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周一下午,寧眠就收到了對方快遞的情書,投遞倒是沒有什麼難度,寧眠日常進出一班,根本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但這個字體,寧眠合理懷疑對方是男生的可能性更大了。

  可答應都已經答應了,她又不能不投。

  上課前,謝應抽屜里就莫名多了份黑色的信封,還是旁邊的宋逸注意到了:「應哥,這是什麼?」

  謝應也有點兒莫名其妙,從抽屜邊兒抽出信封,上邊兒的字體是用銀色的碳素筆寫的,沒太多透露,一看就是男生寫的:「不知道。」

  

  宋逸緊張得不行:「該不會是挑戰書?想約架的?」

  他的推測倒是合情合理,畢竟寫情書都用粉紅色的信封,他還真沒見過用黑色信封來寫情書的。

  謝應也有這個懷疑,還沒說話,他已經把信封打開了。

  裡邊的信紙也是黑色的,字不算多,也很直白,初步表達了下對謝應的好感,順便約定了兩個人的見面時間,希望謝應在放學以後來體育館的一頭籃球框下找他,並且在空隙的地方都畫了音樂的符號做填補,沒填補到的地方還畫了只巨大的鴨子。

  宋逸湊過腦袋看信紙,眼皮直跳:「這不對勁吧?這哪兒不是挑戰書吧?這是情書........嗎?」

  寧眠坐在附近,聽他的聲音很清楚,餘光忍不住往過道那邊兒瞟,這信是她放進去的,雖然早就知道會引起小小的轟動,但她還是好奇。

  謝應把信紙裝回信封里,夾進書里,並不想多言:「嗯。」

  他這一肯定,還沒多久,一班全體成員就都知道了。

  雖說舊的秘密小群已經沒有了,新的秘密小群很快就建了起來,不過多虧了新人的指點,這次大家把孟祥這個話題中心也一併踢出了群聊。

  【同學甲:應哥收到情書了?】

  【同學乙:應哥收到情書了。】

  【同學丙:應哥的情書是誰的?】

  【同學丁:@小乖1號@小乖1號@小乖1號】

  【小乖1號:艾特我也沒用啊,我還沒看清,就看見個什麼約見面之類的?】

  【同學酉:用黑色,這逼不會是個男的吧,妹子表白不都是用粉紅色的?】

  【同學丁:?是人都不會用黑色,好嗎?】

  【同學甲:清醒一點兒,傻逼才會勸人用黑色表白。】

  【同學卯:就是,就是。】

  寧眠抱著水杯,指尖忍不住發顫。

  出於對寫信人的保護,除了信封,她完全沒打開過,現在謝應那邊兒也沒動靜,她好想知道信里到底寫了什麼。

  「小眠,去打水嗎?」雲初提了個水杯,問寧眠,「我們一起嗎?」

  寧眠怔了下,才發現自己站起來也一直沒動,嗯了一聲。

  「你知道不知道謝應又收到情書了!」雲初挽著寧眠,「我聽說對方還約他下午放學見面呢!還有人說對方是男生呢!」

  寧眠啊了一聲,乾巴巴:「是嗎?怎麼看出來的?」

  「哪個女生會用黑色信封啊,傻不傻?」

  寧眠猛地就反駁:「那萬一是謝應喜歡黑色,對方投其所好呢。」

  「什麼投其所好,黑色跟宣戰似的,你激動什麼啊?」

  寧眠沉默兩秒:「有嗎?我沒有。」

  畢竟不能暴露是她出的主意,但寧眠是真的沒覺得表白要用什麼特定顏色的信紙,黑色還怪個性的,萬一被記住了。

  「誒,小眠,你說對方是男生還是女生啊?要真是男生,我們學校居然還有.......」雲初是真的沒見過,「我還挺好奇的,要不下午我們放學跟在謝應後邊兒看看?」

  「別了吧。」寧眠生怕惹麻煩,「.......我覺得不太好,你要是被表白還有一堆人在旁邊看著,你尷尬不尷尬?」

  雲初:「好像有點兒,那算了。」

  寧眠鬆了一口氣。

