹,湖水也冷森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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