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會考結束在平安夜那天,第二天一場大雪迎接了今年的聖誕。

  空間裡到處都在曬蘋果和橙子,班級群里消息不斷。

  簡幸正要退出去,有一通電話進來,說是有快遞。

  簡幸愣了下,等把快遞拿到手,看到寄件人寫著「風/流才子」時,笑了。

  快遞是一條圍巾,聖誕主題的。

  紅綠相間,襯得這個冬天不再是白茫茫一片。

  下午五點多,簡幸又接到一通電話,還是快遞。

  是一箱柑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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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件人:大大大美女。

  簡幸沒忍住,跟她說:你真該和江別深做朋友。

  陳煙白不怎麼喜歡江別深,說他太虛偽,表面吊兒郎當,扒了皮不知道骨子裡藏什麼髓。

  簡幸反問:你不是也一樣?

  陳煙白理所應當:嗯,所以我們同性排斥。

  簡幸失笑。

  聖誕節這場大雪下了一周,再加上今年教育局管控得嚴,和中取消了今年的跨年晚會。

  元旦晚上,簡幸在一片如常的晚自習中度過。

  放學鈴敲響,大家紛紛互相道賀新年。

  徐正清身為班長笑著跟每個人說話,離開教室時,他從前門走,路過簡幸時敲了敲簡幸的桌子。

  簡幸抬起頭,心砰砰跳。

  她還未開口,徐正清先說:「新年快樂啊。」

  簡幸笑笑說:「你也是。」

  徐正清很自然地輕抬下巴,「走了啊。」

  簡幸說:「再見。」

  明年他們就是高三了,高三更不會有什麼跨年晚會。

  這麼一想,去年居然成了他們有且僅有的唯一一次校園盛宴。

  萬分感謝,她記住了他台上的每一幀。

  一月一過,寒假緊跟而來。

  由於上級介入,學校今年放假早,臘月二十就放假了。

  其他學校雖然響應政策,私下卻沒少聯繫家長讓學生補課。

  簡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錢給你,你自己去報名。」簡茹說。

  簡幸想著快吃完的藥,把錢捏在了手裡。

  她心中打算和暑假一樣,白天去書店混,晚上回來。

  然而沒想到吃了閉門羹。

  看著書店旁邊花壇里臥著的貓,簡幸心中隱隱察覺了某些事情。

  但是她沒去問江別深。

  他們都不擅長把情感擺在明面上。

  學校關了店,簡幸每天白天只能在一中斜對面的新華書店商鋪。

  商鋪其實很亂,很多小孩老人為了蹭暖氣在這裡蹲著坐著躺著,甚至大聲聊天。

  看書是看不下去的。

  但也算個避風港。

  臘月二十三,陳煙白回和縣。

  簡幸閒著沒事,心血來潮問:「我去接你吧?」

  陳煙白正忙著下火車,在一片嘈雜中問:「你怎麼接?雙腿11路?」

  簡幸說:「我可以坐汽車啊,過去也就12塊錢。」

  「過年漲價了,15,」陳煙白喘氣,「算了,別瞎折騰了,你不知道來回有多少人,一會兒能不能擠上車都是問題。」

  簡幸怕幫倒忙,只是「哦」一聲說:「那我在新華書店等你?」

  陳煙白說好。

