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海第二天,村子裡的漁船便碰見了那片雲霞。
它壓得很低,就墜在半空中,仿佛一伸手便能觸碰。
一大片瑰麗斑斕的色彩,柔軟的舒展在那裡,而在最中央的部分,也的確如漁民所說,灑下來一道如夢似幻的光柱,邊緣處泛著淡淡煙紫色。
「這還真撞上了,怎麼辦,趕緊調頭,調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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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驚慌喊著、不知所措的,而更多的漁民,則將目光投向船桅下靜默站立的少年,小心翼翼問詢,「我們還要過去嗎?」
他們心裡都懷揣著希冀,畢竟能殺死惡妖的,那自然不是普通人,對上這種玄乎會捲走性命的異象,說不定也有著解決辦法。
曲清眠的回應非常乾脆,他走到船邊,徑直跳了下去。
漁民們嚇了一跳,紛紛聚到船沿,探頭去看,只見少年跳入碧藍的海水中,如一尾靈巧的游魚,朝著那雲霞下方快速游去。
海面上點點璨金的日光輕耀,所有人的心全都提了起來,船不敢再往前靠,停駐在那裡緊張的望著。
深秋的海水浸著刺骨的涼意,曲清眠雙手划動,水波輕柔擦過臉頰,勾起纏綿心事。
海底那個吻,她不知道,他卻是難以忘懷的。
曲清眠思考起未來,她的未來。
他不知道重來一次,死在黑淵崖的命運能不能改變,索性他也不再為自己去考慮,只希望能多做點事,給她儘可能的留些錢財。
雖是俗氣了點,但至少能讓她生活得更好,將來不用為錢發愁。
這也是他對漁民們的請求盡力去做的緣由,並非是憐憫或其它,不過是為了豐厚的答謝罷了。
海水清澈,曲清眠看見前方有團纏繞如煙的緋色光霧,朦朦朧朧看不真切裡面到底有什麼。
周邊沒有任何的活物,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一股心悸的氣息縈繞在當空。
沒有那幾個碰見過的漁民所說的強大吸力,反倒是有種暴風雨前的詭異寧靜。
就在曲清眠將要靠近的時候,似乎有層無形的屏障驟然滌盪掃過。
轟隆隆
一陣悶雷般的聲響從光霧中傳出,海水震顫,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曲清眠凝神感受,隨即不退反進,撥開雲霧般的光團,毫不猶豫鑽了進去。
像是一個巨大的繭,空蕩蕩一片並沒有海水,只中央懸著顆珠子。
很小,只有拇指大,但散發的光澤卻極為耀眼,像是將一條銀河扭成逸動的風眼,你看著它,眼裡便墜著燦爛流轉的星河。
這是曲清眠見過最美的東西。
他突然又想起那晚,少女的笑臉映在絢爛焰火的光影里,她說,以後我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帶你給你看好不好?
他想將這個珠子帶回去,送給她。
轟隆隆
在光團里,沉悶的聲響一下變得振聾發聵,曲清眠冷白的臉更是一下慘白,有血跡從耳孔里淌出來。
他渾然不覺般,漆黑的眼瞳定定看著那顆珠子,迎著強大的衝擊力將手探過去。
修長圓潤的指尖破開,鮮血淌至手背蜿蜒而下,也依舊忍耐仿若沒有痛感,毫不退縮。
珠子華光乍亮,陡然又像是被什麼深深壓制住,它努力想要掙脫,也根本無暇去管靠近的曲清眠。
這反倒給了他機會。
骨節分明的五指血肉模糊一片,白色骨茬隱約可見,他一鼓作氣,猛然抓住了珠子!
