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肥章)


  桑荔緊張歸緊張,但還是興致勃勃說起貓頭鷹,說起江慕羽。

  她現在跟小眠說話,總會隔著至少半米的距離,就怕自己腦子裡又會冒出些亂七八糟、面紅耳赤的畫面。

  「你看,這隻貓頭鷹瞪大眼睛是不是傻乎乎的,毛絨絨的還特別軟,你要不要摸摸看?」

  曲清眠唇抿得緊緊的,看著那張歡欣的笑臉,他心裡瘋狂涌動的暗色情緒,卻什麼都說不出了。

  桑荔跟江慕羽逐漸熟絡起來。

  那隻貓頭鷹每隔一天需得換次藥,江慕羽動作嫻熟、帶在身上的傷藥也是療效最好的,她便每次直接抱著貓頭鷹過去找他。

  而一向不太喜歡與人接觸的小眠,竟然每次都要隨著一起,桑荔很高興,想著他要是願意跟江慕羽交個朋友,倒也不錯。

  曲清眠發覺,這兩個人之間的相處,已經完全不是他最初看到的那樣劍拔弩張了。

  她當初氣急的模樣、毫不遮掩對男子的厭惱,好像在一夕之間便有了改變。

  她不再只對著他笑,也不再只對著他歡快的說話,現在會有另一個人會熱烈的回應她。

  S𝖙o5️⃣ 5️⃣.𝕮𝖔𝖒 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曲清眠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像是被翻湧的深海掀起巨浪淹沒,冷入骨髓的窒息。

  他太沉默也太無趣了,甚至以前那麼多個日日夜夜,都是少女歡呼雀躍不知疲倦的溫暖著他,而他甚少予以回應。

  多好的姑娘啊,她就像是迎著陽光不斷攀爬繁盛的藤蔓,沾著早間的露水,散發出生機勃勃的氣息,永遠都有著用不完的活力。

  她自然能夠吸引到同樣鮮活美好的人。

  她值得,可他嫉妒到只恨不得立馬趕走那個男子。

  江慕羽正在給貓頭鷹重新用紗布包紮,貓頭鷹驚慌的撲扇著翅膀,桑荔餵了點切小的肉條,安撫著摸了摸它圓絨絨呆萌的腦袋,突發奇想,「看來還得要養半個月才能好,放歸山林之前,我們乾脆給它取個名字吧。」

