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簡幸嘴裡說著認識,面上卻冷淡得像個陌生人。

  許璐拿不準簡幸到底是真認識還是在隨口撒謊,但她自己不認識是事實,所以只能挽著簡幸,強撐著淡定走過。

  關注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獲取最新章節

  在走過橋尾的時候偷偷瞟了一眼靠樹上的那個。

  她也只敢看這個。

  因為三個人里,他面相最溫和。

  甚至有一股好學生的氣息。

  忽然,這人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簡幸。」

  許璐心虛,瞬間如芒在背,停了下來。

  她攥死了簡幸的胳膊,簡幸有點疼,輕輕拍了下許璐安撫她說:「沒事。」

  扭頭看向旁邊,「有事?」

  蹲河邊的那位先開了口,「喲?嘉銘,認識啊?」

  坐石頭上的那個也扔了菸頭,好奇看過來,「學妹吧?秦嘉銘你夠能憋的啊,什麼時候認識的啊?」

  秦嘉銘笑了笑,直起身走向簡幸。

  他先是友好地看了一眼許璐,隨後才問簡幸:「分哪班了?」

  簡幸說:「三班。」

  「過渡班啊?」秦嘉銘問。

  簡幸點頭。

  秦嘉銘也點頭,「厲害。」

  簡幸不太明顯地笑了笑。

  短暫的沉默過後,秦嘉銘又問:「一會兒還回家嗎?」

  簡幸說:「不回,不過跟同學約好了。」

  秦嘉銘看了一眼許璐,了解地點頭,「行,那改天再聊。」

  簡幸說好。

  轉身的時候,簡幸餘光瞥到坐石頭那個人旁邊放著一把傘,卷得很規整,藍格子。

  很普通,超市隨便一個架子上可以擺十幾二十把。

  可她沒忍住,扭頭仔細看了一眼。

  那人應該性格挺外向,對上簡幸的目光,直接抬起胳膊揮了揮,「學妹拜拜。」

  簡幸收回目光,幅度不大地點了點頭。

  她正要抬腳走,身後忽然穿來腳步聲。

  坐石頭那位站了起來,喊:「這!」

  身後腳步聲更近,伴隨著男生平和的聲音:「看見了。」

  簡幸動作微微一滯。

  許璐一心想走,根本沒聽見身後來了人。

  簡幸怕自己再停頓太明顯,只能跟著許璐往前走。

  剛走兩步,秦嘉銘又出了聲:「簡幸。」

  簡幸立刻回頭,「嗯?」

  她動作很快,好像真的很好奇秦嘉銘喊她的原因。

  回頭那一瞬,她目光不由自主瞄了河邊一眼,只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收回。

  她狀似面無異樣,實則心跳快要負荷,耳根也燒起來。

  怕秦嘉銘看出什麼,她主動開口問:「怎麼……」

  卻不想聲線僵硬,喉口堵了一下。

  心虛和生理反應讓她臉瞬間漲紅,她偏頭咳了兩聲,好不容易才止住不適。

  她眼裡一層生理霧氣,模糊的視野加重了她心中的不安,也放大了她心中的難堪。

  簡直想逃跑。

  秦嘉銘上手拍了兩下她的後背,「沒事吧?」

  簡幸擺擺手,聲音有點啞,「沒事。」

  「沒事就行。給你介紹個人,」秦嘉銘說,「跟你一屆。」

  他這話一說,原本蹲河邊那位浮誇地嘆了口氣,「這年頭交友也分檔次,世風日下啊!」

  秦嘉銘笑罵:「滾你個蛋。」

  「嘿嘿,學妹,我叫吳單,以後見面喊蛋哥啊。不過我可不是什麼過渡班宏志班的,」吳單說著朝石頭方向抬了抬下巴,「喏,好學生在那呢。」

  簡幸眨了眨眼睛,終於順理成章看過去。

  男生本來徑直走向石頭旁彎腰拿傘,察覺到目光,沒直起身,直接抬頭看向簡幸。

  夏季下午四五點天依舊很亮很熱,他身後的湖面波光粼粼,照得簡幸眼底滾燙。

  簡幸忍下這抹燙意,沒眨眼,也沒說話。

  男生先表態,點點頭算打了招呼。

  秦嘉銘介紹說:「徐正清。」

  「這簡幸,三班的。」

  徐正清手很大,不小的傘在他手裡居然有幾分袖珍玩具的感覺,他直起身說:「我一班。」

  不僅僅是成績的不同,氣質上,徐正清和吳單他們也截然相反。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連帽衛衣,還是少年時期,已經有了英俊眉目,五官是家長看了都會喜歡的立體端正。

