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晚上放學鈴敲響,簡幸沒著急收拾東西,先去了廁所。

  許璐陪著,隨口說:「你這才多久啊就跑兩趟廁所了。」

  簡幸洗手的動作一頓,含糊應了一聲:「喝多了水。」

  許璐也沒怎麼在意這件事,只是有些發愁地嘆氣:「我都不知道學校填哪,長那麼大,我只知道清華北大。」

  「從全國高校排名里扒吧。」簡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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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誒?可以!」許璐一激動,隨後又失落,「可是我們又不知道排名。」

  「要不,去舊書攤看看有沒有上一屆學生的報考指南?」簡幸說。

  許璐眼睛一亮,「有嗎?可以嗎?」

  簡幸說:「應該有,我一會兒走路上看看。」

  和中有兩個門,大門附近書店很多,小門卻什麼都沒有,許璐回家要從小門,只好跟簡幸說:「那你找到直接買一本吧,我就不去了,明天你帶過來,咱倆AA。」

  「不用,」舊書一般都便宜,兩三塊錢,簡幸說,「我隨便買一本,一起看吧。」

  「哇,謝謝!」

  簡幸笑笑說沒事。

  回去的時候,簡幸本來想直接去舊書攤,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忽然看到有幾個人攜伴往反方向走,邊走邊說什麼新華書店來了一批新書,簡幸想了下那個百十平米大的書店,也跟了上去。

  書店確實來了一批新書,甚至還沒來得及放書架上,好幾個大箱子都在旁邊放著。

  不過現在店裡只有幾個人,幾個箱子也不顯擁擠,反而多了幾分生活氣息。

  簡幸感覺時間還早,便進去轉了轉。

  書店並沒有因為開在高中校園裡就堅決杜絕言情小說,只是相對來說比較少,剛剛一同來的幾個人直奔小說區,簡幸對這些沒興趣,就挑了個外國文學區逗留。

  她隨便翻了幾本挺出名的小說,樣書裡面有不少不同筆跡的註解,這是和中書店的特殊傳統。

  有時候看註解比看書還有意思,因為有人會在註解下進行各種奇奇怪怪的對話,比如這段:

  黑色筆跡寫:底線之內,請務必勇敢一次。

  紅色筆跡跟:所以「你要不要和我談戀愛」?

