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甘之如飴


  子桑綰猜得沒錯,菁華宮內,麗妃一門心思安胎,每日生怕磕著碰著,宮中的人也都小心翼翼地護著,就怕出個好歹來。

  麗妃本就是年近四十的人,早已不復年輕時的身體底子,懷孕本就艱難,再加上懷孕前期各種反應,生生將豐盈的人都折騰瘦了一圈。

  碧春親手將底下人送來的安胎藥端給麗妃,見她撐著下頜打盹,輕聲勸道:「娘娘喝了這藥便去歇著吧,帝君今夜只怕是不會來了。」

  後面這句她說得小心,怕惹了麗妃不快。

  出乎意料的,麗妃並未生惱,反倒沒什麼精神頭擺了擺手:「先放著吧,我再坐會兒。」

  她沒提帝君,碧春卻知道,娘娘心頭那點期盼是沒有了,自搬回菁華宮後,帝君除了頭一日過來看望了娘娘,後來就一日不曾來過,雖然每日問診請脈的御醫不斷,譚敬忠也都日循一問關照著。

  可時日久了,她都能感覺出來,帝君,似乎並不如外面傳的那般在乎娘娘肚子裡這個孩子。

  既然她能感覺到,身為當事人的麗妃就更不可能察覺不到了。

  在貴妃椅上靠了一會兒,麗妃端起溫熱的安胎藥一飲而盡,而後由碧春扶著往寢宮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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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孕近四月,肚子並不明顯,可麗妃卻覺得自己的身子十分笨重,甚至走路都有些不利索,整個人提不起精神來。

  她曾問過御醫,但當時診脈的御醫吞吞吐吐,只說是胎氣不穩,需要靜養,然後開了安胎藥。

  麗妃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剛一躺下便囑咐碧春:「你私下去御醫署一趟,請張御醫過來,記住了,此事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碧春有些驚疑,但也沒有猶豫地應下:「奴這就去。」

  小半個時辰後,碧春領著張御醫入了內殿,張御醫匆匆忙忙朝麗妃見禮,額頭上還有虛汗,顯然是被麗妃這突然一請給弄得不安了。

  「張御醫不必多禮,這麼晚了還請你過來,本宮實在有愧,但本宮這幾日身子實在不舒服,擔心腹中胎兒有什麼好歹,不得不麻煩張御醫跑這一趟。」

  她的聲音隔著帘子傳出來,難得的溫和。

  張御醫忙稱不敢,然後上前問脈。

  碧春走上前將絲薄的手巾搭在麗妃腕上,然後垂首恭立一旁。

  張御醫閉上眼問脈,

  片刻後,碧春瞧見他臉色有些難看。

  似是不確定,睜開眼又閉上,仔仔細細把脈。

  內殿中只余燭火在夜裡燃燒,發出的輕響,並不吵鬧,卻在這寂靜到有些壓抑的氛圍內存在感尤其強烈。

  張御醫久不說話,麗妃似有所感,開口問:「可是出了什麼問題?張御醫但說無妨。」

  聽她這般說,張御醫這才白著臉收回手,俯身磕頭,聲音發顫:「娘娘,此事您還是先問過帝君吧,臣不敢說。」

  麗妃一顆心頓時沉入谷底,不管她的身子是個什麼狀況,這些日子來給她問脈的御醫肯定都已經知道,並且稟報了帝君,但卻不曾在她這裡透露半個字,顯然是帝君下了命令。

  想著,她儘量壓下浮躁的情緒,依舊溫和道:「今夜之事,只有本宮和張御醫兩個人知道,無論本宮身子是什麼狀況,張御醫既然知道了就已經觸犯了帝君,你就是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差別呢?」

  張御醫臉色更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身子發顫:「是,是老臣一時糊塗,可您派人去的時候御醫署正巧是老臣在值日,老臣也是擔心娘娘的身子有個什麼好歹,這才冒昧前來,並非有冒犯陛下的意思。」

  帳內傳出一身輕笑,似嘲諷,「張御醫何必自欺欺人呢?你已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就是如何說辭,帝君也不會相信,何況這深更半夜的,若是本宮編造些不好聽的流言,張御醫可承受得起?」

  她笑意吟吟,卻叫張御醫險些失了半條命,一張臉又氣又紅:「娘娘怎能說出這等污衊臣的話!老臣官職雖不大,卻也是潔身自好的,絕不可能做出那等冒犯帝君,背叛妻兒之事!」

  聞此,麗妃頓時笑出聲來,似是聽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般:「張御醫,事實如何,全憑一張嘴,只要從這菁華宮內傳出些什麼流言蜚語,就算你我清白,你認為帝君是會信你,還是會信本宮?」

  張御醫一時說不出話。

  麗妃彎了彎唇:「帝君誰都不信,他只信他自己,但帝君好面子,如此有損他顏面之事,你覺得帝君會如何處置?」

  接下來的話,不必麗妃點明,張御醫已經渾身失力跌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帝君會如何做,可他常年身處深宮內闈,見慣了太多這樣的事,與宮妃有染,不止是他,就連他全家都會受到株連!