珠子像是活物般,在掌心瘋狂震顫,曲清眠緊緊抓住不鬆懈,血順著指縫往下滴落。
良久,珠子寂靜下來。
又等了片刻,確定它不會再出現異動,曲清眠攤開手,那珠子斂起了外在的耀眼華光,只暗青色珠身流動著細碎如沙的潤澤。
在船上等待的漁民們看到那彩色雲霞竟是陡然變得漆黑,緊接著有閃電擊下、悶雷聲起,隨後他們又焦灼的發現雲霞下方的海水竟是出現了一個漩渦,瘋狂涌動。
「那是怎麼了?海底是不是有什麼妖怪?」
「這可怎麼辦,看起來凶得很。」
「下海這般久,都沒見小神仙出來換口氣,會不會——」
「莫要胡說!」
「小神仙敢下海去,自然是有把握的,安靜等著便是。」
所有人不敢再胡亂說話,皆是屏息遠遠望著那邊。
不多時,雲霞竟像是被揉碎了般,緩緩散開,那處旋渦也漸歸於平靜。
大家目光都定定的,含著隱有的期待,就在一個腦袋冒出海面的那一瞬間,歡呼聲猛然爆發!
這叫人不安害怕的異象,終於是消失了,不用再擔心被強大的吸力席捲。
曲清眠一上船,便有人立刻捧著巾布過來給他搭上。
他仍是沒什麼言語,進了船艙換了身乾淨衣裳才出來。
漁民們都滿是期待又謹慎的看著他,恭敬問道,「神靈大人,那海里的是妖怪嗎?您是否已將其降服了?」
曲清眠沒有正面回答,只淡淡應聲:「異象不會再出現,你們可以安心出海。」
不管那海里到底是什麼東西,聽到可以安心這幾個字,大家都是歡呼雀躍,眾星捧月般將少年圍在中間。
曲清眠任由漁民們幫他包紮手上的傷,像是自動把周圍的人和聲全都屏蔽了一般,目光越過一望無際的深海,望著漁村的方向。
他很想她。
桑荔已經三日沒得見小眠了,心裡多少有些不大適應。
之前在瑤水鎮,即便小眠要去私塾,她要出攤,但每日都是能見到的,像這樣時隔幾日都見不到,還是第一次。
一個人吃飯,她總會想,小眠呢,他有沒有好好吃飯;看見外面起了大風,又會忍不住擔心,祈禱著千萬別變天;臨睡前,她也沒辦法像往常那般很快入睡,總想著這個世界沒有電話好不方便呀,不然聽聽他的聲音也好。
桑荔知道,往後小眠還會隨著漁民們出海,她要學著習慣。
為了分散七上八下亂想的心思,桑荔準備在神堂旁邊的空地上搭個花架,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之前這些都是小眠來做,她雖然沒能上手,但在一邊跟著看,還是知道要怎麼做的。
選了合適的木頭回來,桑荔抱著斧子,卻是在第一步就有些吃力。
「你行不行啊,好好一塊木材,被你劈成狗啃樣。」
桑荔回頭,看到額頭上圍了一圈紗布的江慕羽抱臂站在那,她同樣嘲回去,「你還沒走嗎,不怕頭上再添幾個包?」
說完也懶得看他,彎下腰繼續劈砍,雖然有些慢,用力也不穩,但勝在耐心。
「還是我來吧。」江慕羽實在有些看不下去,握住腰間的窄劍唰一下出鞘,足尖一踢,地上圓滾滾的木頭便凌空而起,白色劍光一閃,木塊均勻分好落地。
桑荔看看手心被磨到痛了才劈出來的木塊,再看看人家隨手一揮斬出來的,的確是比不上。
「謝謝。」雖說沒叫他幫忙,但到底承了好,她認真道了謝。
江慕羽眉宇微揚,「你讓我在神堂借宿幾日,銀票照給,這木頭,我也給你劈好了,如何?」
他昨晚捏著鼻子在村長家住下的,雖說江家管教得嚴,他一直沒什麼機會出來,但不得不說吃穿用度全都是最好的,連來時江家的船,那裡面給下人住的房間都鑲金砌玉,比這漁村的矮房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華貴他自然是不指望了,但就連村長家也有養著的雞鴨跑來跑去,一屋子古怪的味道,熏得他一晚上沒睡好。