  「好啊,」江慕羽當即給出回應,「這鳥看起來呆得很,就叫它阿呆吧。」

  桑荔辯解,「它這雙眼睛大大的,多可愛呀,只不過白天看不見,才顯得笨拙了一點。」

  她說著去看靜默站在身側的少年,「小眠,你給它取個名字吧?」

  曲清眠知道,換作旁的人,哪怕再清冷也會在這時試著去改變自己、努力的迎合,只為多爭搶幾句和她說話的機會,將那人壓下去一頭。

  但他不願意,他連多看幾眼的機會都不想要給對方。

  少年一言不發,垂著纖長眼睫的樣子懨懨,轉身便向外走。

  「小眠!」

  吧嗒的腳步聲急促,果然如他所料,她趕緊追了上來,惶急的問著,「你怎麼啦,如果覺得給一隻鳥取名很幼稚,那我們就不取了嘛。」

  曲清眠腳步未停。

  他無比清楚,在她心裡,那個剛認識沒幾天的人,尚且完全比不上他重要。

  江慕羽手裡還托著那隻貓頭鷹,指尖戳了戳它頭頂上蓬鬆柔軟的羽毛,「阿呆,你的主人丟下你了。」

  修長身形斜斜倚靠在門框上,看著兩道身影走遠,他碰了碰阿呆彎彎的鳥嘴,又變了個尖細的腔調,就好像是貓頭鷹會說話一樣,「不,是你的小仙女丟下你了。」

  桑荔一路緊跟在小眠身後,不知道自己突然做錯了什麼,哄了幾句都沒有效果,她也不好一直纏著小眠,打算找個藉口溜回房間,前面的人卻陡然轉過身。

  猝不及防的,她險些撞上去。

  桑荔現在是不敢跟小眠有半點肢體接觸的,就怕自己又會做些什麼不知羞恥的夢,忙往後退了兩步去躲。

  「我不喜歡他,」曲清眠往前進一步,直將人逼得靠在牆上沒了退路,「你可以不要見他嗎?」

  他知道這樣很卑劣,可就是恨不得將她藏起來,不想讓她跟其他男子有過多接觸。

  桑荔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小眠說的不喜歡他,指誰。

  他不喜歡江慕羽?

  桑荔其實不大能明白,就像她不理解在瑤水鎮的時候,翠翠明明那麼可愛乖巧,為什么小眠會隱隱透露出對翠翠的不喜。

  「為什麼?」她問道。

  熟悉之後,桑荔覺著江慕羽這人挺不錯的,而且對他也有那麼點同情,畢竟生活在嚴苛的環境裡,沒有自由也沒有自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人生路不熟的獨自在這個小漁村,太孤單了。

  而她總歸也沒什麼事情做,大家年齡相仿性格也都開朗,交個朋友在一塊玩不是很好嗎?

  曲清眠聽著她的問話,那雙仰頭望過來的大眼睛裡寫滿困惑不解,他覺得像是胸口被大錘錘了一記。

  她不願意,不願意遠離那個男子。

  少年的眼睛黑黝黝的,徹底斂起清冷讓他那張臉看起來尤為蒼白,帶著點被丟棄小狗般的可憐。

  桑荔一下就心疼到忘記要避嫌了,輕輕拽著他的衣袖溫聲哄,「小眠,我不見他了,你開心一點好不好?」

  曲清眠看著近前的姑娘,那張小臉肌膚白皙細膩、吹彈可破透著點粉,眼睛清澈透亮,她那樣純淨,一心記掛著他。

  他卻是利用這份在意,提無理的要求。

  可能怎麼辦呢。

  他的靠近和若有似無想要侵略的舉動,都會叫她不安害怕,他可以按捺住更耐心一些,但絕不能容忍其他人的覬覦。

  不可以強勢,那就示弱,能達到想要的結果便好。

  江慕羽發現小仙女開始避著他了。

  阿呆一直在他那裡養著,她再也沒來看過。

  他到神堂去尋她,卻連身影都沒能見到,那個少年門神般站在那裡,冷冷的,透出極致的危險。

  江慕羽不傻,他能夠感受到小仙女對那個少年的在意,他也沒想不自量力要去如何。

  人生中能遇見一眼驚艷的人,的確難得,放棄有些惋惜,但他不是喜歡強求的人。

  江慕羽照顧著阿呆,開始沉心融入這個漁村,適應這樣粗簡卻也閒適的生活。

  他並不吝嗇,出手大方,性格又活躍,很快就跟漁民們打成一片,還學會了捕魚。

  釣魚修身養性,這項娛樂是為數不多父親江元默許的,可跟捕魚比起來,那顯然後者要有意思多了,他也跟著出過兩次海,領略了大海真正的波瀾壯闊。

  對一個生活在京都,每日一睜開眼日程就被嚴格安排好的人來說,這樣的自然風光和肆意生活,已然帶給他從未有過的愉悅。

  不知不覺,冬季很快就來了。

  桑荔這段時日每天都會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她開闢出了一個小菜圃,還跟村裡的婦人們學會了不少地道美食的做法,偶爾也會跟著他們上山,野果蘑菇藥草,每次都是滿載而歸。

