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利眼
夜半大雨之中,商遲領著繡衣使親自前往廷尉司拿人,秦府的一應人抬著棺木回府就暈倒了一大片。
子桑綰與宋沅湘一起往回走,宋沅湘還在忍不住嘖嘖稱奇:「百姓這一出真是神來之筆,一下子將宋懷信的罪名上升到了關乎朝堂社稷的大事,這下真的是死得透透的!」
瞧著她幸災樂禍的模樣,子桑綰忍不住問:「你便一點也不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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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沅湘冷哼了聲:「你是沒見過當年大房是怎麼對我們的,宋懷信打小沒少仗著年齡優勢欺負我和我哥哥,我沒親手殺了他都是對他手下留情了!我恨他到了骨子裡,怎麼可能傷心?!」
子桑綰沒經歷過宋沅湘幼時的經歷,可她經歷過商墨羽的惡劣行徑,換位一想,若是今日死的是商墨羽,她大抵也會是這般心情。
回府後,子桑綰沐浴過後一直等著商遲回來,點著燈看書沒睡。
清越拿了披風給她披上:「您今日淋了雨,仔細著涼了。」
子桑綰搖了搖頭:「不會。」
然後又道:「讓廚房備些熱水,商遲今日也淋了雨,回來先沐浴。」
清越憋笑:「您近來是越發為侯爺著想了。」
子桑綰抬起頭,迷茫道:「有嗎?難道我以前對他很差嗎?」
清越想了想道:「也不是很差,但也不關心。」
子桑綰反思了下自己,「那我以後多關心一下。」
。
商遲回來時已經是後半夜,冒著雨忙了半宿,整個人都濕透了,臉色發白。
子桑綰熬了許久沒能熬住睡著了,卻又被開門的動靜驚醒,「你回來了?」
商遲一愣,「吵醒你了?」
子桑綰搖頭,又想著他看不太清楚,道:「沒有,沒睡熟,我讓廚房給你備了熱水和薑湯。」
商遲頷首:「清越方才說過了。」
子桑綰睡著了,清越卻是守在外面等著沒睡。
商遲道:「你先睡吧,我去沐浴。」
說罷,人轉進了隔壁暖閣。
再回來時已經是半個時辰以後,在床外側躺下,子桑綰正想開口說話就被他抱了過去。
「都處理好了嗎?」子桑綰老老實實由他抱著沒動。
「嗯,處理好了。」
子桑綰沉默了片刻,問:「帝君賜的是什麼?」
商遲道:「毒酒,賞了個體面,人已經送回了宋府。」
子桑綰沒再說話。
商遲安靜半晌,突然問:「那些百姓是你安排的?」
子桑綰輕『嗯』了聲,又搖頭:「消息早就傳出來了,我只是讓人隨便點撥了兩句,權貴欺壓,命如草芥,是他們唯恐避之不及的,他們都怕死,就自發去了。」
她知道今日的事情很難收場,帝君遲遲不下決定,就是還差一把逼著他點頭的火,他要顧全秦家和宋家,就只能是迫不得已做下這個決定,而且宋太尉親自入宮,無疑是要替宋懷信說話,由他出面,事情更加難辦,若是他們一口咬定秦承韞起殺心在前,帝君無論如何也不好直接處置了宋懷信,唯有將此事上升到社稷根本的高度,百官才能齊心協力,宋家才能啞口無言,帝君才能點那個頭。
商遲抬手揉了揉她的頭,嘆氣:「辛苦你了。」
子桑綰失笑:「有什麼辛苦的?你眼下不好出面做的事情,就由我來,總之只要達到目的就可以了。」
商遲彎起唇:「那還要麻煩夫人以後多替為夫謀劃打算了。」
子桑綰紅了臉,什麼夫人為夫的!
