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桑荔又夢見他了。
夢裡,天陰沉的可怕,大雨傾盆。
一間破廟,一張破棉絮,蒼白清瘦的少年偎在她懷裡,高燒不退下面色不正常的潮紅。
她垂眸看著,心裡權衡著利弊。
只要完成任務,在原本世界高考結束沒多久,便意外死去的她能重生,還能獲得三億元獎勵。
但系統也說了,這個大反派體質特殊,很難殺死,比野草還頑強,只要有口氣就能突破極限,愈發強大。
要動手,就得確保一次成功。
少年纖長的睫毛輕顫,眼看要從昏睡中醒來。
她按捺住心思,摸了摸他發燙的額頭,「小眠,你還好嗎?」
少年睜開的眼睛清凌凌的,看著她,聲音干啞,「別擔心,我不會死。」
「等我傷好,我會…會更強大,」他身上的傷深可見骨,連說話都沁出滿頭汗,「我不怕苦,什麼都能幹,我會賺錢,努力讓你住大房子,頓頓吃肉。」
他很愧疚,這樣清冷的雨夜,她還要帶著他逃亡,住在這四面透風的破廟裡。
他多想給她更好的。
而一個在暗場裡長大的孩子,能想到最好的生活,就是大房子,還有每頓吃上肉。
桑荔靜默。
相處三年,她一直懷著目的,等待時機。
起初,她討厭懼怕他。
十三歲的少年,是個和妖獸血腥廝殺,被各種殘忍手段虐待的奴隸,他身上的野性凶戾淬得很深。
對桑荔來說,曲清眠比熊孩子還要難帶太多了,各種糟糕、簡直不能稱之為人的生活習性,不會說話、不會洗衣服、不會拿筷箸
甚至,他餓了就捉住一隻活禽生生撕咬,羽毛亂飛,滿嘴鮮血,她幾欲作嘔。
一切正常的生活,他都不會。
桑荔為了無法抗拒的獎勵,不得不耐著性子教他,換取信任。
好在,曲清眠非常聰慧,比她見過的任何人學東西都要快。
而且跟她心懷目的不同,曲清眠簡單純粹,他一點點打開心扉,對她收起獠牙戒備,真誠的像個孩童,也像張純白的紙,任由她添塗。
也許是作為未來無人可擋、超脫書本規則的大波ss,天道對曲清眠的壓制一直存在,三年裡各路人馬層出不窮的追殺,卻又怎麼都殺不死,讓桑荔很疲憊。
她想快點殺了他,想快點完成任務,回到自己的世界拿到獎勵。
而他每次在危險的時候,總將她藏起來,極盡所能的保護。
夢裡的場景一轉。
暗藍色的天空,流雲捲動,少年引開仇敵,被逼至絕路,身後是狂風涌動的黑淵崖。
他就像一隻身陷囹圄的凶狼,面對圍攻不要命的撲過去撕咬,沒有退卻沒有猶疑,瘋子般傷痕累累也要頑強反殺。
一地的血,一地七零八落的屍體。
桑荔看到躲在石頭後面,夢境裡的自己,走了過去。
桑荔心神顫動。
她想要阻止,拼了命的大喊大叫,也試圖動起自己的身體,從這陷入無數次的夢魘里掙扎著醒來。
徒勞。
少年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站在那裡,像開在懸崖邊一株絕美鮮艷的花。
她走過去,沒有扶他,而是猛的一推!