  曲清眠被漁民們供若神明,大多時候都是不敢煩請的,只要沒有古怪的事情發生,一個月都不見得來請他隨同出海一次,不過在重要日子,漁民們還會發起一些類似祭祀的活動。

  他們常年出海,靠天給飯吃,都深深信奉著神靈。

  而少年在他們眼裡,是天神賜給他們、在凡俗界的化身,守護著他們。

  故而祭祀最不可或缺的中心人物,便是曲清眠。

  幾個村子聯動起來提前做準備,不光是設下祭壇,道路上全部做好裝飾,還找來二十多個繡娘為曲清眠縫製祭祀活動上要穿的衣物。

  當衣服被送來後,桑荔都看得驚呆了。

  雖然不是華貴布料,但上面精細的刺繡還有繁雜配比的裝飾物,讓她感嘆不愧是二十多個繡娘花三天才做出來的。

  甚至還有一頂細節同樣驚人繁複的帽子。

  這已經不像是衣裳了,是絕頂的藝術品,桑荔忍不住在腦海中想像少年穿上它的驚艷。

  桑荔捧著臉星星眼,「小眠,明日你絕對能牢牢抓住所有人的視線。」

  她有種懷揣的珍寶,終有一日光芒耀眼的激動,歡喜的拉著系統炫耀,「看見了嗎,小眠他在漁民們心中是神祇,是正義和守護。」

  小眠這樣好,那什麼垃圾天道簡直就是惡意搞針對。

  系統有氣無力的應答:「本系統相信宿主一定可以成功,請繼續加油~」

  桑荔現今幾乎用不到系統,很少會找它,聽到那電子音略有異樣,小心問道,「你怎麼了?」

  系統:「本系統能量消耗近半,已關閉部分功能,語音減弱。」

  桑荔知道系統消耗的能量不可再生,但沒想到即便不使用也會持續消耗能量,那豈不是遲早有一天消耗殆盡,然後消失?

  「你可以進入休眠嗎,我還是希望你陪著我久一點。」

  系統:「好的,宿主如有需要,隨時都可喚醒本系統。」

  滴

  一聲輕響,系統進入休眠當中。

  祭祀這日,來了五六個人圍著曲清眠灑下『聖水』,帶著尊崇極為恭敬的低下頭,為他披上那件繁複衣袍。

  少年身姿如玉,肩寬窄腰長腿,在衣袍襯托下氣勢更是拔高,頗有幾分脫俗世外的飄然隱秘。

  烏沉若羽的眉、尾端拉長著微往上,墨玉般漆黑的眼眸清冷,額間落下一點朱色,夭矯絕艷勝過萬千繁花盛景。

  桑荔有所預料,但看到他目光還是呆滯了一瞬,就好像真的看到了漁民們口中神靈的化身。

  這是一年當中漁村最熱鬧的時候,鞭炮齊鳴、焰火騰空、鼓樂喧天,所有的人都走出來,自發排列兩側。

  隨著被簇擁而來的少年出現,紛紛跪拜叩頭,對神靈表達歸順、祈求著庇護。

  搭起的神台上擺放著五牲祭品、飯羹茶酒,少年走向高台,繁冗的祭祀儀式開始。

  桑荔也隨著擁擠的人群過來,本來是想多看看小眠,但她個子不高,被遠遠擋到後面,踮起腳也看不到什麼。

  「桑姑娘,許久未見了。」

  一片喧囂聲中,身側有人探身過來打招呼。

  桑荔偏頭一看,是江慕羽,她想到這一個月都在避開他,連個緣由也沒給,有些心虛的歉疚,「江公子,對不起。」

  江慕羽依舊一襲白衣,毫無芥蒂的言笑晏晏,「好端端的你道歉做什麼。」

  說著目光很快又投向熱鬧的人群,「他真的很耀眼。」

  「你說小眠嗎?」提起他,桑荔嘴角不自覺就帶起笑。

  「是啊,就像生來就應當接受頂禮膜拜之人,滿身華光。」

  江慕羽個頭高,看著神台上的人,由衷感慨。

  桑荔看著他,心裡歉意更深。

  不知道什麼緣由,小眠不喜歡江慕羽,也不讓她和人一塊玩,疏遠了這麼些日子,可對方沒有半點介懷,反而毫不吝嗇對小眠的誇讚。

  「阿呆的傷好了嗎?」

  「嗯,徹底好全了,這段時日還養肥了不少,就在前兩日,我將它帶到山上放飛了,」江慕羽笑了笑,扭頭看她,「看它撲騰翅膀飛走的時候,我在想,你如果在就好了,畢竟它當初是在你的善念下獲救的。」

