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知道跑了多遠的路,直到看見一間破敗的茅草房子,門前有著半人高的雜草,桑荔才停下來。

  眼前一陣陣發黑暈眩,肺里刺痛的厲害,幾乎快要喘不上氣。

  人的潛力,果然無窮。

  桑荔沒想到自己細胳膊細腿的,往常連水都扛不動,現今竟能背著個比秤砣還沉的少年,毫不停歇的跑上兩三個時辰。

  簡直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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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邊驚嘆,一邊輕緩的蹲身將人放下。

  「宿主,你之所以能背著他跑,是本系統的加持,並非你自身實力。」

  桑荔正要應話,卻在回頭間看到雙目緊閉,竟是已經陷入昏迷的少年。

  她本就累到發抖的腿一下癱軟,「小眠……」

  他身上大片的潤濕,很明顯這一路都在滲血,像是快要流光了一樣,滲出的血色黯淡稀薄,就跟糖水似的。

  系統還在提醒。

  「請宿主日後不要做超脫自身極限的事情,本系統自任務完成日起,已脫離伺服器主體,將不再有能量補給,每次的消耗皆不可再生——」

  桑荔想要觸碰,卻又害怕弄疼他,腦子裡就跟炸開一樣的慌亂,根本聽不見系統在說些什麼,「你快看看他怎麼樣了!」

  少年蒼白瘦削的臉看起來毫無生氣,緊閉著眼,柔軟的長睫垂著,沒有凶戾攝人的神色,他就像個脆弱精緻的漂亮人偶。

  可能因為在暗場常年受到非人虐待,他對疼痛的忍耐力特別強,這一路別說是喊疼,人都暈過去了,連輕哼一聲都沒有。

  桑荔心疼得要命,目光在少年身上來回掃動。

  那衣裳雖然破,但還是遮擋住大半身子,在看不到的地方,也不知傷成什麼樣了。

  「宿主無需太過憂心,他是玄陰體質,生命力和恢復能力遠超常人。」

  這一路,雖然有系統加持幫助,但桑荔渾身還是散了架一樣的酸痛,她也不敢坐下來歇息,「看他嘴唇這麼幹白,想來是渴了餓了,不遠處就有林子,我得趕緊弄點吃的喝的回來,最好還能弄到些藥草,給他包紮。」

  她沒有耽擱,快速將茅草屋收拾了一下。

  想來遺棄已久,屋子裡的灰塵堆積到厚白,角落裡都是蛛網,盤踞著肚子圓鼓鼓還生著彩色紋路的蜘蛛,個頭最大的,有半個雞蛋大。

  桑荔頭皮發麻,在門口撿了根樹枝,深吸口氣閉著眼睛一通手足亂舞,將它們全都趕了出去。

  簡單收拾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安頓好曲清眠,桑荔已經是灰頭土臉。

  此時將近黃昏,金色陽光透過大片鱗雲,染上橙紅色的絢爛霞彩。

  桑荔必須抓緊時間,她腳步飛快,耳邊的風呼呼作響,入了不遠處的林子。

  她知道,往南邊再走上幾里地,有個村子,叫張家村,但她並沒有去求助的打算。

  上次穿書,她曾帶著曲清眠在張家村住過兩個月,給人家幫忙干農活,換口飯吃。

  少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極大,而桑荔一心只有任務,對他沒有半點憐惜,只覺得他吃得多就該幹得多。

  犁地挑肥、砍樹打穀子、插秧鋪路,什麼活累,就讓他幹什麼。

  村民們發現少年年紀不大,但幹活是真有勁,一個個的也都毫不客氣,拿點米麵、兩條魚、做好的糍粑饅頭,就能跟桑荔借走曲清眠,干好幾天的活。

  少年每日天不亮出去,天徹底黑透才回來,粗布衣裳上都結了鹽晶,不知道到底流了多少汗。

  那時兩個人相處已有一年多,聰慧少年在桑荔的教導下,早已學會將野性徹底收斂,各種非人的舉止也都改正。

  他看起來沉默清冷,又從不會偷懶。

  老實勤懇,這是村民們對他的評價,也有笑著說這叫憨傻的,擺明得了便宜還賣乖。

  直到兩個月後,少年眼瞳赤紅,屠殺了大半個村子。

  起因,是村子裡不少人起了心思。

  桑荔對外宣稱兩人是姐弟,在他們眼中,這姐姐黛眉圓眼,唇紅齒白,有著叫人過目不忘的美貌,家裡有男丁的,哪個不想娶?