  簡幸笑了笑,把書放回了原位置。

  時間差不多了,簡茹雖然這幾天不搭理她,但在時間這塊一直很謹慎,簡幸快速轉了一圈,離開時途徑櫃檯,忽然想起報考指南,停下了腳步。

  櫃檯里有一個人,椅子調得很仰,他懶散地躺在那,臉色扣著一頂帽子。

  簡幸猶豫了下,還是走了過去,敲了敲櫃檯問:「你好?」

  櫃檯里的人雙腿晃了下,隨後慢悠悠把臉色的帽子拿了下來。

  他一拿下來,簡幸才看到這人居然留著長頭髮,也不算特別長,兩邊還是寸頭,但是頭上留得挺長,扎了個短馬尾。

  大概是被擾了清夢,他臉色明顯不太高興,啞著嗓音問:「怎麼了?」

  簡幸挺抱歉,但都已經把人喊醒了,還是問了句:「請問有報考指南嗎?」

  「報考指南?」這人上上下下打量簡幸,「高三的?」

  「不是,」簡幸說,「高一的。」

  「哦,高一要這玩意兒幹嘛?給自己漫長的高中生活提前負重?」

  ……這人好像有點不正經。

  簡幸沒忍住左右看了兩眼,開始懷疑這人到底是不是這書店的工作人員。

  不過這人嘴上話多,還是彎腰不知道從哪翻出來了一本,他還是很懶散的坐姿,直接扔到櫃檯上,「在旁邊登記一下,記得按時還。」

  簡幸說:「哦,好。」

  她翻開登記本,看到上面大多數都是高二的學生,簡單登記結束,簡幸沒忍住往前翻了兩頁,忽然,她瞥到一個熟悉的行楷筆跡。

  登記人:徐正清

  班級:高一(1)班

  書籍:《一九八四》

  (借)時間:2009年8月23日

  (還)時間:2009年8月31日

  今天。

  簡幸一頓,放下了登記本和筆,她手有些抖,似竊喜似激動,但口吻依然裝得隨意,「你們這有《一九八四》嗎?」

  不正經的櫃檯人員隨手指了個方向。

  簡幸轉身的時候有些急,走過去的時候也急,心一直懸在半空中,生怕這家書店只有一本《一九八四》,生怕在這一秒之前,有人已經借走了。

  她方寸大亂得很突然,剛剛甚至都沒想起來翻看後面的登記名單有沒有別人再借這本書。

  找了一圈,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了,但是是沒拆封的。

  簡幸迅速轉身走回櫃檯,她聲線有抑制不住的僵硬,「你好,那個《一九八四》沒有拆過封的嗎?」

  櫃檯人員愣了下,說:「你拆了不就有了嗎。」

  簡幸也愣了下,這才想起來和中的書都是可以隨便拆的,她頓了頓,抿住了唇。

  她是可以拆了。

  可她要的不單單只是這本書。

  「算了,」簡幸低聲說,「也不著急看。」

  她想走,可想想那上面的歸還時間,有些不甘心地問:「這個書,必須要準時還嗎?」

  櫃檯人員看了她一眼,「一般是的。」

  「哦,」簡幸又問,「那還的時候要再登記一遍嗎?」

  「不用,在還的時間後面打個對號就行了。」

  簡幸這才想起來,登記表最後一欄有打對號的地方,但是她沒注意徐正清那本有沒有打。

  簡幸猶豫了下,硬著頭皮當著櫃檯人員的面再次打開了登記簿。

  果然,沒有對號。

  他還沒還。

  簡幸悄無聲息鬆了口氣,合上登記簿的動作都輕快了不少。

  等簡幸走後,櫃檯人員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抬手一挑把登記簿調了個方向,隨手一翻,看到最新登記姓名是:簡幸,高一(3)班。

  像是很隨意一般,他又挑翻了一頁,瞥了眼其中一欄,輕輕挑了挑眉。

  簡幸沒把報考指南拿回家,她先回了趟班級,這個時候班裡已經沒人了,燈也關了,門也鎖了,簡幸抹黑開窗把報考指南先扔到了林有樂桌子上,正要關窗,忽然餘光瞥到身後落過來一大片黑色身影,半空中還飄著一抹螢光,簡幸嚇了一跳,沒忍住低叫了一聲。

  她這一叫,好像把對方也嚇了一跳。

  簡幸隱約聽到一聲髒話,她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過去。

  來人確實足夠一大片身影,因為高,半空中的螢光是手機屏幕照出來的光,光影描繪出他的面龐五官,簡幸看清以後才確認,真的是徐正清。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會兒平靜下來,再想想剛剛的尖叫,簡幸簡直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她慶幸此時整個樓層都是黑的,也許徐正清根本認不出她是誰。

  可偏偏,他手裡的有手機。

  徐正清應該被嚇得不輕,拿手機光照了下她的臉,看清楚以後,有些意外,「簡幸?」

  他雖然意外,但聲音依然不高,低低沉沉沒有任何攻擊性。

  因為這兩個字,簡幸生生在一片黑暗裡脹紅了臉,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明明四下都是穿堂風,卻緊張得快要呼吸不過來。

  她手摁在後背的窗欞邊,粗糙的水泥壁磨得她指腹隱隱作疼,可她卻只感受到了疼痛後的灼熱感。

  滾燙一路抵達喉口,簡幸不由自主咽了咽喉,「嗯」一聲:「是我。」

  徐正清只拿手機照了簡幸一下,隨後察覺不太禮貌便晃開了,手機收進口袋,他看著簡幸貼邊站在窗口,疑惑往裡看了眼,「怎麼還沒走?有事?」

  簡幸快速說:「放個東西。」

  「哦,」徐正清沒接著打聽,大概也沒什麼興趣,他看了眼外面,說,「你還不走?」

  簡幸的心跳頻率在這一秒達到最高,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隨意,甚至像姥姥說的那樣有些糙的人,可偏偏在徐正清面前,她連聲音的高度和音色都控制得和平常不太一樣。

  她努力把聲線壓得自然又平和,說:「走,這就走。」

  「那一起吧。」徐正清說著又掏出了手機。

  手機光很弱,甚至還不如頂頭的月光,可當徐正清把光照在簡幸面前的時候,簡幸茫然慌措了一晚上上的心,忽然滿了起來。

  這光,是他借給她的。

  她不想還了。

  哪怕往後餘生,她頭頂再無溫柔月光。

  「我剛剛是不是嚇到你了?」樓道里,徐正清忽然開口。

  「沒,是我嚇到你了吧。」簡幸想起剛剛,還是覺得羞恥,縱使樓道黑暗,她也不敢看他,只能低著頭,任由羞恥染紅耳根。

  徐正清輕笑了一聲,挺自然說了句:「那扯平了。」

  這話說得輕鬆中帶著一點熟稔的親昵,簡幸說不上心裡具體什麼感覺,只是感覺整個人好像輕飄飄的,唇角也忍不住往上揚。

  她低低應了一聲:「嗯。」

  樓道很空,只有他們兩個,腳步聲或重或輕,回音陣陣。

  因為回音,他們的每一次對話都好像重複了很多次。

  簡幸覺得好神奇,今天一整天都好神奇。

  不,是考進和中以後的每一天,都好神奇。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旁邊這個人。

  簡幸沒忍住,假裝慢半拍地落在了徐正清身後。

  他們身高有別,借著台階,簡幸勉強和徐正清差不多高,她在黑暗裡並不能看清什麼,但卻捨不得移開眼睛。

  她真的……好喜歡他。

  可是這所學校,不知道有多少人像她一樣喜歡他。

  而因為他太優秀,喜歡他都變成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簡幸想著,垂下了目光,視線不經意落在低處,借著若隱若現的光,簡幸看到徐正清手裡好像拿的有一本書。