  想著,他抬頭瞪著帳子,眼中似要噴火:「娘娘早就已經算計好了臣!」

  麗妃道:「談不上算計,本宮只想知道真相,本宮眼下的處境想必張御醫看得明白,腹中胎兒對本宮有多重要,若是有個好歹,本宮也好早做打算。」

  張御醫一時氣悶著,不說話。

  麗妃又道:「只要張御醫據實相告,本宮保證,此事絕不牽連張御醫,今晚之事,除了你我和碧春外,絕不會有第四人知曉。」

  ......

  親自送張御醫離開後,碧春壓著心頭的驚心動魄返回內殿,將寢宮門關牢了才返回麗妃床榻邊,隔著帳子小聲問:「娘娘,您沒事吧?」

  裡面的人好一會兒才出聲:「沒事。」

  碧春心頭堵得慌,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半晌後,麗妃似是想通了,她自說自話道:「難怪帝君這些日子都不來看望本宮了,想來是早就已經知道,本宮肚子裡這個孩子根本保不住......」

  從張御醫說,她的身體虧損嚴重,再加上年事已高身體底子吃不消,前三個月又在冷宮那般惡劣的環境,肚子裡的孩子不過是在熬最後的時日了。

  得知了真相,再聯想這幾日帝君的態度,她基本上已經摸清楚了帝君的打算。

  他接自己出冷宮,根本不是為了她腹中胎兒,而是就要找一個接她出來的名頭而已。

  在她入冷宮這些時日,端王府遭受重創,只剩下林家苦苦支撐著,而握瑜這邊,秦家與自己隔閡已生,雖然不確定秦家到底知不知道秦婉儀死去的真相,但秦家是已經靠不住了,反倒是盛卿侯府有復起之勢。

  商墨羽和周家母子都沒了,那周家與王室的姻緣也算終了,若是顏家又有打算與盛卿侯府結親,那盛卿侯府就真的要勢不可擋了!

  所以帝君要放自己出來,正巧這個孩子又來得是時候,對帝君而言,孩子好與不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自己出來牽制盛卿侯府!

  相通此,她反倒是想開了,這個孩子本就是意外之喜,若是能夠平安生下來,她的地位定然要往上走,可若是命中如此,她也並不強求,只要她的握瑜能夠手握大權,其他的她都不奢求。

  殿中燭火即將燃盡,火光忽明忽滅的,將麗妃一張臉映得陰沉可怕。

  。

  菁華宮發生的事子桑綰並不知曉,只是每日讓人注意著宮裡的動向。

  每日清越傳回的消息都是,帝君又往菁華宮送了什麼好東西,又有哪些大臣不死心,還在寫摺子求帝君收回成命。

  可徽文帝這次似乎真的是鐵了心要護著麗妃,縱使御史台的摺子滿天飛,他也不為所動。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近半月。

  這日,清越步履匆忙地從外回來,面帶焦急:「夫人,出事了,剛剛傳出消息,帝君剛剛下旨要冊封麗妃為貴妃,譚總管已經拿著聖旨前往菁華宮了!」

  子桑綰正對著鏡子描眉,聞言,手中動作一偏,生生將黛眉畫多了半截。

  她轉過身看向清越:「消息屬實?」

  清越點頭:「奴原本也不敢確定,後來去尋了白暮,侯爺在宮裡有眼線,已經證實了。」

  子桑綰擰了下眉,隨即冷靜下來:「眼下阻止已經來不及了,聖旨都快到菁華宮門口,無論如何麗妃這貴妃之位是跑不掉了。」

  清越有些著急:「那我們怎麼辦?若是麗妃成了麗貴妃,那身份就得再拔高一截,而且她肚子裡還有一個籌碼,現在滿朝文武都盯著她的肚子,只要她生出個小殿下來,站宣王殿下的勢力至少得翻一番。」

  子桑綰揉了揉額頭:「此事的確有些棘手。」

  她是真沒料到帝君會為了麗妃做到這種程度上。

  雖然她或多或少能猜出帝君這麼做的原因,可麗妃一介罪妃,帝君英明了一世,當真就不怕史書上記下這糊塗的一筆嗎?