  而弟弟勤勤懇懇,很會幹活,娶個漂亮姑娘,還能多個出色勞動力,多好啊。

  再說,兩個不大的少年無依無靠的,沒人給撐腰,那不是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所以,村子裡想要逼嫁。

  桑荔被關進地窖,黑暗潮濕,混雜腐爛的氣息。

  恐懼下,她大聲呼救,不斷跳起來去攀黏濕的石壁,直到嗓子啞了,渾身沒力氣了,才癱坐在地上。

  一片漆黑里,她什麼都看不見,腳邊時不時有什麼東西爬過,冰涼的,不知是蟲子還是老鼠,每次都嚇到她一個激靈。

  到底還是個剛成年的小姑娘,孤零零一個人被關在黑暗裡,就好像被世界遺棄了一樣。

  她的眼睛哭腫了,身體不自覺的發顫,要不是有系統安撫,她還能繼續哭下去。

  當地窖上面纏繞在木板上的鐵鎖打開,光亮透進來的時候,桑荔立刻抬起頭。

  曲清眠蒼白瘦削的小臉探下來,漆黑的眼瞳落在她身上,然後,他毫不猶豫跳了下來。

  桑荔鬆口氣。

  雖然這個少年比她還小上幾歲,但強悍冷靜總能給她安心感,只要被他找到,那就沒事了,他們也不要在這個村子裡待,趕緊走,沒有誰能攔得住他。

  少年纖細修長的手很有力量,穩穩將她拉起來,背在身後。

  他一句話都沒說,但動作里處處透著小心。

  桑荔沒了逃出黑暗的喜悅,她莫名煩躁。

  趴在少年背上,嗅到濃重的血腥氣,她猜到了什麼,出地窖後看到淌在血泊里的村民,桑荔動了怒,也說了很多難聽的話,罵他是魔鬼,是披著人皮的野獸。

  她並不是什麼善良的人,那些村民精於算計,想囚禁強娶,死了也就死了。

  之所以對曲清眠生氣,不過是被他的真摯,和對她獨一份的服從,灼了心。

  但那時不願承認也意識不到,所以每次的發怒,其實更像是無聲發問,我對你並不好,我總是訓斥你責罵你,我甚至一直在等待殺你的機會,所以你不要,不要對我好。

  曲清眠越是顯露出對她的依賴保護,桑荔就越是惱怒,她不想動搖自己完成任務的決心,畢竟那可是三億的獎勵。

  她自小清楚金錢帶來的差異,那成了部分心理陰影下的執念。

  十歲,是桑荔人生的分水嶺。

  十歲之前,她有完整的家庭,並且在當地頗有影響力,她什麼都不缺,想要什麼都有,身邊的人對她都是笑臉誇讚。

  十歲之後,父母離婚,她跟著母親,生活水平直線下降。

  由奢入儉的困難,她很努力去克服,但身邊人的嘲諷卻讓她極度難堪,特別是曾經那些朋友,好像在眾人面前陰陽怪氣講她的事情,是種獨特的榮譽,樂此不疲。

  那個年紀本就心思敏感,經受家庭巨變後更甚,每當有不認識的同學,帶著天真的笑臉湊上前問她,聽說你家以前很有錢,讀書都在私立院校,是真的嗎,那怎麼現在跟我們做同學啊?