也只有這神堂了,整潔清淨,後面有片竹林,風一吹來,是清淺的草木味道。
桑荔拒絕得很乾脆,「不借宿。」
神堂很大,房間也全然夠,但她並不習慣,和小眠以外的人同處一個屋檐下。
江慕羽鬱悶了。
他的容貌在京都,是許多姑娘見過之後的春閨夜夢,不至於叫人害怕抗拒才是,況且借宿是給銀票的,又不是白住。
他實在想不到被百般拒絕的理由,也不甘心,便在桑荔忙活的時候湊過去添亂。
「你不答應,我今日就不走了。」
桑荔知道他一身功夫了得,拿他沒辦法又惱得慌,只能在嘴上分毫不讓,江慕羽那是見招拆招。
曲清眠回來的時候,看到桑荔身邊突然冒出來的陌生男子,頓住腳步。
桑荔擺好木塊,打算一點點拼湊起來,然而剛固定好,江慕羽就『不經意』的給她來個釜底抽薪,氣得她小臉鼓鼓的,清甜的嗓音凶起來也依舊帶著點軟。
少年姿容如玉立在那裡,一陣風吹來,衣衫下擺輕動,身後的影子拉長成一條線,他靜默看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懟。
漆黑的眉眼寂寂,像是要站成一棵樹。
斜陽將落,桑荔忙活半天沒成,嘴上也沒占到上風,氣得一時忘了實力懸殊,伸手就要去打他。
江慕羽身手敏捷往後一躍,避開的同時非常欠揍的語調笑她,「誒,打不著,你打不著。」
「你真的煩死了!」
少女眼睛本就大,瞪起來蘊著薄怒,反而顯得格外嬌俏。
曲清眠遠遠看著她,舌尖抵住上顎,心裡的酸澀一層層湧出來,酸得他嘴裡發苦。
桑荔追著他打,江慕羽一邊回頭笑、一邊左閃右突的跑,腳步翻捲起地上枯黃的落葉。
最終江慕羽站定不動,結結實實挨了兩拳後笑得更是肆意,「你沒吃飽飯嗎?還是在撓痒痒?」
桑荔咬牙,實在看不過他那張漫不經心調笑的臉,然而這打著了不僅沒出氣,反而更憋屈,她也不管什麼花不花架了,只想圖個清淨,轉身就往屋裡走,不想再看到他。
江慕羽也不鬧了,亦步亦趨跟上去,「你說你長得跟仙女似的,心腸也一定很好,就當是善心收留我幾日,不行嗎?」
「不行。」桑荔回過身,正要懟上幾句,目光卻是落在了走過來的少年身上,當即驚喜到眼睛彎起來,「小眠,你回來啦!」
江慕羽看到在自己面前氣成個球,沒有半點好臉色的人陡然歡喜,好奇的隨之迴轉身。
是個冷白玉雕成般的精緻少年,眉眼漆黑,冷冷看著他。
江慕羽皺眉,很古怪的,渾身血液就像是被凍結了一瞬,寒意從頭到腳澆了一遍。
這個少年,對他有很強的敵意,且絕非普通人。
桑荔根本沒注意到兩人之間暗潮洶湧的氛圍,她只高興的站到少年面前,語調不自覺放得輕柔,「小眠,你肯定還沒用晚飯,餓不餓呀,我馬上就去做!」
她說完推門進屋的時候,又很防備的回頭看向江慕羽,「最後再跟你說一遍,不、借、宿。」
聽到借宿,曲清眠眼底暗色更濃,匍匐著凶戾的冷光,他幾乎快克制不住想殺了這人的衝動。
但他知道沒理由這樣做。
並且像是要刻意去力證什麼般,他上前握住桑荔的手腕,「我們不歡迎外人借宿。」
江慕羽對桑荔那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差異,心裡莫名生出些沮喪,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被討厭了。
而對於少年驟然挑釁般的舉動,他更是不願意走,笑道:「我不借宿,這裡風景不錯,我停駐下來走走,也有問題嗎?」
桑荔只覺得江慕羽有病,想要關門,曲清眠的手卻是一把按住。
看著一手拽著她,站得格外近的少年,桑荔有點緊張,臉也有點熱,匆忙找了藉口想開溜,「我去準備飯食!」
曲清眠沒鬆手,「我有東西送給你。」
送……送東西?