  放學以後,寧眠坐車回了清水苑,廢棄車庫的門已經開了,寧眠猶豫一會兒,站在門口,不小心碰到了鐵門,只有熊起跟NB兩個人,練習還沒開始。

  NB還沒抬頭:「誰?」

  「小眠?」熊起慢吞吞地放下鼓棒,「你怎麼來了?有事嗎?」

  寧眠舔了舔唇,從門後邊兒走出來,有些尷尬:「我路過看你們這裡亮著光,就進來看看。」

  NB皺了下眉。

  寧眠撓了撓頭:「怎麼就......你跟NB,謝應呢?」

  下學以後,何星雨給NB發了消息讓他先走,兩個人要去學校的體育館見個人,何星雨還神神秘秘地說有個人給謝應表白,他要去探一探對方的底細,NB言簡意賅:「有人找。」

  「嗯,好像有人找應哥。」熊起進一步解釋,「NB說星雨跟應哥一塊兒去了,怕我一個人在這兒,NB就先回來了,怎麼了,你找應哥........」

  沒等熊起發問,寧眠下意識就否認了:「沒有,我隨便問問。」

  三個人正說著話,大老遠,寧眠就聽到了何星雨的笑聲,從門外到門口,偏偏這一段聲音就沒停下來,還越來越高亢。

  寧眠回過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說實話,我他媽早就猜到是個男的!黑色信封!還他媽寫的這麼簡潔!不是男的還能是什麼?應哥絕了!少男殺手?九億少男與少女的夢中情人?高一小學弟也難逃應哥魅力?」

  何星雨邊笑邊推謝應進來。

  熊起疑惑:「什麼高一小學弟?」

  何星雨笑得腰都直不起來:「NB沒跟你說清啊?應哥今天收情書了,我跟著一塊兒去學校體育館想看看是何方神聖有這個勇氣,結果不出我所料.......哈哈哈哈哈基佬!是個男的!大家瞧應哥這臉,哈哈哈哈哈哈。」

  「.........」

  「操,我人生中第一次撞見男的喜歡男的,哈哈哈哈哈多虧應哥了。」

  熊起本身還在笑,因為這一句話笑容也消失不見了。

  寧眠轉過頭,下意識覺得這會兒的氛圍不太對,因為除了何星雨,沒有一個人在笑。

  熊起沒說話,走路有些急,連架子鼓都快碰倒了也不扶一下,磕磕碰碰地就從車庫裡衝到了外邊兒,NB緊追其後也沒回頭看,一時之間,車庫裡只剩下寧眠跟謝應他們兩個。

  「小起這是怎麼了?」因為熊起出去,何星雨才漸漸收住笑聲,「好端端就出去了,那麼著急,上廁所嗎?」

  謝應垂著眼,沒說話,他原本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熊起脾氣很好,但性格軟糯,多數情況下都在跟女孩子玩。也因為跟女孩子玩,太多的男孩子覺得熊起娘唧唧,平常在口頭上言語兩句也就作罷,直到某次女孩子們討論喜歡班上哪個男孩子,熊起說了班上的一個男孩子。

  熊起一直跟女孩子玩,以為討論這些再正常不過,也並不覺得男孩子喜歡男孩子是什麼問題,但對於其他人都不一樣,她們嘲笑熊起,說他好噁心。

  這一句話不知道怎麼傳到了其他男孩子耳朵里,男孩子們看不上他,尤其是熊起喜歡的男孩子,除了口頭上的攻擊,班上的男孩子開始追堵熊起。

  他沒性子,軟柿子,任由欺負,不敢為自己發聲。

  到後來連說一句話都要思考很久。

  不是所有人都沒這方面的歧視,好在熊起的父母安慰並體貼他,告訴他沒有關係,爸爸媽媽是愛他的,陪伴熊起度過黑暗的時光。可是,就算這樣也沒有辦法改變熊起被人欺負,相反,因為父母,同學們間的嘲笑愈演愈烈,覺得他毫無用處。

  後來,謝應聽說熊起的架子鼓打的很好,找到熊起的初中,幫忙打跑了欺負他的同學們,又一連升了高中,熊起從市南換到市北邊兒的三中,幾乎沒有人認識熊起,他又給熊起在網上買了個花臂的紋身,再沒有人敢欺負熊起。