盛卿侯府內一片安寧,宋府卻是人仰馬翻,宋大夫人見到宋懷信的屍體,當場暈了過去,醒來後尋死覓活地說要去陪宋懷信。
宋大爺煩不勝煩,抬手將宋大夫人拍暈了去,「帶夫人下去休息!」
「是。」
很快宋府也掛起靈幡設起靈堂,宋大爺渾身濕淋淋的,卻是沒有那個心情去換下,而今他唯一的兒子去了,宋家大房這一脈斷在他手上,他就是將來死了也沒臉面對列祖列宗。
「老太爺。」靈堂外,有人向宋太尉見禮。
聞言,宋大爺轉過身來,滿眼恨意地看著宋太尉:「父親不是答應了我要救信兒的嗎?為何出爾反爾?!」
宋太尉冷眼看著他,臉色也十分不好看:「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鬧?!」宋大爺滿是嘲諷:「在父親眼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鬧?!是不是只有二房那一家人在父親心目中才是做什麼都是對的?!若是今日躺在這裡的是宋維楨,父親還會是如此漠然的態度嗎?!」
「你住口!」宋太尉怒極,「滿口胡言亂語!」
宋大爺笑得更加諷刺:「父親一直都在怪我,怪我趕走了老二一家,所以信兒遇難父親就不打算出手相助,若是父親早一些出面,趕在秦承韞死之前幫信兒說一句話,信兒還會是今日的結局嗎??!」
「如今我唯一的兒子死了,就只剩下二房那一個宋維楨替宋家延續香火,父親是不是很開心啊?您是不是已經在想著要接回老二那一家,好叫他們來替父親撐起門楣,然後將我棄如敝履?!父親您好狠的心吶!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信兒去死,就這麼無動於衷,我也是您的兒子,為何您從小就偏袒老二,就連信兒在您心裡也及不上宋維楨半分!」
宋太尉沉著臉不語,也不反駁。
宋大爺一顆心如墜冰窖,渾身發冷:「哪怕我早已將二房趕出去,父親您也從未放棄過他們,八年前陵水之戰您也要帶著宋維楨去,我求您帶上信兒一起,可您就是不肯!若是您帶著信兒去了,信兒如今有軍功在身,還能是這般毫無反抗之力的結局嗎?!」
宋太尉沉聲道:「你自己的兒子你自己不清楚嗎?當初瓊樓國的勢力豈容小覷?我與其僵持整整兩年也未能拿下,若不是商遲和維楨,南廷焉能有今日安寧?懷信即使去了,也不過是徒添一條人命罷了!」
說著,他凝視著靈堂中的棺木,滿是失望:「在他年幼之時我就說過,要他勤學苦練,可他是怎麼說的?要與你一樣棄武從文!他不上戰場,就是練武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兵法更是從未學過,他去了又能做什麼?!」
無論是他的兩個兒子,還是兩個孫子,他從未有過絲毫偏袒,從始至終,不過是大兒子庸碌無為,長孫胸無點墨,二兒子卻是不世的經商之才,小孫子更是以一己之力守護著宋家忠君愛國的祖訓,今日的一切,都是他們各自的選擇罷了!
宋大爺跌坐在棺木前,失聲痛哭:「是,二房就是什麼都比我們好!父親您就是偏心,若不是您對他們諸多照拂教誨,對我們放任不管,會是如今的局面嗎?!」
宋太尉心頭如被人一桶涼水兜頭破下,從頭頂涼到了腳底,聲音無不是失望至極:「到了如今,你還不知反省!你怪我偏袒,卻從未想過你當年是如何忤逆我一意孤行的!我警告過你多少回,不要參與奪嫡之爭,不要參與那些爭鬥,如今呢?事到如今你還以為秦承韞單純是被信兒殺死,你卻從未想過,他們二人多年不合,哪一回不是吵得不可開交?可又有哪一回動過手?!怎麼偏偏就在這一回,秦承韞要殺人,信兒更是衝動糊塗,你就從未想過,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別人的圈套!」
宋大爺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這,這是什麼意思?」
宋太尉閉上眼,輕嘆:「自打你執意要與端王府結盟,要千方百計將你妹妹嫁給如今的端王,宋家就註定了有此結局!你們野心勃勃,卻沒有那個能力去爭去搶,如今遭人算計,卻還在這裡怨天尤人,無怪乎別人要拿宋家開刀!」
宋大爺滿面倉惶,難以相信,「這,這怎麼可能?是,是誰?是誰做的?!」
宋太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是誰你想不到嗎?太子被人設計成了端王,如今信兒被害,你就從來沒想過,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乃是人為?!太子擋了誰的道?宋家又擋了誰的道?這還需要我來提醒嗎?!」
宋大爺猛地抬頭:「麗妃?!」
宋太尉沉沉一嘆:「你自己琢磨吧。」
說罷,他便要轉身離去。
宋大爺頓時瘋了一般大吼:「父親,您既然早就知道為何不告訴我?您說我沒有能力,您又為何不站在我這邊?若是您願意出手,我們還是如今局面嗎?!」
宋太尉猛地動了怒,聲音怒不可遏:「那商燼是為君之才嗎?你瞎了眼要去扶持他,我阻攔你不了,還要助紂為虐不成?!宋家祖訓是什麼?忠君愛國!忠的是君!愛的是國!我宋家從來只尊正統,只信帝君的選擇!即使端王是太子,可他一日沒得大位,便一日不是正統,你要去摻這趟渾水,要將大房置於如今地步,難道我也要為你堵上整個宋家不成?!你所行之事究竟是對是錯,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說罷,他憤然甩袖離去。
宋大爺還在不甘心地嘶吼:「您就是顧及二房,您就是怕我連累他們,所以您就眼看著信兒去死,也不出手拉一把!您好狠的心吶!」
宋太尉腳步不停,身軀堅毅挺拔,半點不為所動。
這個兒子帶給他的總是失望,無論是他當初不顧反對棄武從文,還是執意要參與奪嫡之爭,抑或是事發到今日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意,明明連看清楚朝堂局勢的能力也沒有,還非要一心去爭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宋家而今在朝堂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功高震主!帝君但凡對他和宋家多一分看重體面,就是多一分忌憚,而今信兒撞上了刀口,帝君焉有不順手處理的可能?!
這背後之人,不僅摸得透芸芸百姓的心思,還一雙利眼將整個朝廷局勢看得分明,哪怕此番信兒真的是被人陷害,哪怕帝君知道此事背後乃是人為設計,宋家也逃不過這一場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