少年單薄的身體很輕,孤零零羽毛一般墜了下去。
罡風呼嘯,捲起紛亂的碎石旋渦一般,將他快速往下拉扯。
少年的雙腿腰身很快被吞噬,他抬頭看,削骨去肉的痛苦沒有在那張冷白的小臉上顯現半分,他只是平靜看著她。
靜默的凝視。
那雙眸子不斷放大,幽黑的、清澈的像月亮,光一點點寂靜的湮滅,裡面深海一樣的絕望,刺得桑荔渾身劇痛。
窒息、深陷。
桑荔奮力撲到崖邊,一句句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她妄想去拉住他。
但也不過是從床上撲騰到地上,終於從夢魘中醒來。
啪嗒
桑荔打開床頭昏黃的檯燈,高定的復古蕾絲,昏黃的光灑下來。
她顧不得摔下床磕到發麻的胳膊,顫著手埋起頭,身體還在止不住的發抖。
距離她完成任務,已經過去五個月。
起初兩個月,她還沉浸在執念達成的興奮里,畢竟三億獎勵呢,似乎終於可以抹去十歲人生分水嶺的部分成長陰影了。
但不知從哪天開始,她整夜的睡不好覺,總是夢見曲清眠,夢見和他相處的那三年。
漸漸,反覆夢見將他推下黑淵崖的那一幕。
她陷入身心疲憊的夢魘,不敢入睡。
撐不住睡著後很難醒來的痛苦,讓她快要崩潰。
桑荔埋頭在膝上,一手深深卷進濃密的黑色長髮里。
她高估自己了。
將搖搖欲墜、渾身是血的曲清眠推下黑淵崖,用上了她所有的勇氣還有良知。
明明知道那只是一本書中的角色,也知道那個少年會在將來屠殺無盡,徹底崩壞原書世界。
她做的,也不過是清除那本書的bug而已。
但相處的三年,太過真實,他分明就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啊。
將其視作紙片人的初心,早就亂了。
更何況,曲清眠根本沒得選,暗場那樣的地方沒有半點溫情,他不能像人一樣活著,天道的惡意壓制也一直存在。
就連她,起初也只有一個想法,完成任務,殺了他。
好像沒有人,能容得下他,在他還什麼都沒做的時候,極盡迫害,還認為這是正義。
桑荔清楚記得,買下少年的時候,他走出暗場,怔怔站在陽光底下,抬起蒼白到病態的手臂遮擋。
那雙眼睛適應室內燈火,長年沒有見過陽光,被刺得幾乎睜不開,但還是貪婪的透過指縫仰頭去看。
那副模樣帶給她的觸動,一直都非常清晰。
他連大部分人司空見慣的日光都是奢望,一次次在垂死邊緣掙扎,只是頑強的想要活下去而已。
就是這樣一個少年,她帶給他自由和生的希望,卻又親手殺了他。
桑荔不自覺揪緊髮絲,落下來幾根,在乳白的細羊絨地毯上尤為分明。
她認命了。
看來,想要一顆堅硬的心,也是需要天賦的。
桑荔自認不是什麼善良的好人,但事實證明,她到底還是過不了心理上這一關。
負罪愧疚感終日折磨,一遍遍的凌遲。
她就活該窮,活該當不了逍遙快活的有錢人。
桑荔猛然抬頭,理順髮絲,那雙貓一樣的眼睛逐漸堅定。
「系統,我要再穿一次書,」她沒有問可不可以,而是直接提出,「付出任何代價,我都願意。」
向來她認定要做的事情,哪怕有萬千艱難險阻,哪怕失去一切,她也要做。
毫無平仄起伏的電子音在腦中響起。
「再次穿書,你將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並且本系統自任務完成日起,已脫離伺服器主體,後續將無法再給宿主提供各項實質性的有用幫助。
請問,你選擇再次穿書的訴求是什麼?」
房間內安眠沉香縈繞,桑荔靠在柔軟的真皮床沿,環視一圈,對別墅里的各種高定奢侈品沒有半點留戀。
曾經擁有過又失去,現在再次失去也沒什麼,本來就不屬於她。
她懷念起跟曲清眠住在一個小村子裡的日子,那是清苦卻難得的一段安寧,晚飯後他們經常穿過一個個稻場,在夕陽下散步消食。
天邊有大片絢爛紅霞,淺金色的陽光映在沉默寡言的少年臉上,未經雕琢的野性,也掩不住五官的精緻。
桑荔第一次看見他笑。
毫無雜質的純澈,透著股山澗泉水般沁入心坎的甘甜。
那是對她敞開心扉,絕對信賴的笑容。
「我要曲清眠活著。」
桑荔收緊手指,「任務的完成方式,並不是非得消除他才可以,只要改變他,讓他在未來安穩生活,而不是去屠戮就行。」
系統明顯不大讚同。
「宿主,你知道改變拯救失敗的後果嗎?
那會是無數條生命的葬送,還有你自己,你將失去重生活著的機會。」
桑荔態度很堅決:「如果不是殺了他一次,我也會這麼想,認為我在做好事,但是憑什麼?」
「憑什麼用他的死,去換取一個也許並不會發生的未來,換取我的重生和財富呢?」
「他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再困難,我也願意努力。」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意願,系統不再勸說。
「選定了宿主,和宿主就是命運共同體,本系統會竭盡所能為您服務。
請問,你確定要再次穿書嗎?」
「確定。」
桑荔落下話音,想到即將再次見到曲清眠,她的心跳因為緊張而加速。
人總在後悔之後,才明白自己做錯過什麼,她想要彌補。
想竭力對他好,給他溫暖,修補他曾被這個世界傷害,留下的所有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