  後來中考結束,母親也懷孕再婚,組建了新的家庭,她的處境變得更尷尬,明明考了個好高中,但入學報名那天,父母沒有一方來送她,來的是家裡一個親戚。

  看她情緒低落,那親戚笑著勸她,你看你現在多幸福啊,你有兩個家。

  然而事實上,哪個家都不屬於她。

  她周末開始勤工儉學,寒暑假也做兼職,碰見以前的老同學,他們還是會笑著用無害的語氣刺痛她,讓她那點自尊無處安放。

  那時桑荔幻想過無數次,她要賺很多很多錢,不要再在父親忘記給生活費的時候,她得小心翼翼打電話去詢問,也不要那些同學再用探究八卦的眼神看她,竊竊私語。

  十六七的少女,想法還很簡單,她以為有了很多錢以後,就能洗去那些窘迫的記憶,也能從原生家庭帶來的痛苦中徹底剝離獨立出來。

  她鐵了心想要完成任務,她做到了,但曾經的傷害仍舊在。

  那是心裡的傷痕,金錢並不能幫忙撫平什麼。

  反而是少年的信任和依賴,讓她覺得,自己並不是孤單一個人。

  天將擦黑,桑荔腳步輕快往回走。

  她衣襟里塞得鼓鼓的,有藥草和各種野果子,手上捧著一片很大的柚木葉子,捲起來盛著清水,胳膊下面還夾了木板。

  上次穿書的那三年,讓她對荒野生活非常熟稔,過早失去父母的呵護,也讓她沒有那麼嬌氣。

  她有信心,這回一定能照顧好曲清眠,剛才忙活的時候她都計劃好了,等去到鎮子上,她要好好賺錢,把他送去學堂,知識和新朋友,一定能讓他更快融入新生活。

  她也會耐心教他同理心,改變他在暗場浸透下,對生命的漠視。

  儘管渾身痛得厲害,但懷揣著對未來的希望,桑荔很愉悅。

  推開門,少年仍舊靜靜躺在那裡,眉頭緊緊蹙著,似乎很難受,原本紅潤的唇,此時已經干到裂開。

  桑荔趕緊將他扶起來,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膝上,用衣袖沾了點水,潤濕他的唇。

  曲清眠將醒未醒,緊閉的眼皮下,眼珠轉動,本能對水的渴望,讓他不自覺張開嘴。

  順順利利將清水一滴不剩的餵進去,桑荔碰了碰他的臉頰,「小眠,醒醒,吃點果子。」

  她摘回來很多酸藤子,吃了可以止血消炎,還摘了很多八月瓜和野桃子。

  一路上她都沒捨得吃,早就飢腸轆轆,只是想像著野果子酸甜的味道,她嘴裡便泛起津液。

  曲清眠醒了,觸碰在臉頰的手柔軟溫熱,他目光冰冷,又快又狠的一巴掌打開。

  啪!

  聲音脆響,桑荔下意識縮回手,紅了一片,痛得發麻。

  她一點也沒有泄氣。

  畢竟才剛把他從暗場裡救出來,想要得到信任,還需要一段時日。

  少年顫巍巍靠坐起來,嘴裡已經沒了難受的乾渴,目光掃過一旁的柚木葉,知道是她餵了水。

  一堆野果放到那片大大的葉子上,遞送到他面前,見他不接,也沒敢再碰他,只是小心翼翼放在他身邊。

  「你吃一點恢復體力,我去搗點藥汁,我還撿了合適的木板回來,你的腿得固定幾天。」

  曲清眠默不作聲的吃著,酸甜多汁,腹中灼燒的飢餓感得到緩解。

  夕陽已經落下,但夏季的天,黑的沒有那般快,他看見少女像倉鼠一樣往嘴裡塞了一小把酸藤子,然後蹲身咚咚咚在平坦的石塊上搗藥汁。

  他在思索,現在要不要殺了她。

  掰開一個八月瓜,甘甜清潤,有淡淡的香,他發現桑荔將這個都給了他,而自己一邊搗藥,一邊抱著野桃子啃起來。

  她的眼睛很漂亮,貓兒一樣,大而圓,瞳孔是淺淡的褐色,像一對通透的琉璃,許是那野桃子酸,眼睛一閉一睜,緊接著又抽搐的翻了個白眼,但還是囫圇的咽下去。

  她將更好的食物給了自己。

  曲清眠收回目光,總歸她現在遠沒有殺他的機會,而他的腿折了,行動不便,姑且留她幾日性命。

  然而剛做好決定,少女便抱著盛藥汁的石頭噌噌噌跑到他面前,聲音清脆,「你快把衣服脫了,我來給你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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