  桑荔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問道,「這一個月你過得還算開心嗎?」

  她明明答應了帶他一塊玩,結果轉頭卻食言,莫名的就覺著虧欠了他點什麼,想要補償。

  江慕羽倒是沒有半點質問責怪的意思,神情舒朗,「學會了不少東西,還跟著出海捕魚過幾次,雖然算不得特別有意思,但也很放鬆。」

  鼓樂聲越來越激昂,跪拜的漁民們早就已經紛紛起身,他們的目光落在神台,此起彼伏的歡呼著,那些尤為激動又被擋在後面看不見的,便紛紛跳起來躍動著。

  桑荔突發奇想,彎起眼睛笑眯眯的問江慕羽,「那我帶你玩點有意思的,要不要試試?」

  江慕羽精神一振,來了興致,「什麼有意思的?」

  「蹦迪。」

  桑荔自己都覺得異想天開,但這祭祀禮上的鼓點節奏是真的不錯。

  江慕羽從未聽過這個詞,不確定的複述了一遍,「蹦迪?」

  「對,蹦迪,你可以理解為跳舞。」

  江慕羽啞然失笑:「我不會跳舞。」

  他只會舞刀弄槍。

  桑荔連忙解釋:「哎呀,這個蹦迪跟跳舞又不太一樣,它不需要你會什麼優美的動作,就是釋放,你只要跟上那個鼓樂的節奏,盡情釋放你自己就可以了,明白嗎?」

  並不能明白的江慕羽搖頭,「要不你先蹦蹦,我跟著學?」

  「你真的笨死了,這樣講都不會。」

  桑荔嘴上嫌棄,心裡實際上在發虛,這腦子一抽的想做點什麼補償他,讓他開心一下,但蹦迪她其實也不會呀。

  在江慕羽專注好學的目光下,桑荔把心一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來了個踏步向前式。

  這沒吃過豬肉還見過豬跑呢,就……就那麼回事吧,反正他也不懂。

  光踏步還不夠,桑荔開始甩起頭來抬手指天。

  江慕羽看著這古怪的動作,有樣學樣,並且很快掌握住精髓,眼睛一下亮了,也明白了跟隨鼓樂節奏盡情釋放是什麼意思,他將身體試著搖晃、四肢關節都盡情靈活的動起來。

  桑荔亂來一氣後渾身微熱,發現莫名有點上頭,當看向面前正歡快蹦著的江慕羽,她直接愣住,這節奏感跟律動,蹦什麼迪啊,直接出道吧,別埋沒了。

  她當即不甘示弱,左右晃頭動起手腳融入了一套軍體拳。

  周遭一片喧囂,他們兩的活躍並不會顯得突兀,隨著越來越放開之後,對節奏的把控也越來越強,極具活力的方式逐漸吸引到身邊的漁民。

  等桑荔發覺的時候,圍著她和江慕羽一起肆意亂舞的已然有了數十人,群體氛圍下,兩人更是徹底放開了來,站穩妥妥的C位!