  她沒來得及問,兩個人已經走出了教學樓。

  徐正清先開口:「我去書店還本書,你先走吧。」

  簡幸忙說:「好。」

  徐正清拿著書隨意朝她揮了揮說再見,簡幸想沖他笑笑,卻不想徐正清下一秒就轉過了身,簡幸揚起一半的唇僵住,隨後又慢吞吞繼續揚起,然後很小聲地說了句:「晚安。」

  徐正清轉身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十點多了,他不確定書店關沒關門,只能加快腳步,直到看到書店方向隱隱有光傳來,他才放慢腳步走過去。

  捲簾門拉了個頂頭,徐正清推開玻璃門進去,看到櫃檯處有個阿姨在收拾東西,他走過去打聲招呼,「你好,還書。」

  看對方忙,他也沒多說,很嫻熟地打開登記簿,翻了一頁找到自己那一欄畫上對號,把書放在了櫃檯上。

  太晚了,他沒再逗留,轉身走了,推開門才看到旁邊閃著星火,偏頭看一眼,被這人髮型逗樂了。

  「你就這麼回來的?江爺爺沒把你拆了?」

  徐正清話音剛落,書店傳來阿姨的聲音,「別深,別老抽菸!」

  江別深扭過頭,嘴裡叼著煙,含糊不清應了一嗓子,「知道了。」

  徐正清在江別深收回目光時朝他豎拇指,江別深哼笑一聲:「你跟我裝什麼裝。」

  他說著從腳邊抓起煙盒往徐正清懷裡扔,徐正清伸手抓住,笑說:「不了,我一會兒還回家呢。」

  「哦,」江別深看都不看他,「滾吧。」

  徐正清和江別深屬於爺爺那輩的世交,倆人一個院長大,江別深比他大六歲。

  按理說,差倆代溝的人不該成為朋友,但大概是徐正清從小就比同齡人成熟,而江別深則相反的原因,倆人居然硬生生處成了「忘年交」。

  三年前,江別深上大學,逢年過節才會回來,偶爾不回來倆人就抽空在QQ上聊兩句。

  江別深這次回來的原因徐正清也聽說了,他像江別深一樣往旁邊一蹲,說:「怎麼還混到局子裡了?」

  「大人的事小孩別管,」江別深說,「做你的試捲去。」

  徐正清「嘖」了一聲:「我還真不願意搭理你,肄業大人。」

  江別深扭頭眯眼看他。

  徐正清笑了笑,「真休學啊?」

  「昂,」江別深說,「老頭子讓我在家閉關一年。」

  「那你倒是回家啊。」

  「回屁,這裡就是我家,」江別深說,「以後我就在這兼職,下次還書早點來聽到沒。」

  徐正清扭頭看他,「那書是給我舅借的,你怎麼不訓他去。」

  「學校里禁止攀親戚,喊徐長林老師。」

  徐正清懶地理他,起身走了。

  江別深看著少年愈發挺闊的背影,抖了抖菸灰喊了一聲:「小徐。」

  徐正清無奈回頭。

  江別深最樂意看徐正清這表情,咬著煙樂了半天問:「那書你給你舅借,自己就沒看兩眼?」

  「沒時間。」

  徐正清說完隨便揮揮手,轉身走了。

  和中成為重點高中不單單是教育資源足夠優秀,設備上也足夠人性化,比如學校大門口二十四小時亮著LED燈,上面顯示的是北京時間。

  此時此刻,2009年8月31日,22點22分。

  接近凌晨了,風裡也漸生了涼爽,簡幸蹲在教學樓門口的花壇旁邊,一下一下揪旁邊的小草,時不時扭頭看一眼書店的方向。

  第不知道多少次扭頭後,簡幸終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排列有序的路燈下,他身影被拉得很長,偶爾走到路燈下,能看到少年俊朗的面龐,偶爾走到路燈間隔的黑暗裡,又顯得有些生人勿進。

  可就是這一明一暗,簡幸仿若在看一部無聲的電影。

  燈光暖黃,一筆一筆勾勒了十五歲的溫柔和孤獨。

  他一步一步,踏光而來。

  他從來都不缺觀眾,可此時此刻,好像天地之間,她是他唯一的傾慕者。

  簡幸猜測時間可能不太來得及,所以只是匆匆看到徐正清出了校園便往書店跑。

  風裡有泥土的氣息,更多的是油墨的味道。

  這好像是每所學校獨有的味道。

  晚上跑起來氣息衝擊得更濃烈,簡幸知道自己大可以慢慢來,大不了明天再去借,一本書而已,不見得就真的那麼受歡迎。

  可萬一呢。

  萬一她錯過了,她大概要後悔一輩子。

  她沒有非要執拗地看那本書,她只是想守住今天這神奇的一天。

  最好能完整地畫一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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