  和縣沒有火車站,陳煙白從學校回來只能停在臨市,然後再坐汽車回和縣。

  平時車程大概要一個半小時,現在春運堵車,再加上天氣不好,估計要走兩個小時。

  簡幸看了眼時間,重新沉下心來。

  她正準備去國內文學區轉轉,店裡忽然靜了一瞬。

  靜得很明顯。

  簡幸被吸引,跟從大眾目光看去。

  門口剛進來一個女生,頭髮很長,燙了大波浪。

  這髮型很挑人,也很顯輕熟。

  女生發色染成了棕色系,從門口進來時外面的光一照,頭頂有一點點泛金。

  她穿得不算輕熟,但是很淑女,粉色毛呢大衣,好像是阿依蓮的。

  吸引大家目光的,大概是她的臉和氣質。

  她看上去其實沒多大,但是氣質很好,沒有寒窗苦讀的弓腰伸脖。

  她像一隻白天鵝。

  皮膚也很好,冬風吹得她臉有點泛紅。

  她拿手捂了捂臉,到前台詢問。

  沒一會兒,她走了過來。

  簡幸站在書架裡面,借著視角盲區,女生其實看不到她。

  她看著女生,心想終於見到正臉了。

  和想像中一樣好看。

  夏天的時候,輕衫薄紗,嬌俏甜美。

  冬天也不會被厚重的衣物束縛。

  她和徐正清媽媽是一類人。

  簡幸看著她走到旁邊的書架,也是國內文學區域。

  她打電話,聲音很甜,笑著跟對方說:「和中書店沒開門,我只能來這邊找啊。」

  簡幸背對著她站,她本來手中空空如也,在身後人轉身的同時,動作慌亂地隨手拿了本書。

  余華的《活著》。

  冥冥之中,像在影射著什麼。

  簡幸後背僵直,心裡比見到徐正清還要緊張。

  身後的人每上前一步,她表面無動於衷,心裡那根脊骨,卻一寸一寸彎了下去。

  「你好,請問這本書還有沒拆封的嗎?」

  耳邊忽然響起甜美的聲音。

  簡幸耳膜陣陣,猛地扭頭。

  女生在詢問旁邊人。

  旁邊人手裡拿的是沈復的《浮生六記》。

  那人應該挺高興,好像被美女搭訕都會心情好,他主動踮腳從最上面拿了一本新的遞給女生。

  女生笑著把書抱進懷裡,說謝謝的時候微微欠身,禮貌涵養盡顯。

  拿到想要的書,她很高興,當下撥了通電話,「我找到了哦。」

  尾音帶著撒嬌的意味。

  電話那頭的人笑了一聲,說了句:「厲害。」

  簡幸不明白,明明書店聲音那麼嘈雜,她為什麼還能把手機那頭人的聲音聽那麼清楚。

  是手機質量不好,還是手機質量太好。

  「你是準備把我看過的所有都看一遍嗎?」電話那頭的人又問。

  「不行嗎?」女生說,「我藝考已經結束了,下面有的是時間。」

  「嗯,厲害,」電話那頭的人說,「還以為你已經看完了呢。」

  「什麼已經看完了?」女生問。

  「跟我裝傻?」電話那頭的人說。

  「什麼啊,你煩不煩啊徐正清。」女生佯裝生氣。

  女生轉身離開前,簡幸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徐正清妥協的聲音。

  「行行行,看看看,辛兔兔加油!」

  女生漸行漸遠。

  簡幸把手裡那本《活著》拿得越來越緊。

  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眼眶似有腫脹,但又清晰得可以把書上的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們會來到這個世界,是不得不來;