  等徹底累到喘不上氣的時候,桑荔用手撐著膝蓋退到旁邊的林木底下,笑到直不起腰。

  江慕羽頭上的白玉發冠歪了,額上有薄汗,眼眸帶笑,「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暢快過,原來快樂有時候很簡單。」

  兩人對視一眼,在周遭一片的喧囂聲里,雙雙笑得更是歡暢。

  桑荔剛才太過盡興,手腳都是軟的,說話也還有點喘不上氣,「是啊,你看到了嗎,他們紛紛跟著我們做一樣的動作,實在是太好玩了。」

  雖然沒有燈光,但被一幫人圍在中間一起瘋狂跳起來,她瞬間就在心裡給自己搭了座豪華舞台。

  普通人也會有光芒萬丈的幻想。

  曲清眠強大,他可以殺死惡妖,是所有漁民眼中的守護神,他是真的耀眼,是所有人目光匯聚的焦點,也是這場盛大祭祀節日的中心人物。

  小眠其實還是那個小眠,甚至比在瑤水鎮時對她要更親近一些,但就是很奇怪,村民們對他膜拜般的崇敬,像是真的給他鍍上了一層神光。

  桑荔再看他,不僅是被驚艷到心撲通亂跳,還像此刻這般,只能隔著層層人海,仰頭遙遙注視。

  小眠不再是她一個人的小眠,村民們對他的信仰,造就了幾分不真切的距離感。

  初冬雪還未降,也算不得冷,晴空萬里無雲,飄散著焰火過後的淡淡色彩。

  祭祀活動還需得很久,直到黃昏才結束。

  江慕羽眉眼英挺如畫,始終含著笑,「我帶你去看點東西。」

  桑荔從嗨過頭裡緩過勁來,站直身體,頭頂有枯黃的落葉絮絮飄散,「去看什麼?」

  江慕羽兩手圈出小小的一點大,「一隻灰色野兔子跑到竹樓底下,生了窩小兔子,就這麼大點。」

  桑荔覺得驚奇,睜圓了眼睛,「兔子竟然會跑到你家去生小兔子?」

  別說兔子都躲在山林里,即便是不小心闖到村子裡來,那也該是見到人就躲的,這隻膽子也太大了,竟敢在屋底生下一窩崽子來。

  「我發現的時候,母兔子撒腿就跑,徒留下一群眼睛才睜開沒多久的小兔子,」江慕羽說著懶洋洋攤手,「治傷我在行,這養小崽子是真一竅不通,你要不要去看看?」

  桑荔對小動物完全抗拒不了,當即猛點頭,「去!」

  她跟著江慕羽離開人山人海的道場,走的時候回頭又遠遠看了一眼,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竹,手裡拿著一根鮮綠的枝葉,在繫著五彩綁帶的水桶里沾濕,朝神台下灑去。