桑荔驚訝極了,跟小眠相處兩年,他連話題都很少主動提出,就更別說送東西了,這還真是頭一遭。
她抬起頭,對上少年的視線,吶吶問,「是什麼?」
看到那雙眼睛裡一覽無遺的期待,曲清眠面色柔和下來,捧出那顆從海底帶回來的珠子。
其實昨日,漁船就可以回來了,但他擔心手上的傷被她看到,上藥後修整了一日,強大的恢復能力讓原本可怖的傷只剩下清淺的白色印記,看不分明。
那顆珠子小小一顆,內里包含的點點螢光璀璨,甚是引人注目,但桑荔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少年修長五指間尚未好全的傷痕。
一把捉住他的手,桑荔仔細一道道點過去,心疼得揪在一起,「你的手怎麼這麼多傷,是遇到危險了嗎,以後,以後要不你還是別跟著他們出海了吧?」
少女指尖圓潤泛著粉,微涼的一寸寸輕掃,有點癢,曲清眠口舌乾燥,只覺得那癢意藤蔓一樣攀爬,直癢到心裡去。
江慕羽看到兩人之間瀰漫起輕柔臉紅的氛圍,竟莫名生出絲嫉妒。
他愣了一下,隨即覺得有些好笑,剛見沒兩日的人,他有什麼好嫉妒的?
目光轉向那顆珠子,逐漸看出點名堂來,「風星珠?!」
江慕羽驚訝極了。
他雖不願意入仙門,但家大業大的,門路多,府上有仙師,在林家女兒提出期望的聘禮要求後,仙師推算出了風星珠的大概位置,並且說即將渡劫,非常危險。
這個少年,果然不是普通人。
桑荔這才發現那個討厭鬼居然還沒走,又察覺到自己竟然捧著小眠的手摸來摸去,臉當即就燒紅了,像摸著烙鐵一樣慌忙鬆開,「好…好看,這個珠子真的好漂亮!」
她裝作掩飾自己是在看珠子,真看過去,只覺得一片星河撞入到眼中。
拇指大小的珠子裡像是藏納著一片銀河,還是像風一樣會流動的,太漂亮了!
這是小眠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桑荔眼睛裡亮起流螢般的光彩。
鑑於珠子中央有一個細小的天然孔,她又著實喜愛得緊,便穿成項鍊,戴在了脖子上。
幾日後,還待在村子裡,時不時就來神堂前晃悠的江慕羽看到桑荔細白脖頸上墜著的珠子,有那麼點不是滋味,「這個是風星珠。」
已經在小眠幫助下成功搭起花架,正給扦插過來的月季澆水的桑荔:「哦。」
在她看來,這位江公子家世極好,在簡陋的村子裡總歸待不了幾日的,何必同他置氣,況且這人還沒臉沒皮,越是理他,他越來勁,無視敷衍忍忍是最好。
「風星珠可以滋養根骨,日後你若開了靈竅,修行將事半功倍,即便是不修行,對女子來說也有莫大好處,可以滋養肌膚容貌,越來越美。」
聽到滋養肌膚容貌,桑荔心裡雀躍了一下,不過還是不願搭理他。
「你跟那個少年應當不是姐弟,但我看你們也不像戀人,那——」
「那你個頭啊,你能不能別總來煩我!」桑荔一轉頭就將水壺的水灑過去。
她很想平心靜氣,也很想把這人當成只聒噪的烏鴉,不要去較勁,但他偏就像是踩在她的忍耐極限拼命蹦躂,叫人忍都忍不住。
「我說小仙女,」江慕羽躲閃不及濕了衣衫,卻也不惱,「你對他的態度,跟對我簡直就是兩個極端,你是不是喜歡他啊?」
聽到外面動靜,正走出來的曲清眠頓住腳步,靜默站在門側陰影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問話,桑荔只覺得像是被悶頭打了一棍,慌亂到腦子空白。
小眠那樣單純,兩個人相依為命,她要是把自己細心呵護的嫩白菜給霍霍了,那不是禽獸嗎。
「不要胡說八道,我和小眠雖不是親姐弟,但也勝似親人,你不要拿你那不純潔的思想去看我們。」桑荔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心虛,不自覺拔高音量來掩飾。
門後的少年垂下纖長的眼睫,在臉頰掃下暗影,手指緊緊扣住門框。
勝似親人?
不,不是這樣的,他心裡就是懷著齷齪。
他喜歡她,還想獨占她。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鶴彌月、llj呀呀呀、阿狸的營養液,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