  我們最終會離開這個世界,是不得不離開。

  簡幸合上了書。

  書封漆黑一片。

  黑紙白字,兩個字又小又扁,卻能立刻抓住人的眼球。

  像屹立著,又佝僂著。

  如同簡幸心裡那根脊骨。

  如同她的活著本身。

  「從進門就看到你在這杵著跟一根針似的,看什麼呢?」陳煙白拍肩湊上。

  簡幸回神,把書合上。

  她眨了眨眼睛,神態有些茫然地問:「那麼快,幾點了?」

  「六點不到,」陳煙白說,「但是我快餓死了,走走走,去吃飯。」

  「想吃什麼啊?」

  簡幸有問有答,但卻心不在焉,整個人像飄著的。

  陳煙白好奇地盯看她兩眼,不答反問:「你藥吃得怎麼樣了?」

  「挺好的啊,」簡幸說,「醫生說在好轉。」

  「真的?」陳煙白問。

  「嗯,」簡幸岔開話題,「你想吃什麼?體育場那邊新開了一家土豆粉,挺好吃的,要不要去?」

  一聽吃的,陳煙白思緒又回來了。

  她拉著行李箱說:「走走走,吃吃吃,我還要吃燒餅。」

  「吃幾個?」

  「八個!」

  「哈哈。」

  吃飯的時候,陳煙白一直在觀察簡幸。

  簡幸知道,任由她觀察,然後大大方方問:「怎麼樣,胖了嗎?」

  陳煙白嘿嘿一笑,「胖了一點點。」

  簡幸說:「等你下次回來胖十斤。」

  「那太好了,」陳煙白想起什麼,問,「叔叔現在在做什麼?」

  簡幸說:「聽說是在一個賓館工作,具體我也不清楚,沒時間過去,等過年了去看看。」

  「嗯,行,」陳煙白說,「我晚上就不留和縣了,一會兒趕最後一班車回去。」

  「回去幹什麼?」簡幸問。

  「不知道哪來了一個親戚,找村長聯繫的我,我過去看看。」

  簡幸不太放心,「一定要你回去嗎?讓他們過來不行嗎?」

  萬一真有什麼不好的事情,陳煙白一個小姑娘,又在村子裡,跑都跑不掉。

  「你擔心什麼呢?」陳煙白說,「誰敢動我啊,放心吧,有事肯定第一個給你打電話。」

  因為陳煙白這句話,簡幸第一次把手機調成了響鈴模式。

  臘月二十七,補習班放假。

  簡幸提前打聽好了,放假會放到正月初五,徐正清生日那天,然後繼續上課到正月初十。

  學校今年十二正式開學,留給她的時間還有一段。

  只是簡幸沒想到,二十七這天,簡茹回來得很早。

  她平時都要晚上十點才回,今天居然和簡幸在巷子裡碰了面。

  簡幸剛剛在外面找了家餐館吃得面,有點撐,不太舒服。

  她看著簡茹問:「今天怎麼那麼早?」

  簡茹從車上下來,一句話沒說,臉悶得鐵青。

  簡幸隱隱察覺不安,又追問一句:「媽,怎麼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門,簡幸還沒關上門,簡茹一巴掌扇了過來。

  簡幸躲得快,這巴掌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冬天/衣服穿得厚,並不疼。

  簡幸後退一步撞到鐵門上,發出咣當的聲音。

  震得她有點耳鳴。

  她看向簡茹,看到簡茹臉色更青,甚至直逼黑色。

  很快,簡幸不再胡思亂想。

  因為簡茹問了一句:「你每天都上哪去了?」

  簡幸說:「書店。」

  簡茹氣笑,她隨手撈起來旁邊的掃帚就往簡幸身上抽,一邊抽一邊罵:「你當我老了是不是!老糊塗了!跟你姥姥一樣好哄是不是!」

  「書店?你去書店幹什麼?拿了錢不去上補習班!逃課!暑假都沒去!」

  「簡幸!你對得起我嗎!我想著過年了,去補習班接你!結果呢!然後呢!人家根本就沒你這個學生!暑假你也退課了!一天都沒上就退了!」

  簡茹打累了,氣得眼睛都紅了,她指著簡幸,渾身都在抖。

  「簡幸!你到底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

  「你到底是跟誰學的?」

  「是不是陳煙白?你又跟她混一起了?」

  「說話!!!」

  簡幸頭髮全亂了,臉上被苕帚刮出了血痕。

  她聲音很啞,問:「你讓我說什麼?」

  簡茹氣得掐著腰大喘氣,兩秒後聲音更大地咆哮:「我問你到底怎麼回事!你失心瘋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辜負了多少人!」