  知道熊起不想跟其他人說這些,謝應從來沒和其他人提起過,就連何星雨也不知道。

  「小起喜歡男孩子。」謝應的聲音有些低,「小起不願意提起來,只跟我說過一次,讓我別告訴你們。」

  熊起不想他們把他當做異類。

  「我他媽.......我他媽以為小起是直男。」何星雨後知後覺,怪不得謝應一路上都讓他別說了,他還以為是謝應不好意思,覺得被男生表白害臊,「那他這也瞞太深了。」

  何星雨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他們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也不是一天兩天,班上也沒覺得有任何不對,只是沒有在熊起面前,這是第一次。

  何星雨要懊惱死了:「我他媽也不是有意的,清朝早亡了,我又不是……我是真不知道他喜歡男生,要是知道........」

  謝應沒有說話。

  寧眠忽然想起之前在醫務室的時候,謝應怎麼也不願意說熊起是為什麼被人欺負。

  「他們是因為這個一直欺負小起?」

  謝應點頭:「嗯。」

  寧眠不知道怎麼評價:「怎麼就........這麼不是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熊起跟NB才回來,能看出熊起在外邊兒哭過了,雙眼紅彤彤的,躲在NB身後邊兒。

  何星雨連忙站起來,吞了吞口水,抱歉:「小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熊起悶悶地搖了搖頭:「沒.......沒事。」

  「之前我們也不知道啊。」何星雨完全不知道整場不清楚這事兒的就是他一個人,「你要是說了我肯定不這樣了,對不起啊。」

  NB懶得理他,幫熊起抽了個凳子。

  事發太突然,這樣的狀況想訓練也訓練不了,熊起坐下,何星雨還是在一邊兒各種賠不是,謝應他們一塊兒訂了點兒燒烤,寧眠也難得沒直接回去。

  燒烤不用他們去取,何星雨一個人已經去了,回來的時候還帶了一堆的易拉罐裝啤酒。

  何星雨試探問:「原先我們都沒怎麼好好聊,要不趁今天這個機會,一邊兒喝酒一邊兒聊?」

  NB不太爽:「還聊?」

  NB皺眉,面容冷淡:「你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別凶他了。」不知道就閉嘴還沒說出口,熊起拉了下NB的袖口,NB的表情緩和了些,「.......是我不對,原先一直不想跟大家說,也不想讓你們知道。」

  熊起怕被人知道,覺得這是件羞恥的事情。

  這些人里只有謝應是知道的,熊起不知道NB怎麼知道的,就剩下何星雨一個人,不聊反而不太好。

  廢棄車庫裡的燈亮著,何星雨三下兩下就把燒烤從包裝袋裡拿了出來,順帶還給寧眠遞了瓶啤酒。

  這啤酒的度數不算高,跟果啤沒什麼區別,他們喝也就是喝個意思,不然直接上白酒不是更好。

  寧眠剛伸手準備往過接,謝應就攔了下來。

  像是怕寧眠不認識,謝應還解釋:「這是啤酒。」

  寧眠嗯了一聲:「我知道。」

  謝應意外:「喝過?」

  「嗯。」

  謝應鬆開她的手臂,雖然知道寧眠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乖小孩,但他也確實沒想到寧眠會喝酒。

  啤酒跟燒烤放在一起,瓶身也有了溫熱的燙感,寧眠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兒,除了指尖能觸碰到的溫度,隔著外套,還能覺得謝應抓住她的地方也傳遞隱隱的燃燒感。

  「那我先說說我吧,前段時間的月考,應哥不是答應我考好了一塊兒出去玩,我就……作弊了。」何星雨搓搓手,想著今天既然是個坦白局,沒想保留,「倒一考場,老師又不怎麼管,我結合了周圍全部的答案,然後.......」

  寧眠不可思議,她真的不清楚何星雨是怎麼想的。

  作弊考二百九十二,不作弊的話.......

  「應哥給我的譜子,其實我也沒怎麼背,就稍微應付了兩下。」何星雨揉了揉臉,灌了口啤酒,「到現在我就記了個開頭,是.......好吧,我也忘了。」

  何星雨自己說著都心虛,生怕謝應直接打他,下意識就往後退,趕忙做保證:「下次,下次我肯定好好努力。」

  一個人說完,該下一個人,飯桌上陷入短暫沉默。

  熊起抿了抿唇,接住:「那我........跟應哥也有事。」

  寧眠抬眸看過去。

  現在這個情況,她又剛知道熊起喜歡的一直是男孩子,再加上熊起朋友圈一直都在發有關謝應的內容,不光如此謝應周圍從來沒有女孩出現,又一個詭異的想法在寧眠腦袋裡冒了出來,她懷疑謝應跟熊起早就瞞著他們在一起了,只是礙於情面,兩個人一直處於地下。

  這會兒不會要公開了吧!