  事實證明,徽文帝能做的還不止如此。

  當夜,外面就傳出消息,徽文帝下旨給宣王和顏家姑娘賜婚,未免夜長夢多,聖旨當夜就送到了顏府和宣王府。

  子桑綰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板上釘釘,毫無轉圜餘地。

  清越在一旁急得團團轉,白暮幾次看向她,欲言又止,想寬慰兩句,又覺得不合適。

  只得看向書桌後並肩坐在一起的商遲和子桑綰,希望他們能拿主意。

  許是領會了他的意思,子桑綰抬頭道:「清越,你別這麼擔心,事情還沒那麼糟糕。」

  清越半點沒被安慰道,反而更心慌意亂:「帝君此舉擺明了是要重視麗妃和宣王殿下,顏家一旦與宣王府結親,麗妃又成了麗貴妃,而且聽說,秦奉常近來又與麗妃來往密切,想來是要摒棄前嫌繼續追隨麗妃,到那時,宣王殿下的身價一抬再抬,朝中定然有不少暗中觀望的人要倒向他!」

  她所擔心的這些,子桑綰又豈會想不到。

  只是她習慣了凡事冷靜處理,面上並不顯。

  「不管是與顏家結親也好,麗貴妃和秦家摒棄前嫌也好,事已成定局,干著急也沒用,不如冷靜下來想想法子。」

  她這般從容不迫,清越當真冷靜下來幾分。

  白暮在一旁輕鬆口氣,看向商遲道:「侯爺,屬下這兒還得知了一個消息。」

  商遲淡淡道:「說。」

  白暮頷首:「方才底下人來報,說宣王殿下並不同意這門婚事,已經找進宮去了,人應當已經到了菁華宮。」

  商遲眉眼未動:「他不同意又能如何,他還能違逆帝君的意思不成?」

  白暮遂不說話,確實是不能的。

  眼見天色不早,子桑綰讓清越和白暮先回去休息,與商遲獨個兒坐在書房裡。

  外面月光映照,窗外落下滿樹倒影,屋中燭火跳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子桑綰才道:「眼下情形是我沒料到的,但方才清越說的那番話不無道理,一旦宣王府得勢,事情會很棘手。」

  商遲抬眼看著她,明白了她的意思。

  麗妃身處深宮之中,他們的手伸不了那麼長,能夠探聽一些消息已是不易,不好對麗妃下手。

  顏家也不如當初的宋家,打壓宋家是帝君樂見其成的,可顏家是新貴,在朝中並沒有盤根錯節的勢力,暫且不會引得帝君忌憚。

  相反,帝君賜婚給宣王和顏家,擺明了是要幫顏家站隊支持宣王,若是貿然對他們出手帝君不會坐視不理,反而容易給自己惹禍上身。

  商遲看著她鬱結的眉心,聲音溫柔:「你想怎麼做?」

  子桑綰也看著他,目光一一描摹他的眉眼,「我知道你不願意把別人牽連進來,你不答應尹少府的參與我也能夠理解,曾經我也一直以為,只要你我二人就足夠了,可如今看來,僅是你我兩個人,有些事情完不成。」

  「所以,我們也需要一些助益。」

  她聲音堅定,眼中卻是難掩的猶豫。

  她能懂他,是因為他們是同一類人,不想把其他本來無辜之人牽連進來,可事情做到今天這一步,他們沒有後退的餘地,不能退,也不想退。

  與其讓別人問鼎,將自己的生死交到別人手上,不如大權在握,掌握別人的生死!

  商遲垂下眼,好半晌沒答話。

  他確實不想讓別人參與進來,他親眼看見參與黨爭的秦宋兩家是什麼下場,他不希望自己的人也被別人算計,成為王權更迭之下的犧牲品。

  所以,他只想孑然一身,不論成功也好,失敗也好,只是他自己一條命罷了!

  因此,當宋維楨說,他們二房不參與黨爭的時候,他反而沒有壓力。

  也因此,尹靈均明里暗裡的意圖也都被他一一回絕。

  可面前的人卻以那樣的方式闖入他的生活,將他的計劃全盤打亂,只能順應帝君的意思娶她為妻。

  若眼下還是他一個人,他大可以任性妄為,可現在他還有她,不能那麼草率做決定,也不能那麼隨意拒絕,所有的決斷他都需要細細思量,慎重再慎重。

  子桑綰看著他眼中閃動的暗流,有些心疼地抬手抱住他:「商遲,事已至此,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但我可以答應你,無論是讓誰參與進來,我都會和你一起,護他周全。」

  商遲抬手回抱她,一雙手越收越緊。

  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應:「好。」

  子桑綰心裡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一塊更大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聲音微低,含著歉疚:「對不起,讓你為了我改變決定。」

  她知道,商遲是為了她。

  可她卻不能為了他放棄,她不能讓他這麼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即使拖別人下水,拼盡全力,她也要把他想要的送到他面前去!

  商遲啞聲失笑:「說什麼傻話,你是為了我才被拖進這泥潭的。」

  子桑綰也笑:「可是是我心甘情願的。」

  商遲晃了下神,耳根發熱:「我也是,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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