  咆哮落地。

  大雪飄下。

  一片寂靜。

  簡幸一下一下拂平了身上衣服亂的褶皺。

  和上次挨打不太一樣,那次有呂誠,她看到呂誠為她出頭,心底有扭曲的恨和茫然。

  可今天,此時此刻,她卻忽然覺得釋然。

  她抬起頭,對上了簡茹的眼睛。

  簡茹眼睛通紅,她的眼睛也沒好到哪裡去。

  可她笑得出來,她說:「我就是太怕辜負你們,才會這樣。」

  「什麼?」簡茹不知道是氣懵了還是怎麼,反問的聲音是氣音。

  但是簡幸聽清楚了。

  她說:「我沒怎麼回事,我就是想這樣。」

  「我不想去補課,所以我不去,我想去書店,所以我去,我願意。」

  她這十幾年,起初怕負了簡茹,後來怕負了姥姥。

  她害怕負所有人。

  唯獨不怕負了她自己。

  是的。

  因為她願意。

  她要的,就是這一份她願意。

  說完,簡幸忽然覺得渾身都不累了。

  她甚至也不覺得冷,渾身都熱起來。

  原來這就是陳煙白說的為自己。

  確實很讓人上癮。

  「你瘋了,」簡茹忽然小聲說,「你瘋了,你瘋了,你瘋了!」

  簡幸不想繼續與她糾纏。

  她準備繞過簡茹回自己屋,卻在路過簡茹的時候被狠狠推了一把。

  簡茹指著她,「滾!你給我滾!」

  簡幸頭也沒回。

  冬天的夜來得很早,最後一絲光消失,冷空氣直降。

  簡幸每一腳都踏進雪裡。

  一步一個腳印,沿著路燈,走了很遠。

  她給呂誠打了電話,問了地址。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方向的原因,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輕快。

  直到。

  □□消息彈出。

  是許璐。

  簡幸愣了愣,有點意外。

  許璐:在嗎?

  簡幸回:在。

  許璐:你沒事吧?

  簡幸沒懂,發了個問號。

  許璐:你為什麼自作主張退課啊?跟你媽媽好好說說吧,以後別這樣了。

  許璐:簡幸,有些事情根本不適合我們來做,好好學習做個乖孩子不好嗎?叛逆又不是什麼好事。

  突如其來一頓教導。

  簡幸覺得許璐總是定位不准,太自以為是。

  她問:你有事嗎?

  剛發過去,簡幸忽然一瞥,瞥到許璐說的那句「跟你媽媽好好說說吧」。

  她一頓,立刻問:什麼我媽媽?怎麼了?

  大雪紛紛揚揚,落得更密集。

  路燈把雪照得發紅髮亮,映得簡幸臉上的血痕更明顯。

  許璐:你媽媽還沒找你說嗎?

  許璐:她都知道了,晚上還去補習班鬧了,說補習班擅自允許學生退課,要賠錢。

  許璐:易校長快氣死了。

  簡幸擰眉,她大概能猜到簡茹會說什麼做什麼。

  鬧起來,場面大概也很難看。

  不同於之前每每被簡茹弄得無力,這次她煩躁了起來。

  幸好她還有點零花錢,改天托江別深還給易和唐。

  最好再請他吃飯,親自道歉吧。

  簡幸心裡嘆了口氣,給許璐回: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又補一句:謝謝。

  許璐:你還是顧好你自己吧,這次補習班雖然沒有你們班的,但是你們班班長和易校長是朋友,今天也在,說不定會傳到你班裡。

  班長…

  徐正清?

  氣溫是一瞬間降低的。

  體溫也是一瞬間冰封的。

  簡幸愣愣地看著屏幕里的字,本來在高空蕩著的心一下子墜入懸崖底。

  徐正清也在。

  對,江別深之前說過,那個補習班是他朋友開的。

  所以徐正清理所當然也認識。

  徐正清看到了簡茹。

  他認出簡茹就是那個拿了他爸媽一大筆錢,又把他害得中考缺考的人了嗎?

  徐正清看到了簡茹。

  他大概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母親吧?

  和他記憶中端莊大方溫柔漂亮的母親,雲泥之別。

  徐正清看到了簡茹。

  徐正清看到了她狼藉一片的生活。

  看到了她優異的成績,其實是偷來的一切堆砌起來的。

  「啪——」

  雪太大了。

  氣溫太低了。

  路燈被凍爆了。

  世界暗下來。

  只剩手機螢光一點亮。

  這一點微弱的光線,像無數把尖刀,扎進了簡幸眼裡。

  這一刻,她很想點進徐正清的聊天窗口。

  她想對他說一句抱歉,又打擾到你的生活了。

  可是太冷了,她手早就僵了。

  點不動鍵盤,也呼吸不過來。

  忽然,胃裡一陣痙攣。

  簡幸在空無一人的街道,彎腰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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