  寧眠有點兒激動。

  「年初的時候,我爸生病住院,腦溢血,要三十萬,我家的條件,你們都知道的,東湊西湊拿了十萬塊,還是不夠。那段時間我狀態不好,練習總是出問題,上台……就更不用說了,我不敢回家,也不想回家,被應哥知道了。」熊起低聲,「有天應哥來找我,給了我一張卡,裡邊兒有.......二十五萬。原本是我們要租錄音棚的錢,就因為我........」

  謝應沒有看熊起,假裝喝酒。

  「因為我.......要是應哥不知道的話........」熊起本來是想平靜一點兒跟大家坦白,這會兒還是控制不住眼眶都紅了,聲音有些抽泣,「要是應哥不知道,我們就不用跑這麼遠,我們排練就可以去更好的........是我耽誤大家了。」

  寧眠本來就有些奇怪,他們年齡雖然小,但明德一中幾乎全是有錢人家的小孩,玩個樂隊,對於家裡根本不算什麼事情,也用不了多少錢,再加上平常謝應他們還會去酒吧演出,再怎麼也不至於淪落到到清水苑租廢棄車庫的地步。

  酒過三巡,何星雨和熊起基本屬於抱頭痛哭,兩個人哭得難捨難分,何星雨一直說對不起熊起,熊起一直重複對不起大家,NB就在旁邊照顧兩個人。

  寧眠重新拿了瓶啤酒,碰了下謝應,示意他一塊兒出去。

  寧眠看NB的狀態並不像剛知道的:「NB是早就知道嗎?」

  謝應回想了下幾個人在一起的細節:「嗯,可能。」

  晚風微拂,寧眠隨便坐在一邊兒的台階上,雙腿懸浮在半空,轉過頭,看向車庫裡的三個人:「不過,你能把爸媽給你的零花錢都給小起還挺厲害的。」

  畢竟對於學生,二十五萬也不算是一筆小的數目。

  謝應喝了口啤酒,笑了下:「沒有,家裡沒給我錢。」

  「嗯?」

  他玩樂隊這件事家裡仍不支持,除了學費,家裡沒給過他一分錢,他也從不開口,日常的開銷全憑自己,這二十五萬是他們演出攢下來的。

  那段時間,他們租的錄音棚快要到期,這些錢原本是要續約。

  但是熊起的事情他沒有辦法不管,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就能把這個家庭毀壞到沒辦法翻身,不過三十萬,但熊起已經承擔不了。

  他是認真考慮過,甚至想過要不要去跟家裡開口,但最終還是選擇把錄音棚的錢拿出來。

  平常條件差一點兒沒關係,錄歌的時候租幾天就可以。

  但如果開了一次口,就會有無數次。

  他不能給他自己這條退路,讓家裡去試圖證明這條路走不通。

  「NB早跟家裡鬧翻了。」謝應嗤笑,「因為跟我一塊兒,何星雨家裡給他的錢也有數。」

  寧眠傻了:「那這些錢........」

  寧眠側眸看他,想不到以他們這個年紀要怎麼去掙錢,謝應不過是個高中生,跟她相差不了多少。

  她從來沒想過,也沒有去嘗試過謝應這樣的生活。

  她所能做的,是學習,學習,再學習。

  在她的世界裡,似乎只要把成績提上去,未來的路應該就會自動到她腳下,她就知道接下來的一步是怎麼走,但從來沒想過一個確切的目標,沒有想過她到底要做什麼。

  「寫歌,演出。」謝應說,「.......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前年吧,真的掙了不少。」

  「.........」

  「意外嗎?」謝應微微一笑,轉過頭,垂眸,視線與她相對,「有個人跟我說過,有能力才可以做選擇。」

  寧眠愣了下,背後的車庫有光,暈染在謝應的周身。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只是這麼望著他。

  耀眼,奪目。

  她聽他說:「我也想試試,和她一樣。」


章節目錄