  底下簇擁的村民們掀起浪潮般的歡呼和祈禱。

  桑荔收回目光,走到竹樓這邊,還能遠遠的聽見喧囂聲。

  江慕羽早已將那窩小兔子拿進屋,搭了柔軟的窩棚。

  五六隻小兔子還是肉粉粉的,沒有毛髮,聽到聲響,動作慢騰騰相互擠著探出腦袋,一副嗷嗷待哺的樣子。

  桑荔看著那麼大一點的小兔子,也有些無從下手,「你給它們吃什麼?熱的羊奶?」

  江慕羽抬手指了指兔子窩,「草,兔子不是吃草的嗎?」

  桑荔仔細看了看,才在青玉盆改造、墊著細絨皮革的華貴窩棚邊角看到幾根蔫了吧唧的綠色小草。

  ……

  她默了片刻,極度無語,「敢情你一出生就能吃大米飯嗎?」

  嗐,男人,一遇上崽子簡直就是智商盆地,桑荔感嘆,「這窩小兔子生命力也算是頑強,沒讓你給禍害死。」

  她當即回神堂弄了碗熱羊奶端過來,小兔子們頓時就跟瘋了一樣,擠作一團舔食,發出嘖嘖的輕響。

  江慕羽眉目舒展開,「還是你有辦法。」

  桑荔也是第一次餵養這么小的兔子,新奇的觀察著。

  兩人有一段時日沒碰過面,江慕羽話匣子收不住,一邊說起他最近都做了些什麼,一邊將新倒騰出的小玩意拿給她看。

  到最後話題說到了桑荔和曲清眠身上,「你們當初怎麼會來這裡住下?」

  江慕羽其實更想問,他們是怎麼相識,又是怎樣走到那般親近的。

  在他看來,少年的確非常耀眼,但性子太過於冷淡,仿佛在周身斬下一道溝塹,沒有人能夠靠近。

  就連喜歡,也是不動聲色的,如果不是顯露出對他暗潮洶湧般的敵意,江慕羽根本也不會知曉。

  這樣的人,除非真的很喜歡他,否則很難忍耐、長久的伴在身邊吧。

  但江慕郁覺得小仙女並不像是喜歡那個少年,這就使得他費解又好奇,想知道到底為什麼。

  桑荔每每說起小眠,就忍不住彎起眼睛,不過她都是撿些零碎不重要的說,對小眠的體質和過往經歷隻字不提。

  江慕羽看著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她就像是炫耀自家優秀的孩子般如數家珍,講到有趣的地方還會揮動雙手,笑容無比燦爛。

  怎麼會有女子如她這般活潑生動,他又想到先前兩人一起所謂的蹦迪。

  能歌善舞、琴棋書畫的才女,他在京都見過不知凡幾,但沒有一個人能像她這般,真正帶著你走入她的氛圍當中,並且深受感染。

  她不光有著叫人過目不忘的美貌,更有相處之後想永遠待在她身邊的鮮活。

  祭祀神台之上,少年一邊用枝條灑下『聖水』,一邊目光逡巡,他沒有看到那張清麗帶笑的臉。

  這麼多人,她那樣纖瘦嬌小,是不是被擠到了最外面?

  曲清眠眉心微蹙,這樣的祭祀活動,往後還是別讓她過來遭罪了。

  儀式完成之後,他已然徹底沒了繼續待下去的心思,「我的部分,結束了?」

  得到肯定答覆,少年徑直走下神台,漁民們紛紛破開兩邊,恭敬地讓出中央的道路。

  他的目光繼續搜尋,在兩側掃過,直到走出祭祀道場,也沒能看到那道身影。

  她不在?

  曲清眠回到神堂,大門緊閉,直到他一回身,修葺了台階的道路兩側銀杏樹落葉輕墜,正說笑著的兩抹身影映入眼中。

  害怕她被人群擠到的擔憂,瞬息凍結成冰,像尖銳的冰凌一般狠扎進胸口,午後秋陽熱烈照在身上,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只有透骨的冷。

  不是答應過他,不見這個人的嗎?

  江慕羽要將兔子送給桑荔養,桑荔想到他那可怕又匱乏的餵養知識,欣然接受了,結果他非要將那個品質通透絕佳的玉石盆兔子窩一併送給她。

  桑荔對這種貴重之物分不出價值,但瞎子靠摸都能摸出來這玉盆質地溫潤,絕對價值不菲,她說什麼也不肯收,找來個木盆想裝小兔子回家,結果小兔子就是認定那玉盆,爬都要往回爬。

  她實在沒辦法,只能再三強調,「咱們可是先說好的哦,兔子養大了,我就把這個玉盆還給你,這期間要是磕了碰了,你都不准找我要賠償!」

  就算是賠得起,她也捨不得。

  江慕羽笑到快要彎下腰。

  他第一次見到不願意收禮的人,並且還拒絕的如此可愛,看著那張認真嚴肅鼓起來的小臉,直叫人恨不得伸手捏一捏。

  江慕羽故意逗她,「那不行啊,這可是上等的青鈿玉,這麼大一塊可是價值連城,哪怕磕壞那麼一點都是價值千金,你說,到時候打算怎麼賠給我?」

  桑荔信以為真,倒吸口氣,當即就想把玉盆跟那窩兔子都塞還給他。

  不養了不養了!