  直起身站著,才發現他身高足足有一米八還高。

  比秦嘉銘都高。

  秦嘉銘有點意外地看向徐正清,「怎麼不是實驗班?」

  「沒去,」徐正清半開玩笑,「吃不了那個苦。」

  坐石頭上的那個聞聲站了起來,走兩步攬住徐正清的肩對秦嘉銘說:「沒見過咱徐哥那麼叼的吧?」

  徐正清笑著拿臂肘頂了下。

  「嘖。別跟學長沒大沒小的。」

  吳單聽不下去,拿柳條砸罵:「江澤你能不能要點臉?」

  江澤:「我哪不要臉了?我不就是他學長?我不僅是他學長,我往後一輩子都是他學長!」

  「別擱這海誓山盟了,」秦嘉銘槽了江澤一句,繼續跟徐正清說,「那你和簡幸在一樓啊,挺巧。」

  徐正清大概明白了秦嘉銘的言外之意,他看了簡幸一眼,再次朝簡幸點點頭。

  此時一陣風吹來,掀起簡幸的馬尾,溫熱覆蓋後頸,她憑空起了一身麻意,而後略顯僵硬地朝徐正清笑了笑。

  徐正清還有事,拿了傘跟他們打聲招呼就走了。

  他不像簡幸許璐她們逛園區,而是走上橋原路返回。

  簡幸也轉過了身,拐彎的時候借著找新華書店看了眼橋面,少年身影一閃而過,只留下垂柳晃過的痕跡。

  他出現得稀鬆平常,離開得了無痕跡。

  他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單單只是出現,就讓這一天變得特殊起來。

  「今天好像是處暑吧。」旁邊許璐說。

  「是。」簡幸說,「是處暑。」

  暑氣至此而止。

  夏天正式結束。

  徐正清終於認識了她。

  -

  新生入學時期,新華書店人很多,大家圖個新鮮翻來看去,百十平米的地方烏泱泱的。

  簡幸和許璐都沒什麼擠人的興趣,簡單逛逛就出去了。

  路上許璐一直心不在焉,簡幸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麼,但卻沒主動說什麼。

  等一起吃飯時,許璐才佯裝不經意地問:「簡幸你老家就在和縣嗎?」

  簡幸說不是。

  許璐似乎找到了一些認同感,連忙說:「我也不是,我一直住宿舍來著,我記得你初中不是住宿舍啊?」

  「嗯,我爸媽在這邊。」

  「都在嗎?」許璐問。

  簡幸點點頭,「六年級搬來的。」

  許璐盯了簡幸一眼,問:「專門為你上學搬來的啊?」

  簡幸拿著筷子的動作一頓,含糊不清說了句:「差不多吧。」

  許璐「哦」了一聲,戳戳碗裡的粉,又說:「那你朋友很多吧,我平時在這邊都沒什麼朋友。」

  「你老家沒有同學考過來嗎?」簡幸問。

  許璐說:「沒有我們學校的,有二中的。」

  二中也是和縣公立高中,但是教育資源和環境不如和中,學藝術的多一點。

  簡幸點點頭。

  許璐很自然地問:「今天下午那幾個是你以前的同學嗎?」

  簡幸說不是。

  許璐睜著眼睛等簡幸繼續往下說。

  卻不想簡幸又沒話了。

  許璐滿心的求知慾都表現在了臉上,卻又自知和簡幸不算特別熟不好意思問。

  一時間表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十五六歲正是少年過渡至成人的階段,每個人都迫切地想要擁有獨立的人格和思維,卻又不得不潰敗在薄弱的閱歷和經驗面前。