  您自個養去吧,小兔子們就自求多福好了!

  「我來賠。」一道珠玉般好聽卻冰冷的聲音強硬擠過來。

  桑荔一抬頭,看到石階上的少年,當即笑開,迫不及待的分享,「小眠,你看!還沒有長毛的小兔子!」

  江慕羽對上曲清眠冰雪般冷澈的眸子,那種脊背一涼、遍體生寒的感覺又來了,他識趣的止住腳步,仍舊笑盈盈的,「桑姑娘幫我養小兔子,感謝都來不及,又怎會因此要賠償。」

  少年皺眉,還待說話,桑荔已經拍手搶先一步,「話可是你說的,往後不准反悔!」

  她高高興興跑到少年身側,聲調顯而易見變得柔軟,「小眠,你比我預想回來的要早多了,一直站在神台上累壞了吧,走,我們回家。」

  曲清眠沒看她,他怕自己壓不住內心的酸澀,顯露出猙獰的面目。

  回到神堂,桑荔安置好小兔子,發現少年還站在廳堂,不由問道:「小眠,你要不要換身輕便的衣衫,還是說一會還得出去?」

  曲清眠緊緊注視著她:「你為什麼跟他在一起?」

  陽光從高大敞亮的窗戶照進來,少年冷白的肌膚在光亮中泛著皎潔的光,還能看到細小的絨毛、暖暖的淺金色,可他的神色卻沒有半點溫度,冷如寒冰。

  桑荔這才察覺到小眠似乎格外不高興,怔了怔,「祭祀活動上碰到的,所以——」

  他到底害怕嚇到她。

  閉了閉眼,少年聲音很輕,滾動著一絲細不可察的委屈,「跟他在一起,是不是更輕鬆、更愉快?」

  那個男子舒朗俊逸,和她一樣,是陽光底下朝氣蓬勃的植株,努力向上,開出熱情繁盛的花,給周圍的人帶來沁入心脾的芬芳。

  而他,不過是地上黑色的土壤,深沉又木訥。

  桑荔有點無措,她一直都摸不准小眠的心思。

  就像他心裡記著燕大哥的好、到後來卻莫名疏離,就像他一直都隱隱透露出對翠翠的不喜,就像現今他對江慕羽極強的排斥。

  叫人全然摸不著頭腦,甚至可以說是有點莫名其妙。

  桑荔這回不想再退讓。

  穿書好幾年,她第一次碰上能一起玩到這麼盡興的朋友,一個多月前因為小眠的要求,她任何緣由沒給便百般避開江慕羽,對方也沒有半點介懷,這一回總不能又要這樣對人家吧?

  交個朋友幾次三番忽冷忽熱,叫誰受得了,這本身也是一種極度的不尊重。

  桑荔試圖說服他:「小眠,江公子這個人的確很不錯,你同他未曾有過交流,也未曾好好相處過,所以並不了解,但我可以負責任的說,他跟燕大哥一樣,都是值得交朋友的人。」

  曲清眠明白了她的意思,抿著的唇幾乎要失去顏色,「你想繼續見他?」

  不等桑荔說話,他又輕聲接了一句:「可以,我們一起見。」

  見說動他,桑荔鬆了口氣,笑著道,「沒問題。」

  她正有這個想法,最好能從中協調,讓小眠跟江慕羽多多接觸,畢竟江慕羽這個人還是很活躍主動的,可以帶動清冷的小眠。

  她倒不是覺得小眠這樣有什麼不好,畢竟有人喜歡熱鬧,那自然也有人喜歡獨處。

  只是青蔥少年逐漸成長,她能給到他的越來越少,便總期望著他身邊除了她,還能有其他朋友。

  小兔子長得很快,身上軟塌塌的灰色絨毛一寸寸往外冒。

  桑荔逐漸減少羊奶,添一些青菜胡蘿蔔給它們,特別的好養,基本上給什麼就吃什麼,吃食時三瓣小嘴一抿一抿的,還特別貪吃,從早到晚大部分時間都在進食。

  小兔子總共有八隻,桑荔每天還會讓帶著它們在門前曬兩個時辰的太陽。

  「那隻吃得最多、長得最快的,叫壯壯。」桑荔坐在小馬紮上,白皙的手探出指了指說道。

  江慕羽拿著切小的胡蘿蔔條,漫不經心逗弄著,急得小兔子一雙短短的前爪要舉起來,「你不會是給每隻兔子都取了名字吧?」

  「當然!」桑荔頗為驕傲,一隻只點給他看,「這隻叫灰灰、這隻叫眼線妹、那隻叫齙牙……」

  見她一隻一隻都安排上名字,江慕羽嘖嘖稱奇,「全都灰麻麻一團,長得就是一窩生出來的,不分你我,你怎麼區別開的?」

  桑荔毫不客氣的損他,「在我的家鄉,你這種完全不懂細節的,叫直男。」

  江慕羽跟她漸漸相處,總能聽到耳目一新的詞和一些極為匪夷所思的觀點,有時候即便完全聽不懂,也能從她向來生動的面部表情里猜到一二。

  他眯了眯眼,「損一句不要緊,再夸三句補回來,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桑荔當然不樂意,她的彩虹屁都是只給小眠的,直接耍賴不認,「我可沒有損你。」

  江慕羽提起一隻小兔子的耳朵,挑眉看她,「若是不誇我幾句,等到這兔子肥了——」

  不等他說完,桑荔就搶先把話接上去了,「便宰來吃。」

  江慕羽手裡的小兔子蹬起後腿猛踢,他看著面前滿不在乎甚至還流露出想吃垂涎神色的桑荔,愣愣鬆開手。

  小仙女每日裡悉心照顧小兔子,細緻溫柔到像是愛極小動物,果然

  她總能給出很多意外,偏偏他就是覺得不管哪一點,都格外合他心意。

  桑荔想到當初在瑤水鎮那兩隻小雞崽,也是她一口吃一口喝悉心養肥的,後來香,真香。

  她亮著眼睛:「等到這窩小兔子肥了,可以做麻辣兔肉!」

  江慕羽笑到胸腔震顫,「不管怎麼說,將來這兔肉總得要分我一份吧?」

  「分給你兩隻,不能再多了!」

  「行,有得分就行,那我要這隻壯壯,還有——」

  江慕羽一邊說,一邊伸手點向小兔子,卻被一巴掌拍開,「沒得挑!」

  「不讓選也行,那我要三隻。」

  ……

  在還是幼崽的小兔子跟前,兩個人為了將來它們肥美之後要怎麼分配爭論起來,誰都不肯退讓。

  曲清眠站在旁邊,他覺得自己就像個沉默的擺設,看著兩人熱熱鬧鬧打趣鬥嘴,有些格格不入。

  她不願意疏遠這個男子,他也不能故技重施、強硬無理的去要求。

  手中裝著切好胡蘿蔔條的瓷盤刻意一松,咣啷

  碎了一地。

  互不相讓的爭論倏地靜止,齊齊扭頭看去。

  桑荔更是站起身,關切去看少年的手,「小眠,怎麼了?」

  曲清眠淡淡應聲,「無妨,一時手滑。」

  桑荔搶到他前頭去屋子裡拿掃帚,江慕羽瞭然的靠坐在那,似笑非笑看著他。

  兩相對視。

  少年壓低眉眼,眸色黑沉的、森冷寂寂,毫不掩飾幽暗的敵意。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來得晚了點,努力肥章,rua一下催更的小可愛,麼麼噠~

  感謝小秀子^_^的地雷,猛親~

  感謝木易、阿狸的營養液,嗚嗚嗚見到這麼多營養液超開心,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