  他們所有小心翼翼的試探里都藏滿了深意。

  晚自習準點進班,第一天全靠抱團認座位。

  許璐和簡幸個子都不高,但是進班的時候已經不早了,許璐一眼看過去沒剩什麼好位置,臉都氣白了。

  簡幸拉她坐了個角落,有一點靠後。

  許璐默不作聲坐下,沒一會兒直接哭了。

  簡幸有點疑惑,遞給她衛生紙問:「你想坐哪?」

  許璐絞著紙不說話。

  她不說,簡幸也不知道還能問什麼,只能跟著沉默。

  前排有個男生靠窗,後背抵著牆,坐姿非常不講究。他看了一眼許璐,問簡幸,「她怎麼了?」

  簡幸說:「不太喜歡這個位置。」

  男生似乎很不齒許璐這種行為,瞥了一眼許璐,笑著說:「不喜歡早點過來不就行了,五點多班就開了。」

  五點半她們剛從新華書店出來去吃飯。

  確實也沒辦法怪別人。

  簡幸輕輕嘆了口氣。

  許璐本來只是紅眼圈,聽到男生這麼說,自尊心作祟,直接趴桌子上哭了。

  再加上前排男生坐姿頗為瀟灑放肆,周圍人以為許璐受了欺負,頻頻看過來。

  男生頓時面如菜色,拎著自己前排的倆男生過來給許璐和簡幸換位置。

  許璐哭歸哭,沒耽誤起來換位置。

  班裡橫九豎七,中間占三列,兩邊各占兩列,後面還有空位。

  位置其實很空,除了最中間那一列,其他每個人兩側都是過道,很方便走動。

  從倒數第三排變成正數第五排,雖然還是靠邊,但是許璐臉色明顯好了很多,還從兜里掏出了剛剛買的糖給身後的男生。

  她給的時候都不願意回頭,只是擰著身子扔給男生。

  姿勢彆扭,求和方式也很彆扭。

  男生嗤笑一聲,坐正了身子,伸手戳了下許璐,「有沒有別的味兒,換一個。」

  許璐吸了吸鼻子,扭過頭問:「還有一個葡萄的,你要嗎?」

  男生盯著她說:「不要,我就是看看你長什麼樣。」

  男生眼神直白,說得也直接,許璐一下子紅了全臉,差點把他手裡那個也搶回來。

  男生靠在牆上樂了半天。

  被迫從第五退到倒數的男生心情很複雜,同樣伸手戳了戳他說:「別樂了樂哥,我才是最虧的那個好嗎?」

  這時一個男人走進來,個很高,看上去有一米九,很瘦,穿著黑色的改良中山襯衫,戴著眼鏡。

  他個子高得有點離譜,進門以後原本亂糟糟的班裡一下子全安靜了。

  有膽子大的出聲感慨:「這是麻杆兒的基因吧?」

  全班鬨笑一團。

  簡幸坐在靠里的位置,支著腦袋也笑了笑。

  許璐震驚得都忘了繼續臉紅,湊到簡幸旁邊小聲說:「真的好高啊,感覺比徐正清還高。」

  簡幸聞聲唇邊笑意退了一分,她看了許璐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點頭,很輕地「嗯」一聲。

  「麻杆兒哪有我結實。」等大家笑個差不多,男人才捏起一根粉筆邊說邊寫了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徐長林。

  膽兒大的那個又接了一句:「是夠長的。」

  底下再次笑成一團。

  徐長林也不生氣,笑眯眯地掰了塊粉筆頭,非常精準地砸到膽大兒同學的頭上說:「來,就你了,上台做個自我介紹。」

  這次輪到別人拍桌子吹口哨起鬨了。

  膽大兒的確實膽兒大,沒什麼猶豫就上了台,一本正經地鞠躬,然後把自己名字寫在了黑板上。

  「大家好,我叫陳西。」

  只是一個名字,底下已經有人有了反應。

  簡幸對陳西也有印象,是他們班第一名。

  陳西挺健談,開了個不錯的好頭,在大家的熱烈鼓掌下回到自己的位置。

  等陳西坐穩以後,班裡漸漸收了聲。

  第二個會是誰呢?

  徐長林站在最後一排,漫不經心看了左邊一眼,指著一個方向,「你去。」

  是把許璐氣哭的那位。

  叫林有樂。

  林有樂也挺健談,但是比陳西多了幾分吊兒郎當,簡單說幾句下來以後,徐長林又點了幾個人。

  大家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幾個人都是剛剛拍桌子吹口哨起鬨的,頓時對徐長林有了改觀。

  成年人的馬威大概就是這麼下的。

  「下面我就隨便報學號了?」徐長林說,「反正我也都不認識。」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敲門聲。

  簡幸這個位置不太能第一時間看到來人是誰,她本來沒多大的興趣,卻隱約聽到有人說:「是徐正清欸。」

  簡幸抬頭,一抹白影走進來。

  同是新入校的學生,徐正清身上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遊刃有餘。

  他很自然地喚了聲:「徐老師,借盒粉筆。」

  徐長林更自然,「行啊,來都來了,做個自我介紹再走唄。」

  徐正清無奈失笑,但也沒拒絕。

  他大大方方走到講台上,看到黑板上幾個名字,拿了半截粉筆把自己名字寫上。

  是行楷。

  漂亮到大家忍不住竊竊私語。

  「大家好,我叫徐正清,一班的,」徐正清說著拿起一盒粉筆說,「以後借粉筆可以找我。」

  說完就要走。

  徐長林喊:「慢著。」

  徐正清「哎」了一聲。

  林有樂笑喊:「徐哥你應該應『嗻』啊。」

  「三百九十三年都過去了,林哥。」徐正清音有笑意。

  林有樂不說話了,啪啪啪地鼓掌。

  徐長林不輕不重踢了一下徐正清,「報個數。」

  徐正清問:「範圍?」

  徐長林說:「六十五。」

  徐正清很隨意,「那就三吧。」

  說完沒再停留,似乎急著給自己班拿粉筆。

  他剛走,徐長林點著名冊,落在第三行,「三號,簡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